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作者:薛思雪
新春渐远,元宵又至。元宵,新年最后的疼爱,一个蓄满念想的日子,一个让人无法释怀的节日。“爱元宵三五风光,月色婵娟,灯火辉煌。月满冰轮,灯烧陆海,人踏春阳。”“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到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元宵,这个汉文化节典里最浪漫情调的节日,满溢着甜蜜和思念,空落和惆怅,离愁和眷恋,遥想和回忆。花灯俏俏惹人爱,汤圆香香诱人馋。然,我对元宵节的特殊情结,却并非一碗元宵,一场灯会,一条灯谜,一次狂欢,一番情趣,更多的是儿时“分十五夜”的一缕蚕豆香。
“分十五夜”就是我们江南垟“分炒蚕豆”的一个特别的习俗,我们温州方言又称之为“分麻麻吃”。我们江南垟广阔田野里盛产蚕豆,一直有这样的一个习俗,只要谁家有盖新房或者娶新媳妇的,为了讨个喜庆,图个吉利,在元宵这天就要“分麻麻(蚕豆)”给大家吃。盖新房的要自家准备好炒蚕豆,娶新媳妇的家里只需分发即可,炒蚕豆要新娘子家准备好送过来给男方家分发。
这种所谓的“麻麻豆”就是用晒干了的蚕豆焙炒而成的,炒蚕豆的日子是有讲究的,母亲说,炒“分十五夜”用的蚕豆,应该在春节和元宵节中间的那天,也就是初七、初八的那两天晚上最好,焙炒出来的蚕豆最脆最香。也不知道这一说法有何出处,不过,记得儿时那两天晚上,走在街巷上,“嘭嘭”蚕豆炒时爆裂的彼起彼伏声,宛如震耳的鼓声,在巷子头里诱人回荡,一缕缕炒蚕豆的清香,飘散在这新春的街巷,弥散在我们这些馋嘴的孩童们口舌间,那沁入肺腑的气息,仿佛是荡涤尘埃的春雨,为之神清,为之气爽。这炒蚕豆的声音,震响了过年的序曲;这炒蚕豆的香味,引人渐渐走进过年的佳境,有一种说不出的美好和温暖。
炒蚕豆是慢工细腻的活计,要慢火,得慢慢烧,慢慢炒。儿时我家建新房子那年炒蚕豆的情景,至今还穿越时空而来,挑逗着我的味蕾,撩拨着我的记忆的触角。
炒蚕豆那天晚上,父亲不知从哪里借来一口大铁锅,叫上会加工炒米的二叔过来帮忙。记忆中二叔两袖套着“袖套”,腰系一张“围单”,口叼着一根“香烟”,手拿两大把“铁铲子”,俨然一副“大师傅”派头。当母亲把锅里的细沙烧得滋滋响时,二叔就舀上一大碗干蚕豆倒入锅中,然后两手左右开弓,用铁铲子在锅里不时地上下翻铲着,蚕豆发出响亮而富有节奏感的爆裂声和满屋子飘逸着的蚕豆香总是给我们小孩一种无上的诱惑,无穷的想象。只见那绿色的蚕豆干伴着细沙就这样在二叔手里铲子的指挥下不停地跳跃着,直到二叔嘴里的香烟灰想要掉下来的时候,随着“哗啦”一声,炒熟的蚕豆干已经倒在细密的竹筛中,轻轻一筛,细沙就倏然不见了,那炒熟的香喷喷的蚕豆干,静静的躺在筛中,红褐色的外皮已经裂开,露出了莹亮的豆肉,一如一颗颗诱人的石榴肉,让我们这些小孩子垂涎欲滴,顾不上还很烫手,就迫不及待地抓上一大把,把壳一剥,扔一粒进嘴,“咯嘣”一声,脆而不绵,齿颊生香,满是蚕豆的暖香,满是年味儿。
记忆中,最顽劣最有趣的还是元宵节这一天和小伙伴们一起去“分蚕豆”,民间俗称为“分十五夜”,我们美其名曰为“分麻麻吃”。我们江南垟各地“分蚕豆”,其实是小孩子在白天去分,大人则在十五之夜去分,大概一者是大人白天忙碌,二者是大人白天去分蚕豆不好意思,故称之为“分十五夜”。记忆中元宵节那天去学校读书似乎是可以迟到的,老师也不会批评。元宵节那天天蒙蒙亮,我们就按捺不住兴奋早早准备好出发了,那天基本上清空了书包里的书,而且还特别挑选了口袋特别多的衣服穿上,上衣上下四个大小口袋,还有裤子的两个前插口袋再加上屁股上的两个口袋,希望这样可以“满袋而归”。
本村和邻村有哪些人家要在今年元宵分麻麻的,我们早就做好了“侦察”工作,了如指掌了,因为盖新房子的尤其是上栋梁时放爆竹的声音已经在我们的耳边鼓荡了又鼓荡;娶新媳妇的那种迎亲队伍排场我们也是在脑海里浮现了又浮现。要是邻村有新婚人家我们也可以从就从窗户上未脱落的大大的“喜”字上判断出。
那天一大早这些喜庆人家早早打开大门笑盈盈地迎接着我们这些“童子军”。慷慨大方之家,只要我们一到,就舀上满满一大酒盏杯的“麻麻”倒入我们的书包里,而我们也会很知趣的送上祝福:“分了麻麻,旺子旺孙。”“麻麻分一杯,生个男囝娒;麻麻分二杯,生个双生娒。”这种清澈的童音飘荡在早春清亮的阳光中,很是温暖,听得那些住新房的人家和那些腼腆的新娘子脸上绽开了花。
而遇见小气人家也不少,他们可能怕我们分了还会重来,总是竭力要我们先排好队,一一辨认清楚后,然后才在纷杂的喧嚷中逐一用小酒盏杯舀起蚕豆倒入我们早已打开的口袋里,而且他们会把大拇指偷偷插在酒盏杯里,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人家装着满满的一大杯的蚕豆,放在口袋里却是少之甚少,只有寥寥几粒。这时我们这些农村小孩子的那种顽劣就出来了,开始用顺口溜来恶作剧来出气:“麻麻分半杯,生个囡囡娒;麻麻分空杯,生个傻傻娒。”气得主人家干瞪眼,再也不敢把大拇指偷偷插在酒盏杯里作弊了。
在那个物质贫乏的年代,有些建新房娶新媳妇的人家,也想省“分十五夜”这些钱,天好亮了也不开门,这时我们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的,使出更顽劣的一招,就喊着准备好的更狠毒的顺口溜来逼迫他们:“麻麻不分,有子无孙。”这句还好,一般的新人听到了,怕我们继续喊下去,怕新年晦气,就开门给我们“分麻麻”了;还有更悭吝的,死活就是不开门,我们就使出更具杀伤力的顺口溜了:“麻麻不分,断子绝孙”,这句话今天看来确实有点火,往往会让主人家恼火。
记得有一年阴雨绵绵的元宵节那天,我们去了村里一户比较穷苦的新婚人家,可能这家确实很穷,没有准备一些“麻麻”,无论我们怎么喊顺口溜,就是死活不开门。我们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肆无忌惮,年龄稍大的喊前半句“麻麻不分”,我们小的喊后半句“断子绝孙”,一呼一应,在阴沉沉的寒雨中越发的刺耳,越发的让人心寒,在我们一遍遍的顺口溜中,主人家的门终于打开了,我们很骄傲的满以为终于征服了人家,可出来的主人家一脸的怒气,嘴里骂着“尼玛狗生的,尼玛隆死的。”手里握着一根大扁担冲将过来,我们吓得魂飞魄散,作鸟兽散,上气不接下气的逃到学校时,才发现刚才口袋里的“麻麻”已经掉光光了。
然,元宵节“分蚕豆”这样恐怖的事情是很少有发生的,江南垟的乡间民风淳朴,建新房的和娶新娘的人家,哪怕再穷再困难,在这一天都会“分蚕豆”,即使我们小孩子再顽劣,再恶作剧,他们都会大人不记小孩过,一笑释尴尬。有时遇见慷慨人家的,在蚕豆里还会掺杂夹一些花生、喜糖,还有我们最喜欢吃的“油泡枣”,有些大户人家还会另外添上一个瓯柑,有时候蚕豆分完了,还会用一大根甘蔗来替代,这是我们最渴望碰见的,想想吃了香喷喷的蚕豆,口干了渴了,佐以一根满是甜汁的甘蔗,这是一种多么美妙和幸福的感觉。
我们分来的蚕豆除了交一部分给父母外,其余的就是自己的“私有财产”了,那段时间,除了享受蚕豆的香味外,我们还享受这蚕豆给我们带来的乐趣,我们这些男同学们下课后,就三五成群都在学校旁边祠堂的一个角落里,玩推牌九,而赌资筹码就是这些蚕豆,坐庄的坐庄,押注的押注,什么顺门几粒,龙门几粒,正门几粒,撇角几粒,玩得不亦乐乎,暮霭沉沉才优哉游哉的回家,赢的人眉开眼笑,输的人垂头丧气。女同学则用蚕豆做赌注在桌子上玩起了“弹珠”游戏,看她们玩得这么快乐,有几个男同学也想参与,结果由于用劲过大,往往会把蚕豆弹出桌外,惨败而归。那些天,教室里也格外热闹,同学们的“怨气”也仿佛特别大,“咕咕的歌声”在课堂上此起彼伏,教室里弥漫着一股股蚕豆特有的“臭香”,大家互相埋怨,而又相视而笑,时不时的老师也会来突然一下“咕咕的歌声”,让我们忍俊不禁,教室里充满着快活的空气和蚕豆独有的香暖。
独怜火树千春妍,元宵一缕蚕豆香。光阴流淌,岁月缝花。随着时间的流逝,观念的更迭,元宵佳节那些热闹的老场景已经渐行渐远,那种挎着书包一大早去“分麻麻(蚕豆)”的欢快的姿身渐渐模糊。现在街头到处可以买到炒工更加精美蚕豆,可我们再也吃不出蚕豆那种麻麻特有的香暖了。
我们江南垟元宵佳节传统,蕴含着丰富的文化因子,我们不能让他渐行渐远渐无形,而应且行且走且珍惜……写到这里,我眼前又浮现出元宵节那天一大早我们这些“童子军”成群结队浩浩荡荡去“分蚕豆”的场景,耳边仿佛又回响着那熟悉的顺口溜:“麻麻分一杯,生个男囝娒;麻麻分二杯,生个双生娒……”
文:薛思雪
编辑:小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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