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写好战争,这是军事文学创作的重要课题,在这方面,毛宗岗有不少论述迄今仍值得我们借鉴。
关于战争叙述的方法,他认为:一、要善于衬染,曲折多端他举博望烧屯为例说:“博望一烧,有无数衬染。写云浓、月淡是反衬;写秋飚、夜风、林木、芦苇是正衬,写徐庶夸奖是顺衬,写夏侯轻侮,关、张不信,是逆衬。且其间又曲折多端。当赵云诱敌,则有韩浩谏追为一折;玄德诱敌,则有于禁、李典中途疑阻为再折;人马走法,拦挡不住,则又有夏侯猛省传令勿追为三折,令读者至此,几疑计之不成,烧之不果;而功且终就,而敌且终破,方叹文章之妙,有非猜测之所能及者。(第三十九回回评)二要翻陈出新,愈出愈奇。他在第九十三回回评里指出:“兵家之有劫寨,题目旧矣。独至此卷,而有翻陈出新者。料彼不知我劫而劫之,则奇矣。待彼来劫我,而我往劫之,不足奇;知彼待我之往劫而后来,而我故赚其来,则又奇矣。不但此也。以我劫察之兵,截其归寨之兵,又使彼归寨之兵,即被杀于防我劫寨之兵,其愈出愈幻至于如此。每见他书所记劫寨之事,不过杀入寨中,并无一人,情知中计,望后便走等语耳。层层叠叠,数见不鲜。
问有以旧题而作新文,若此卷之神妙者乎?”战争之法,大多是旧题,如用旧题写旧文,看了必然味同嚼蜡;能用旧题作新文,才能使人耳目一新。故事情节贵在新在幻,越新越幻就越能迷人。三、要热中有冷,紧中有松。毛宗岗指出:“《三国》一书,有寒冰破热凉风扫尘之妙。如关公五关斩将之时,忽有镇国寺内遇普静长老一段文字;昭烈跃马檀溪之时,忽有水镜庄上遇司马先生一段文字;孙策虎踞江东之时,忽有遇于吉一段文字;……关公水淹七军之后,忽有玉泉山月下点化一段文字。至于武侯征蛮而忽逢孟节,陆逊追蜀而忽遇黄承彦,张任临敌而忽问紫虚丈人,昭烈伐吴而忽问青城老叟。或僧、或道、或隐士、或高人,俱于极喧闹中求之人,真是令人燥思顿清,烦襟尽涤。”(《读三国志法》)写战争,不能光见戈矛剑戟,在写了紧张的战斗后,要杂以一段轻松的文字,使读者从热闹场中透过气来,这样可使人增强持久的美感。这种写法,毛宗岗形容为“寒冰破热,凉风扫尘。”四、要险夷交错,跌宕起伏。毛宗岗认为:“读书之乐,不大惊则不大喜,不大疑则不大快,不大急则不大慰。”
他举例说:“当子龙杀出重围,人困马乏之后,又遇文聘追来,是一急;及见玄德之时,怀中阿斗不见声息,是一疑;至翼德断桥之后,玄德被曹操追至江边更无去路,又一急;及云长旱路接应之后,忽又见战船拦路,不知是孔明,又一疑一急。令读者眼中如猛电之一去一来,怒涛之一起一落。”(第四十二回回评)《三国演义》往往把人物置于险地危地,读了令人大惊;可是笔锋一转又化险为夷,转危为安,又引起人大喜。毛宗岗肯定了这种叙述方法,从心理学角度论证了大惊和大喜、大疑和大快、大级和大尉的辩证关系,认为这样写才能激起读者的无限喜悦。五、要错综复杂,变幻莫测。
毛宗岗在第五十四回回评里说:“文章之奇,有不越半幅,倏而吊丧,倏而作战,倏而挂孝,倏而结亲,斯亦奇矣。然而凶则是凶,吉则是吉,犹未足为奇也。奇莫奇于戈矛剑戟之内,忽然花烛洞房;又莫奇于洞房花烛之中,仍是戈矛剑戟。凶即是吉,吉即是凶:吉伏于凶,凶伏于吉。则此一篇,真为人意计之所不及量耳。”战争是政治的继续,当战争不能解决问题时,往往诉诸政治手段,吊孝、作伐、结亲都缘此而起。婚姻本是喜事,讵料隐藏杀机,作者正是抓住军事与政治的错综复杂关系,揭示了孙、刘的重重矛盾,故显得奇,使“人意计之所不及量”。六、要虚实相间,详略得宜。他说:“曹丕以三路取吴,以五路取蜀,读至此必谓有一场大厮杀在后;不意三路则一战而即退,五路则不战而自解,虎头蛇尾,可发一笑。有此省力之事,作者亦以省力之笔传之,三路之中,两路虚写,惟濡须之兵,用实写。五路之中,四路虚写,惟邓芝之使,用实写。又魏之侵吴,吴之御魏,但叙曹丕,不叙孙权;魏之侵蜀,蜀之御魏,既叙曹丕、司马懿,又叙后主、孔明。
或详或略,各各不同,尤见笔法之妙。”(第八十五回回评)三国相争,头绪万千,若处处实写,岂不累赘;次要的、一般的略之,主要的、精彩的则不厌其详,始能突出奇文。“诸葛亮安居平五路”写法之妙,也因其详略得宜着重写战争现场还是着重写战前决策部署?毛宗岗认为应是后者。他举赤壁之战中周郎用兵为例说:“写周瑜用兵,不于既战时写之,正于将战为战时写之。一写其东风未发之前,各处打点,各人准备,秣马厉兵,治舟束甲,未战而已勃勃乎有欲战之势;一写其东风即发之后,诸将听令,各军赴敌,按部分班,星驰电走,将战而已森森然有必胜之形。盖用兵之胜,决之于将战未战之时,而不待于既战之后也。若但观战,不过某人射某人于水中,某人砍某人于马下而已,又何以见江东士气之壮,而周郎兵略之善哉!”(第四十九回回评)《三国演义》写赤壁之战占八回篇幅,字数多达近四万字,但写火烧赤壁却不够一百字,绝大多数的篇幅用来描绘双方的决策和计谋,以及孔明和周瑜的斗才比智,故事情节十分魅人,且使人窥见战争的全貌,宛如亲临其境。
毛宗岗关于着重写战前的决策、部署的论点却是点明了这次战役写得这么成功的关键所在。所谓着重写战前决策、部署,亦是说着重写人的智慧,《三国演义》一书写战争胜过他书,正因它是智慧的结晶战争,总是有进有退,任何伟大的军事家都不可能有进无退,真正的百胜将军是没有的。故为将之道,既要善于进兵,也要善于退兵。毛宗岗认为:“进兵有进兵之奇,退兵有退兵之奇。使人不知我进而进,而后我不为敌之所防;使人不知我退而退,而后我不为敌之所掩。”(第九十八回回评)故他又说:“不独进兵难,退兵亦难。能进兵是十分本事,能退兵亦是十分本事。”(第九十五回回评)毛宗岗赞扬孔明退兵是“十分本事”及其之难之奇,对于描写战争也是很有启发的。历史上孔明六出祁山,劳而无功,《三国演义》也没有写他大胜,这跟历史主要线索是基本符合的。但为什么作者能把孔明用兵写得如此神出鬼没呢?这主要是因写他善于退兵。如街亭失守,孔明处于不得不退又必不能退之势,而进必将被擒,退亦受执,但孔明却临危不惊,巧摆空城计,以示不退,终于全师而退,岂不大奇!第一百回写司马懿行反间计得逞,后主召孔明回师,司马懿已料到孔明必退,待其退而击之。
但在这种其退也难的情况下,孔明却以增灶遏敌之追,结果不折人,望成都而去。这两次战役,败者是孔明,胜者是司马懿,只因作者巧妙地写孔明摆空城计和增灶遏敌之追,反而使人赞叹孔明用兵非凡,连胜者司马懿也感叹不如。这真是妙笔生花,能颠倒胜败,可见写好退兵之妙!塑造好人物形象,对于写好战争是十分重要的。而要塑造好人物形象,毛宗岗主张首先要刻画好人物性格。他认为:一是要写得“一人有一人性格,各各不同”,才能“好看”(第三十五回回评)。他还以刘备和云长对待车胄的不同态度为例,分析出其不同性格:“自车胄为云长所杀,而曹操之兵端起矣。玄德之不欲杀冑者,以此时衣带诏未泄,董承谋未露,尚欲与操羁素勿绝,阳和而阴图之耳。英雄作事,须要审势量力,性急不得。玄德深心人,故有此等算计;云长直心人,别无此等肚肠。两人同是豪杰,却各自一样性格。”(第二十一回回评)同是豪杰,因有“深心”与“直心”不同,性格则各异。这是说,刻画人物性格要同中求异。
因各种人物都可归入某种类型,只有类中求异,才能显出各人的个性。二是要在动态中或战斗过程中刻画人物形象或性格。如关于吕布的出场,毛宗岗修订《三国演义》作了精心的修改,原作是一开头便介绍吕布其人,他却采取层层着墨的笔法,让吕布四次出现,从不同角度进行描绘,用以描绘“人中吕布”形象,并批说“……看他先写状貌,次写姓名,次写装束;先写戟,次写马,次写冠带袍甲。都作数层出落妙,”(第三回夹批)因在动态中写吕布,且层层着墨,吕布形象更英俊,更引人注目。至于怎样才能写英雄人物?毛宗岗认为用正衬最妙。毛宗岗这个结论是从《三国演义》塑造英雄人物的许多成功例子中总结出来的。例如关羽温酒斩华雄,老黄忠力战关云长,许褚裸身战马超,猛张飞夜战马超,等等,这都是用正衬,即以虎将衬虎将。又如表现将帅的才智,以庸人衬之,虽能衬染,但不如写“两雄相遇,两才相对”更能显得胜者之智。用曹爽之愚以衬司马懿之智,人虽佩司马懿诡计多端,但终究是人意料中事,不足为奇。而用司马懿之诡计以衬孔明之巧,则更显得孔明之智,令人赞叹不已。用正衬来衬托英雄人物,对今天的军事文学创作仍很有借鉴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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