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文学选刊》2019年第2期选载莫言新作《一斗阁笔记》
《一斗阁笔记》中有十二篇短小说,短的才两百多字,长的不过四百来字,写的是家乡高密的故事,有古代传说,有童年记忆,也有形形色色的乡间人物故事。这些小说,让人联想起《聊斋》和《阅微草堂笔记》,却又完全不同于古人,这是一个当代作家对家乡,对土地,对生命,对世俗人性的描画和思考。这些短小说为读者呈现的故事,亦真亦幻,亦古亦今,庄谐相融,悲喜交加,精短的文字中蕴涵着智慧,是含泪的笑,让人回味叹息。
——赵丽宏:《上海文学》卷首语
从学习蒲松龄谈起
文│莫言
几十年前我没开始写作的时候,就知道蒲松龄,童年时期读得最早的也是蒲松龄的小说。我大哥考上大学后,留给我很多书。其中一册中学语文课本里,有一篇蒲松龄的小说《席方平》。尽管我当时读这种文言小说很吃力,但反复地看,意思也大概明白。这篇小说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2006年,我出版了长篇小说《生死疲劳》。这本书出来以后,有人说我是学习了拉丁美洲的魔幻现实主义,山东大学马瑞芳教授看完后对我说:莫言,你是借这本小说向蒲老致敬。
《生死疲劳》一开始就写一个被冤杀的人,在地狱里遭受了各种酷刑后不屈服,在阎罗殿上,与阎王爷据理力争。此人生前修桥补路,乐善好施,但却遭到了土炮轰顶的悲惨下场。阎王爷当然不理睬他的申辩,强行送他脱胎转生。他先是被变成了一头驴,在人间生活了十几年后,又轮回成了一头牛,后来变成一头猪,一条狗,一只猴子,五十年后,重新转生为一个大脑袋的婴儿。这个故事的框架就是从蒲松龄的《席方平》中学来的,我用这种方式向文学前辈致敬。
我小学五年级辍学参加农业生产,读完了村子里能借到的所有小说,童年时期的阅读,对我后来的创作非常有用,但可惜那个时候能借到的书太少了。每个村庄里都有一些特别健谈的人,像我的爷爷奶奶,他们讲述的故事,后来都成为了我的写作素材。所以有人说,几乎每个作家,都有一个非常会讲故事的祖父或祖母。民间口头传说,是文学的源头。我小时候听到的很多故事都是讲妖魔鬼怪的,当我后来阅读了《聊斋志异》后,我发现书中的很多故事,我少年时曾经听老人们讲述过。这些故事到底是在《聊斋志异》之前还是之后呢?
我想无非是两种可能,一种是乡村的知识分子阅读了《聊斋志异》,然后把文言转化为口头语将故事流传下来,另一种是蒲先生把很多民间传说加工后写进了《聊斋志异》。
要理解蒲松龄的创作,首先要了解蒲松龄的身世。他的作品,一方面是在写人生,写社会,同时也是在写他自己。蒲松龄博闻强记,学问通达,说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绝不是夸张。他的科举之路刚开始非常顺畅,县、府、道考试,连夺三个第一,高中秀才,但接下来就很不顺利了。那么大的学问,那么好的文章,就是考不中个举人。原因有考官的昏庸,也有他自己的运气。他怀才不遇,科场失意,满腹牢骚无处发泄,正因为这样,所以他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正因为这样,才使他与下层百姓有了更多的联系。他的痛苦、他的梦想、他的牢骚、他的抱负,都从字里行间流露出来。
我们每个人都是不彻底的。我们在读前人的作品时,往往能看到历史的局限性,历史的局限性在某种意义上也就是人的局限性。对前人的局限性,我们大都持一种宽容的态度,但这种宽容里边似乎还包含着一种惋惜。我们潜意识里想,如果没有这种局限性,他们会写出更好的作品。但现在我想,我们这种对人的局限的否定态度,对于文学来说,也许并不一定正确。我的意思是说:一个没有局限的人,也许不该从事文学;作者的局限,也许是文学的幸事。
△莫言在阿尔及尔古皇宫遗址 赵丽宏 摄影
我向蒲松龄先生学习的另一方面,就是他塑造人物的功力。成功的作品中,都有让人难以忘却的典型形象。就像讲到鲁迅,我们就会想到阿Q一样,好的小说中肯定会有个性鲜明的人物。
我们写作时,往往会被故事吸引,忽略了写人。我们急于在小说里表达自己对政治的看法,忽略了人物自己的思想和声音。我最近的一部作品《蛙》,写之前,我就明确自己要写什么。在中国推行三十年的计划生育,影响千家万户,影响几代人。如果我用小说的形式来写计划生育这件事,那还不如写报告文学,用真实数字和真实人物,来呈现事件的来龙去脉。写《蛙》,目的是写一个人物。在我的生活当中,有一个本家姑姑,她是一个乡村妇科医生,就是这部小说的人物原型。她从20世纪50年代开始接生直到退休后都没闲着。姑姑说,经她手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孩子少说也有一万,经她手流产的孩子也得有几千,但现实中,姑姑对自己的工作并没有流露出更多的感受。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让我产生了巨大的创作冲动。
这本书出版后,有记者采访我,问你为什么要写一个计划生育的敏感题材?我回答,我并不是写计划生育的小说,而且写一个妇科医生的一生。
小说的成功离不开细节描写。蒲松龄小说里就有可圈可点的范例。比如他写一条龙从天上掉落在打谷场上,没死,但动弹不了,这时有很多苍蝇飞过来,落在龙的身上。龙就把鳞片张开,很多苍蝇钻到鳞甲下边,龙突然阖上鳞片,把苍蝇都夹死在里面。这个的故事发生的可能性很小,蒲先生也肯定没见过有龙从天上掉下,但他在细节方面描写的准确、传神,让我们仿佛看到龙在打谷场上用鳞甲消灭苍蝇。这个细节很有力量,让一件子虚乌有的事具有了真实感。蒲先生对细节的想象力叹为观止。因为他写的细节符合常识,是根据每个人的生活经验可以想象到的。把现实生活中不可能发生的事件,呈现在我们面前,让我们非常相信,让我们从中得到非常形象的阅读效果。
《阿纤》,是《聊斋志异》里唯一写高密的一篇。里面写一个老鼠精非常漂亮、善良,善于理财,只是终生有一癖好——囤积粮食。蒲先生这一笔写得非常风趣,也非常有意味,这个细节就让我们最终不能忘记阿纤跟现实中的女人虽然表面没有差别但她是耗子变的事实。类似这种细节比比皆是,都是建立在大量的符合我们日常生活经验的基础之上。
什么是想象力?解释起来比较困难,有的人经常想入非非,但胡思乱想不算想象力。对小说家来讲,想象力必须建立在丰富的生活经验之上,并且要通过许多别开生面的描写体现出来。这就要求我们必须掌握观察生活的技巧,每一个人每天都看到许许多多的事物,走马观花式的观察,没有太大的用处,应该观察别人没有观察到的东西。要特别重视小说不仅仅要讲故事,靠情节一步步推动,更重要的是要借助想象力和经验写出许许多多的会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的细节来,也正是这样的细节,让故事可信,让人物栩栩如生。
关于小说写作,其实并没有特别奥秘之处。每一个作家构思小说的方式和习惯也都不一样。刚开始写小说,往往会犯一个毛病,我们的生活当中有很多让我们非常感动的事件,很多人有非常曲折的经历,当他讲的时候非常生动传神,一旦写下来,就会索然无味。为什么?因为没有形成自己特有的语言方面的风格,没有熔铸出自己的语言来。
怎么熔铸自己的语言?最好的方法是模仿,模仿就要阅读,阅读分好多种阅读,从小说里读到好玩的事儿,是一种阅读,如果你是一个文学爱好者,读完还想尝试自己写点东西,那么这时的阅读就要特别留意别人的语言。
模仿别人的语言,不是像语文老师那样分析语句结构,重点是要抓住一种语感,读的多了自然就能掌握语感。然后就是临摹。模仿一个作家没有用,模仿多个作家,就像学习书法临碑帖,在这个过程中就有可能熔铸出自己的语言风格。学习语言,一开始就是模仿。只要形成了自己的语言风格,就有话可说。在这个基础上,还要掌握一点,也是要向蒲松龄学习,他的小说五光十色,百味杂陈,充分调动了视觉、嗅觉、触觉。写作时调动自己各种各样的感受,甚至是第六感,发动自己的联想,运用大量比喻,这是写作的基本功。然后就是事件、人物和作家的思想。需要注意的是,作家的思想不能直接在作品里暴露出来,在作品里越隐蔽越好。而且,真正的思想性强的作品,并不一定能被当代的人所理解。那些人云亦云的思想,其实不值得写到小说里去。
蒲松龄是值得我们重读的作家。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效果?主要原因就是其语言好。很多人说在当今社会,小说要死掉了,但我觉得小说不会死。语言带给人的美感是其他艺术无法代替的。一段好的语言可以让我们反复朗读,能产生一种独特的言外之意,也就是意境。除了语言因素外,好的作品会有价值标准的多样性,丰满的人物形象和人物所附带的历史信息,这些会随着时代发展,给后来的读者产生新的读解。
——节选自莫言先生2010年在山东淄博的演讲
莫言:一斗阁笔记(节选)
真 牛
那头牛,身材魁梧,面貌清纯,是牛中伟丈夫也。初购来时,儿童围绕观看,社员点评夸奖,队长扬扬得意。但此牛厌恶劳动,逃避生产。套一上肩,立即晕眩,跌翻在地,直翻白眼。鞭打不动,火烧不理。一摘套索,翻身跃起。如此这般,众人傻眼。支书曰:“人民公社可以养闲人,但绝不能养闲牛。”队长曰:“若不是法律保护耕牛,老子一定要宰了你。”会计曰:“好男不当兵,好牛不拉犁。”支书曰:“闭嘴,你的话里有严重的政治问题!当心撸了你的会计。”会计面色灰白,悄然而退。牛翻白眼,不见青光,疑似阮步兵转世。无奈,只好将它牵到集市售卖。那牛一到集市,双眼放光,充满期待又略带忧伤,仿佛一个待嫁的新娘。集市上收税的人一见它就乐了:“伙计,您又来了呵。”牛眨眨眼曰:“伙计,不该说的莫说,拜托了呵!”
葱 管
余少年时与兄割草、牧羊于野,渴甚。沟渠中虽有水,但苦如盐卤,不能饮。兄遂问羊:羊羊羊,何处有水井?羊咩咩数声,东向狂奔,吾与兄追随至翰林碑。碑前果有一古井,深可数丈。时有翠鸟由井中飞出,水汽淋漓焉。探身下望,井中映出倒影。吾口渴愈烈,恨不能跳入井中畅饮。兄突发奇想,采来葱管数根,以口叼之,劈开双腿,足蹬井壁,次第下之,如入幽灵之境。良久,兄口叼贮水葱管,攀缘而上。以葱管授我,饮之,其水甘冽,如琼浆玉液。如是者数,兄气喘吁吁,力渐不支。余心不忍,道:哥,我不渴了。兄道:再取一次即止。兄蹬壁又下。忽听扑通一声,余知兄落水,急忙低头探看,只见兄站在井底,水及其胸。余急问:哥,没事吧?兄道:好凉快啊。我道:哥,你快上来吧。兄道:我踩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兄俯身入水数次,摸上一黑色长物。兄解下腰带,拴住此物,挂在脖上,攀缘上来。拔草擦去泥污,竟是一把长刀。找砖头磨去铁锈,发现刀背上刻有两个篆字,经学校老师辨认,说是“葱管”。我与兄闻之愕然,难道古人知道我们会用葱管取水吗?许多年后,我想,也许是一个姓管名葱的人,将自己的名字刻在刀背上。
锦 衣
一富家女,容貌姣好,及笄,自言宁死不嫁。其母怪之。每至夜深人静时,闺中即有男子说笑之声。母逼问之,女曰:系一美貌华服男儿,夜来幽会,鸡鸣时,即匆匆离去。母授计于女。至夜,男又至,女将其华服锁于柜中。平明,男索衣欲去,女不予,男怅怅而逝。清晨,大雪,母开鸡舍,见公鸡赤裸而出,不着一毛,状甚滑稽也。女急开柜,见满柜鸡毛灿灿。女抱鸡毛出,望裸鸡而投之。只见吉羽纷扬,盘旋片刻,皆归位鸡身,有条不紊,片羽未乱也。公鸡展翅,飞上墙头,引颈长啼。啼罢,忽作人语,曰:
吾本天上昴星官,贬谪人间十三年,今日期满回宫去,有啥问题找莫言。
仙 桃
吾少时听爷爷说,崂山西侧悬崖上,有桃一株。三月开花,其华灿烂。八月桃熟,崖下仰望,鲜红如玛瑙,气味芳香,人间罕嗅之也。博者曰:此仙桃也,食之可长生不老。多有渴望不死者,攀岩而上,但终无一近顶者。村中有巧人杜乐,诸工皆能,乃倾其家产,造抛石机一具,能抛石数十丈。俟桃熟,集村中精壮数十人,拉动机器,抛石上崖,先不中,调整数次后,有一石正中桃树,似闻噼啪之声,见数桃下落,众蜂拥上前欲接,但距地数丈时,即被仙鹤噙去。
抗日战争时,游击队找杜乐造抛石机。其时杜乐已死,其子杜兴按父留图纸,造抛石机一具,在攻打蓝村炮楼时,立下大功。游击队奖励杜乐,赠其蟠桃一筐。
茂 腔
吾乡高密有戏曲茂腔,流传二百余年,至今演唱不绝。吾从小耳濡目染,得益甚多。此戏起源于民间,曲调委婉凄凉,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尤为村妇所迷。剧情多惩恶劝善、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等老套路。剧中唱词,多使用方言土语,听起来格外亲切,但外乡人不懂也。
黑龙江边祝家屯,系民国初年由一闯关东的祝姓高密人创建,后亲戚朋友皆投奔而来,遂成一高密屯。九十年代中,屯中一老妇病重,对儿女说出最后愿望,临死前想听一段茂腔。那时还没有互联网,但VCD已经有了。其子就给高密的亲友拍电报,索求茂腔光盘,同时去哈尔滨买了一台机器等候着。半月后,光盘寄到,老妇已在弥留之际。家人匆忙将茂腔放出,起调过门一响,老妇手指颤动,慢慢地睁开眼睛。等到著名旦角郭秀丽那悲凉婉转的唱腔响起来时,老妇竟然坐了起来。一曲听罢,心满意足地说:“中了,现在可以死了。”言毕,仰倒而逝。
爱 马
爱马人爱马胜过爱自己。他自己从不洗脸,但他会给马洗。严寒的早晨,在结冰的井台,用冒着热气的井水给马洗脸,用洁白的毛巾给马擦脸,马神清气爽,目光皎然。他满面污垢,眼睛晦暗。此是我亲眼所见,1969年在城外五里店。爱马人是我家亲戚,姓汪,是地主分子,我该叫他表叔。那还是人民公社时期啊,那时候马和牛一样都是集体财产。那时我们的教科书上说:地主对人民公社怀有深仇大恨,时刻梦想着变天。经常有地主投毒害死人民公社马匹的案件,这个地主怎么会这样呢?一个地主爱人民公社的马爱到这种程度,谁会相信?如果那匹马是他自己的,他该怎么个爱法?又一想,我这想法太不文学了,真正的爱,是与所有权无关的。上帝是所有人的,难道能归你一个人所有吗?祖国是十几亿人共有的,难道能归你自己吗?想到这些,我就明白了。
——全文见《中华文学选刊》2019年第2期,选自《上海文学》2019年第1期
点评
莫言的新作《一斗阁笔记》是一组令人愉悦的文本。小说由十二篇长短不一的笔记组成,长则四百余字,短的只有两百多字。然而,这些短小、细碎的文字都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中构成故事,这本身便是一件奇事。这些故事涵盖的内容包括了乡土神话、革命记忆、现代经验……凡此种种,都浓缩在这“一斗”之间,单独拿出便可扩散铺展成为颇具规模的故事,将它们码放在一起则展现了莫言炉火纯青的叙事功底,更是一件令广大读者啧啧称奇的妙事。
中国古典文学有一条金科玉律——文以载道。这在相当长的时间内都约束着文人的创造,但是从艺术层面来考虑这一点,我们会发现因为要展现“道”的存在,大家都在摸索如何含蓄、隐秘地展现自己的“道”。古有扬雄,所谓“讽百劝一”,嬉笑怒骂是形式,劝谏警醒世人是其私心。在《一斗阁笔记》中,有几则故事便接续了这样的精神脉络。《真牛》《仙桃》二者所指涉的时代不同,表现手法也不同。《真牛》将不愿屈服的人格赋予耕牛——“牛翻白眼,不见青光,疑似阮步兵转世。”阮籍猖狂“青眼聊因美酒横”,这样的出典形式使得牛的脾气跃然纸上,而末了与集市中人对话一段,又将其格格不入的愁苦送达读者心尖,此所谓时代的伤痕。《仙桃》则让人联想起近几年霸屏的抗日神剧,造抛石机的缘起是人们想要偷吃仙桃长生不老,但是最终却成了打击来犯者的杀手锏,用来表彰军功的蟠桃恰似故事轮回的按钮,令人不断产生联想的奇幻印象。
现代社会,那些牢固的传统、习俗都在流动的现代性的冲击下垮塌、瓦解。原本习以为常的事件,经由莫言的文学制造显露出奇诡的面目。《锦衣》写民间传奇,男女之间私相授受能写得如此脱俗富于神话气质,也真是“有啥问题找莫言”,这篇故事在阅读中总能察觉到作者在文本之后狡黠的微笑,引人入胜之后又给当头棒喝,确实是一次绝妙的阅读体验。《茂腔》则更有一种近乎“叫魂”的既视感,民间文学的一个重要源泉便是传唱于乡间的民谣,各种粗狂、瑰丽的唱腔,如同莫言所写的那般——“剧中唱词,多使用方言土语,听起来格外亲切,但外向人不懂也。”这种文化上闭塞以及文中老妇人的溘然长逝,都使得茂腔的魅力在短短数百字之间显露无疑,且插上想象的翅膀,犹如余音绕梁。
莫言最为人称道的莫过于他的长篇小说,奇崛瑰丽的想象力、丰沛旺盛的生命力量、厚重粗粝的乡土风格。这不由得让我想起2005年莫言在《上海文学》上发表的《小说九段》,彼时的莫言尚未获得诺奖殊荣,在一众作家中也不以其短篇小说的勾画能力为人熟知,比照今年的《一斗阁笔记》,可以窥见他的持续进步。
《小说九段》的语言风格十分的日常,并没有完全成为“笔记体”风格,也没有刻意地去拟古,各篇的长度也比一斗阁要略长一些,但是各个故事都十分精彩,主题内容也是五花八门。我们过去的时代,有许多光怪陆离,远离了荒诞的线性时间之后,文学将这些故事用文字记录、加工、保存下来,很多人会对这些“传说”表示不解,脑海中已然不存在那些“装置”,我们自然无法理解《翻》中超生父亲的苦恼,也无法领会《船》中男女的隐秘情愫,这是一种割裂的美学。先前习以为常的社会常态而今摇身一变成为亲历者记忆中的传说。
《小说九段》对于莫言而言似乎有着纲领性的概括,但是因为其长篇作品的盛名,观者往往忽略其短篇的特有魅力。高密作为其精神故乡,延展散发出长篇小说的起点便是这些短小精悍的故事,其中的人物只需作者寥寥数笔便活灵活现。莫言是少数能够让人在阅读其作品时产生强烈画面感的作家,得益于其出色的笔法以及成功的电影改编,这种优势在篇幅有限的短篇作品中尤为突出。
《一斗阁笔记》作为莫言新的尝试,接续了《小说九段》的精神内核,在语言上显得更为简练,颇有“微言大义”之风范,所有的故事点到为止,仿佛隔着一层面纱,既撩人又惊悚,吸引你去探看历史深处的幽微。而在格局上,莫言也不再仅仅将目光放置在乡村的细节之上,或者说在他指称乡村的时候他的目光投向了时代,投向了更为宏大的历史,从历史的角度尝试以文学者的姿态去阐释这些神话。最后,个人际遇的变化也反映在他的创作之中,我们看到了一个谨慎自处、善于自嘲的莫言,也看到了一个仍旧有进取心、对于作品本身极其自信的前行者形象。
《一斗阁笔记》的发表对于莫言是一个具有标志性的事件,它证明了在这个新的时代,莫言的作品可以适应人们对于碎片阅读的需求,且在形式变短的基础上不降低任何的文学性。这也佐证了一个优秀的长篇故事编织者,也能绘就优秀精当的短篇故事。记忆与笔记是一种共生关系,只有文学化的笔记可以将私人的秘辛转化成大众乃至国家的记忆,读者期待着莫言能创造出更多这样的作品。
——摘自吴昊《记忆与笔记的共生》,原发《文艺报》
《中华文学选刊》2019年第2期目录
聚焦│Focus
刘慈欣宇宙:与更广大的世界遭遇
刘慈欣 黄金原野
选自《十二个明天》
龙 一 此夜曲中闻折柳(特约评论)
王 昕 交换一个更广阔的明天(特约评论)
黄德海 《三体》:大荒山寓言
选自《鲤 · 时间胶囊》
实力│Main Current
莫 言 一斗阁笔记(短篇小说)
选自《上海文学》2019年第1期
李佩甫 杏的眼(中篇小说)
选自《小说月报 · 原创版》2019年第1期
肖克凡 吉祥如意(短篇小说)
选自《山花》2019年第1期
孙 频 天体之诗(中篇小说)
选自《北京文学》2019年第1期
阿 袁 鸱(短篇小说)
选自《湘江文艺》2018年第4期
周李立 六号线(中篇小说)
选自《芒种》2019年第1期
锋锐│New Wave
马伯庸 卜马尾(短篇小说)
选自《鲤 · 写作课》
双雪涛 预感(短篇小说)
选自《作家》2019年第1期
澳大利亚│慢先生 魔王 · 跳河(短篇小说)
选自《花城》2018年第6期
张漫青 回形针(短篇小说)
选自《上海文学》2018年第12期
非虚构│Non-fiction
冯骥才 走进漩涡里
选自《漩涡里:1990—2013我的文化遗产保护史》
读大家│Reading Classics
加拿大│张 翎 伊丽莎白·巴雷特·勃朗宁:有一种力量叫罹病
选自《长江文艺》2018年第10、11期
书架│Book Shelf
中国台湾│龙应台 天长地久——给美君的信
选自《天长地久:给美君的信》
肖像│Portraits
胡 亮 窥豹录九则
选自《窥豹录:当代诗的九十九张面孔》
艺见│On Arts
张怡微 谁若年轻一岁,那他就不会明白
选自《新腔》
《中华文学选刊》2019年第2期
2月1日出刊
中华文学选刊2019年改版扩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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