江冰∣高州：千年冼夫人，传奇高凉郡|163

高州：千年冼夫人，传奇高凉郡

江冰

广东粤西，茂名辖下高州市，昔日粤西中心，一个弥散着传统氛围的古城。春节，让这种氛围倍加浓郁。

祭品年前买妥备齐，唯公鸡当天杀洗整鸡上供，所以菜场鸡推前最挤，或买活鸡即杀剖开，或自提活鸡送去。一刀抹喉，沸水浸泡，自动去毛机，砧板剖开，红袋提走；平时五元杀一只，过年十元。

年三十祭祖，上午备礼，下午祭拜，然后方可年夜饭。备三牲：公鸡一只，鱼一尾，猪肉一块。猪肉需“一刀切”，猪皮肥肉瘦肉至排骨，斩齐。广东珠三角亦用鹅，粤西则公鸡；鱼为鲩鱼等，大而头尾完整。备三素：粉丝，豆腐，木耳等。备点心：水果、糖果、饼干等。备碗筷三副，三茶五酒：三杯茶五杯酒。

生蠔当场剖开，一只按大小2~4元不等，相当新鲜，回家或滚汤或煎炒或烧烤。长长甘蔗，买几根放家里存放一年，称为“压年蔗”，意头“从头甜到尾”。

高州年俗祭祖供品

随亲戚驱车返乡祭祀，拜天拜地拜祖先。事先备妥祭品，车行半道买爆竹，三拜买三挂。

新宅拜祭天神，按屋宇朝向拜，此为回乡一拜。摆好祭品，点香三炷，男女主人分别肃立片刻，口中念念有词，再燃爆竹一挂，须臾了事。家人全部进城，拆旧宅建平房一栋五间，只为表明老家有屋。

一年回来三次，新年年例清明三节必回。老家新屋打扫卫生，年三十贴好春联，大门春联横批，再在门框上贴五小张利是祭祀，房间小门贴一张。春联祭祀后，即开车回城。新屋常年关门，无人居住，只是表明家乡在此。

二拜寺庙。多姓合建，碑记上似不见渊源。五位神是何讲究？前排小像似土地公土地娘，后三大像何方神圣呢？亦是摆放祭品，三杯菜五杯酒，放爆竹一挂，双手合掌祷告几句。

取回祭品再住第三处。城里人驾车提塑料篮子，村民则挑萝筐袋祭品，细看三牲必须，其余不同，但仪式相同，轻松喜悦，并无肃穆之感。

三拜宗祠。广东广西两地黄姓多拜江夏郡，老祖宗在湖北为官，后人南迁，开枝散叶。我友黄健云教授，先人武将，乃黄庭坚后人，落户广西玉林，亦供江夏郡。

亲戚言祖先曾富甲一方，行医一县，名声遐迩，有药铺有酒厂，家宅有炮楼养护院家丁。临近解放被邻县土匪洗劫，绑去黄家八个女子，不侵不辱只要赎金。黄家赎回人质，也巳倾家荡产。不久土改，定为贫农，因祸得福矣。主人指着门楼前旧砖地基，苦笑此即从前大宅炮楼遗址。

“年深他境犹吾境，日久他乡为故乡”，此为祠堂先祖示儿诗句。50后60后一代还有乡村儿童记忆，再下一代进城后已然淡漠，与故乡全无牵挂。故乡在大移民时代，恐怕渐渐淡化成“乡愁”之抽象存在了。现实如此，大势所趋，唯余些许伤感。

籺为过年传统点心，乡村为甚，市区点心，皮为米制，馅料变化，荤素豆沙皆有，为当地特产，读音奇特，发音舌根用力压后油腻却神秘。

籺在高州大放光采，似乎特色小吃之魁首，普及度相当高，酒店农舍家庭日常均有其位置。籺皮糯米浆制成，关键是内馅变化多端，简约可豆沙，丰富则香菇肉馅，还有花生绿豆加虾皮腊肉等，尽可随意发挥。

高州小吃籺之后，豆芽粉大概排老二。广东肠粉一类，总体偏斋，多数本地人就吃没馅无料斋粉，靠炆熟加花生油的生抽与辣椒提鲜，一般三元钱一份，多为早点。酒楼讲究点，就是斋捞粉或斋炒粉，食之滑润清爽.

高州砂锅粉与斋粉

如今生活好了，斋粉开始变花样：加蛋加肉，但加豆芽则是传统的。本地人早餐多点斋粉一份，再加一份猪杂、牛肉、鱼片粥，粥备好，客人点罢砂锅上火煮沸粥，再下猪杂等；讲究的粥中还加猪大骨熬成汤底，米香肉香异常鲜美；6~7元一份，统共10元上下，早餐就是最好的了。老街走一趟，艾籺、粉皮、猪杂粥三类老店最为传统，花样品种亦各店不同。

有本地学生告知：籺有很多种类，最有高州特色的是薯包籺，与一般的籺不同，口感不同，外观差异也很大，类似粽子。妙在一碗醋，醋中有甜辣之分，看个人喜好选择酱油辣椒，讲究的还加花生碎。喜好者吃完薯包籺，另要一碗醋单独品尝。由此可见，主食之外，佐配的醋也引人，已然独立风景。

高州有名的薯包籺

粤西小平原，农庄采摘，针对城里人休闲项目。大片乡村打工者抛荒田野，经营者租用。草莓、小番茄任采，草莓30元一斤，番茄12元一斤当场称重付钱拿走。水塘鱼，七个月捕捞，罗非鱼制作鱼片，出口美国，形成产业链。

大群放养鸡，田野捉虫吃草加饲料喂养，只只丰满茁壮，一片勃勃生机。最可喜四头黄牛，70多岁老汉早上牵来，夜晚牵回。哞哞几声，牛犊靠近，牛舌舐手，手抚牛鼻，亲切之感油然而生。牛粪上插鲜花，亦新奇夺目。城里只见黄牛党，多年未见小黄牛？

作者在粤西小平原

高州老街一公里多长，大多年久失修，破旧不堪，满目沧桑。但骑楼模样仍在，临街小店仍在维持，说不上红火，亦不算冷清。主要特产桂圆干、荔枝干、山楂干，呈现水果之乡风貌。高州老街风貌与广东广西民国骑楼风格相近，呈现民国初年广东商人中外交流的贸易高峰。在广西梧州就可以见到广东商人的商业奇迹，码头拉动商铺，繁华一时。广东则在广州潮汕五邑有高调表现。

比较之下，高州骑楼一条街就明显简陋，可见当时出国华侨少，导致人才流资金流小，所以粤西相对贫穷，高州历史上曾有“高凉郡”。辉煌不再，并由此一蹶不振，难以崛起了。高州为高凉府时有“九街十二巷”，眼前老街保留当年模样，只是岁月如刀，风韵仅存一二。

年久失修的高州骑楼街

高州市是广东省历史文化名城，“三个代表”重要思想发源地，“中国民族民间艺术（木偶）之乡”（高州木偶戏被命名为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中国楹联文化城市”，盛产岭南三大名水果——香蕉、龙眼、荔枝，被誉为“全国水果第一县（市）”。

高州出城过江为西岸，商贩聚居之地，房屋破旧，少新楼盘开发，商业发展亦轻视，这恐怕亦与城里人瞧不起相关。各城内外，贵贱心理，常常是可行不可说，况且局势亦有变化，贫富变化，故原有积怨或已淡化，或隐约可见，远看草青近看无，捉摸不定；而年轻人则大踏步奔快乐新生活而去，根本无暇顾及了。

有三处风景可说：缅茄树，五百年树龄，兼有一个冤枉传说，伦理色彩；四年前见缅茄果制作挂件，玲珑可爱，今再把玩，亦觉平常简易，见得多了？

高州宝光塔

宝光塔屹立鉴江之畔，高大巍峨，明万历年建，可为高凉郡标志，半城半江，一水东流，夕阳西下之时，剪影闪烁，粤西壮观。塔下著名非遗项目高州木偶戏正在表演，锣鼓敲响，乐调伊呀，抓我眼球；台前年轻观众只为手机拍照，好个新鲜，认真观剧者几无。此刻上演《薛仁贵传奇》回窑一段，那娘子就是寒窑苦守十八年王宝玔吧？

宝光塔左侧隔江遥看寺庙群，佛寺道观尼姑庵沿江一字排开，香火旺盛，与城中冼太夫人庙遥相呼应。塔之右侧为江边独立山峰：观山。山门上去有观山寺与高州市博物馆，以及一幢稍带西式临江小楼。

高州国家级非遗保护项目木偶戏

宝光塔江对面为高州城市标志雕塑《高凉鼓韵》，硕大铜鼓，二健壮肌肉汉于正反面倾力擂响。细看碑文，亦与冼夫人关联。

古时百越，铜鼓为国之重器，或礼或兵；冼夫人擂鼓挥师，威镇一方，以越汉融合策略，谋粤西一方平安。

此雕塑合乎古城历史文化底蕴，与城中冼太夫人戍装雕塑交相辉映，熠熠光采。由此可见，冼夫人为历史底蕴之中流砥柱，千年古城之定位已然确认，无可置疑。

历史似乎亦若上帝开门般公平，跌宕起伏，沉浮有时；你前日占了风头，今日让你呆呆低谷。恰好印证古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今天到我家。每思于此，心中宽慰。历史古城今日略稍滞后气象，或许又是另一次崛起的前奏呢？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出土于粤西的铜鼓

高州水库，直属茂名市管理，亦称玉湖水利风景区。主要收入发电、养鱼，生活用水收费，农业用水不收费，旅游刚起步。峡谷形水库，人为淹没几个镇，蓄水成库，水最深处45米。1958年开工，两年完成。

水库设计库容广东第四，八万亩水面。大年初二，阳光明媚，万顷碧波荡漾，蓝天青山碧水，泛舟其上，游艇快捷，白色水花激起；青山绿水如电影画面，舟行景换，山光水色，令人陶醉。

夕阳西下，火烧云彩，波光粼粼。宽阔湖水，小竹排远远驶来，三根大竹捆绑成船，加小马达，一农夫驾驶；水中孤岛建农庄，种果树，养鸡鸭，搞旅游，靠竹排往来。

鱼扣，当地特产，大鱼切片仿制扣肉，鱼片腌制油煎再蒸，此制法与命名颇为精彩。鱼腐，鲮鱼打成浆制成。叉尾鱼，鲶鱼类，无鳞少刺，从东莞引入，亦是水库出品。至于南瓜叶、黄瓜皮、小白菜均出于水库山地，风味比农家乐还农家乐。

夜色如墨，宽阔水面此时仿佛大块墨色，从眼前一直向前铺展，唯有天上几颗星星闪烁，让那与天幕相接的墨色，显得更加巨大而黑暗，瞬间将你淹没。

看惯了城市的耀眼灯光，这巨大无边如墨夜色怎不动人心魄，让我浮想联翩，回忆闸门悄然开启：我有几次关于黑夜的回忆呢？

粤西玉湖

南朝、隋、唐、五代十国时期宋，今高州境大部属高凉郡。清代沿明制此时高州府辖有化州、茂名、信宜、电白、吴川、廉江（时称石城）等一州五县。
高州府曾为广东下四府之首府，为粤西地区经济、政治和文化中心，显赫一时。原茂名为高州所辖，称为“高州府茂名县”，后来行政区划改变，茂名管高州了。
现定位于茂名副中心城市，市区人员约50万，全市170万。此点与潮州汕头行政位置调换类似。但高州人宽厚平和，对茂名似无怨言，大概文化经济反差没有潮州汕头那么大吧？
高州年例，民俗盛观，粤西风行。春节期间延续一个多月，民间说“亲朋好友，走村串巷，天天有酒喝”，而且不仅仅是亲戚，凡认识者均可上席，不请自到，朋友还可带朋友，从几席几十席到上百席，蔚为大观，典型的民间大吃大喝，从白到黑，乐此不疲。据说电白等地，客人吃了还拿，主人让带只鸡走。
请神送行，欢度新年。各村时间祖先约定俗成，多以社区庙堂为单位，前后月余。故粤西人谈及年例异常兴奋与自豪：“年例大过年”。庙会游神，举年例旗，抬神上路，游至各家门前，家家户户祭拜上香，爆竹烟花，家庭酒宴······年例讲究日子，亲身体验有待来日。
冯冼后人主要分布茂名阳江湛江海南越南等地，冯冼宗亲会则遍布全国各地。我认识的老冯就是冼夫人夫家冯宝后人。颇感自豪，名门身世。自己读了大学，儿子清华大学毕业，现在美国大学任教。
四年前参观高州市博物馆，意外得知唐代知名宦官高力士不仅高州人，而且为冼夫人六世孙。因犯事十岁收为阉奴入宫，聪明过人，深得皇宠。
传说曾为醉酒李白脱靴，而被舞台妖魔化“白鼻奸臣”。博物馆为其正名：品德高尚，史上有功。一生忠心耿耿，与唐玄宗不离不弃，被誉为“千古贤宦第一人”。可惜春节闭馆，无法再次亲眼证实。

高州年例

冼太夫人庙，高州第一大庙。春节香火尤盛，本土信仰由此凸显。我于香炉前观察，男女老少，祭者虔诚，令吾感动。大人对孩子讲解冼太事迹，从小根植信仰。
神像一侧有两班人轮流吹奏唢呐，配合着接踵而至的跪拜人群。春节期间，庙前广场，香火正旺，烟气冲天。与正面公园人潮涌动节日气氛相互呼应。
由粤西而海南，一千多年香火不断，百姓祭拜，已然地方神，亦可视作高州本土文化信仰之“定海神针”。佇立良久，心中突然寂静，喧闹消失，心中敬意油然而生，仿佛穿越时空，与夫人心有灵犀——
吾读天下书，精神游四海；愿将冼太夫人引入我最尊敬的人物之列。回望历史，品味事迹，高山大河，吾之敬仰似鉴江蜿蜒长流，如珠江滔滔不息。
穆桂英乃中国巾帼英雄之化身，杨门女将也是在中国历史上得到最多敬意的女性。关于她们的演义、评书和剧目不下数百种。但穆桂英是否实有其人，历史记载模糊，更多属于民间演义塑造，如五十挂帅出征甚至是解放后的作品。
但冼夫人则完全不同，史料记载确凿，人生事迹明确，百姓代代相传，千年祭祀已然当地神。其人生功绩至少有三：保住粤西一方平安；作为南越非汉族地方首领与汉族和谐相处；维护中原权力，保证了中华版图统一，被誉为“岭南圣母”。

恰如冼夫人所言：“我事三代主，唯用一好心”。
冼夫人历史地位特殊，南北朝至隋，广东雷州半岛粤西一代俚族领袖。会谋略，懂政治，晓经济，有武功，活了八十多岁，受朝廷封号无数。虽为女性，却是马上可征战，下马能治国，真正巾帼英雄。对岭南社会历史做出卓越贡献，名载史册，深受爱戴，百姓千年传颂。新中国成立后，周恩来总理曾誉之为“中国巾帼英雄第一人”
如此英雄为何名声不过珠江？恐怕与岭南历史文化地位一向走低，中原氏族与文人惯常轻视有关。吾细想也许与冼夫人非汉族亦有一定关系吧？由此讨教各方大家。

夕阳西下，人渐散去，唢呐声歇。我停立像前，仔仔细细打量戎装负弓的冼太夫人，在她英武驰骋形象的后面是女性、妻子、母亲，透过俚人领袖、岭南圣母、封号夫人，我还能看到什么？宏大历史观、大汉族视角、版图统一似乎解荅，但似乎不够······

冼太审时度势，判断陈朝将亡，果断派儿子领兵广州，迎接隋将，以示归顺。让我想起日大河剧《真田丸》，小国如何自保，高压危机中生存，不惜朝三暮四，不惜脚踩两只船……

汉文化中很多事虽有标杆尺度，亦是说一套做一套，面里不符，欺上瞒下。何况化外之民，自有生存哲学，生存永远是第一要义，尤其处在南北朝乱世，群雄并起，四分五裂。回到具体历史情境，时间空间都是判断参照因素。轻易结论，难免隔岸观火隔靴搔痒，躺着说话不腰疼。

当地民众虔诚祭祀冼夫人

高州市区50万人，全市各乡镇合共170万。市区汽车与摩托、电动车共在。初到市区，有一点新奇，过十字路口有90秒倒计时，人的心理与身体节奏自然放慢。
同时也是古风犹存、传统延续的古城，且不论精神中心为千年前冼太夫人，生活态度亦传统主流。
日常、质朴、讲伦理、重读书，期望发财致富子女读书，学而有成光宗耀祖。重年例重民俗，少远走海外，少华侨外商，房价六七千一平方，大多本地人由乡入市购买，目的让孩子读中小学好学校，高考谋职大城市居住，人往高处走。
有麦当劳肯德基西式点心，但更多光顾艾籺薯包猪杂粥砂锅粉；有华润万家大超市，少高档酒店酒楼；高州特产荔枝桂圆香蕉芋头红薯米粉，农家且传统，酒家菜品多带客家风，少有广府潮州菜精致。
城市在上世纪90年代拓展，新大厦少，旧式铁栅封阳台窗户住宿楼为城市建筑主体，现代风写字楼凤毛鳞角；
传统民国骑楼老街年久失修，满目仓荑，老房子虽。破烂不堪，依然生气盎然······任外面世界如何精彩，我心安好人生静好是我家是高州。

古风犹存、传统延续的高州古城

2019年2月春节·高州途中

江冰

大学教授，文化学者，文艺批评家，专栏作家。出版《当代文学的三次浪潮》《这座城，把所有人变成广州人》等著作。2017年入选中国哲学社会科学最有影响力学者排行榜。广州都市文学与都市文化研究基地首席专家。现居广州。

支持：广州都市文学与都市文化研究基地

运营：广清文学与本土文化研究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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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第01期（总第8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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