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档上映的电影里,《流浪地球》将镜头移向太空,地球在浩瀚宇宙中流浪,人类不能再站在地面上仰望太阳,一代又一代的人就把自己变成火、变成光,在星辰与星辰之间传递永恒不灭的希望。

“疯狂”第三部曲《疯狂的外星人》依旧延续宁浩导演的风格,通过叙事和结构制造充满荒诞色彩的黑色幽默。这两部电影均改编自刘慈欣的科幻小说。韩寒导演的《飞驰人生》与它们同天上映,与之前的《后会无期》和《乘风破浪》不同,韩寒这一次没有再拍小镇青年的故事,他拍一个重新开始追逐梦想的中年人面临的种种窘境。

主人公张弛曾经是叱咤赛车界的风云人物,为了收养的孩子参与非法飙车被禁赛五年,五年后他终于可以恢复赛车手的身份重返赛场,却面临重考驾照、无车无钱、拉不到赞助等一系列难题,最后他在老朋友们以及对手的帮助下,实现了重回赛场的梦想。影片前半部分笑点密集,韩寒惯用的谐音梗层出不穷,甚至还出现了《后会无期》以及主演沈腾、尹正共同参演的《夏洛特烦恼》中的梗。

韩寒的前两部导演作品褒贬不一,喜欢的人眼里发现层出亮点,不喜欢的人认为他的电影跟他的小说一样,满是抖机灵和段子,《飞驰人生》频出的笑点难免会让观众想这会不会又是一部延续他一贯风格的“不成熟”影片。而这一次,韩寒用后半部影片给出了答案:《飞驰人生》不会让人笑着笑着就泄了气,它可以让人看着看着热血澎湃、屏息凝神,并在结尾处久久回不过神。

张弛与他曾经的领航员孙宇航以及赛车技师终于拉来了赞助、修理好了车,然而比赛前一天,孙宇航在运送赛车前往比赛场地巴音布鲁克的途中出了车祸,赛车被撞坏,他自己也受了伤。

赛车可以利用先进技术修复,可孙宇航却无法通过赛前体检参加比赛。赛车拉力赛赛道十分复杂,车手专心开车,难以记住所有的弯道和路况,往往需要一位领航员来读路书并帮忙看路和辅助检查赛车的配件状况。巴音布鲁克更是世界上最复杂的赛道所在地,孙宇航无法比赛,张弛最后决定独身上阵,一人跑过全长109公里的赛道。工作人员介绍说,赛道上有1462个弯道,没有人能记得这些弯道,比赛中任何情况都可能随时发生。

然而张弛将每一道弯都记得一清二楚,在碰不到赛车的五年里,他每天都会在脑海中回想赛道、练习比赛,每天20遍,他练了36500遍,没有人会比他更熟悉巴音布鲁克。

天然赛道上除了沙子只有石头,狭窄赛道外不是悬崖就是大海,张弛在参加比赛前对他的朋友说:“我想给故事一个结局”;“不是非得赢,我只是不想输”,作为主角,张弛当然要赢,他背水一战,勇夺第一,韩寒让他赢了,却又不想拍一个俗套的“昔日冠军落寞复出,战胜后起之秀”的俗套故事,所以,他让张弛开着赛车一往无前,用慢镜头拍着他与车一起冲出山崖的画面:前方是明亮灼热的太阳,身下是波澜壮阔的滚滚大海,主人公带着他饱经风霜的赛车、不能不赢的信念、一生热爱的事业与赤诚不变的理想,朝着太阳飞去。

他曾在学生提问赛车拉力赛有什么小秘诀时这样说:“你所能做的一切,就是奉献,把你的全部奉献给你热爱的一切。”

影片结局偏开放式,观众们可以猜测张弛落入大海最终获救,在心里给电影一个适合春节喜气氛围的圆满结局;也可以认为张弛为了理想献出生命,给自己的事业与生命以充满浪漫主义色彩和悲剧性的收尾。

但我想,一个人,穷尽一生追求理想,最后他执拗又决绝地朝着他所期盼的一切冲了过去,即使失去了生命,他的一生也依旧是个喜剧。

韩寒在赛车领域是专业的,他的前两部电影中或多或少都掺杂了赛车的元素,《飞驰人生》他干脆直接拍一个赛车手的赛车故事。之前拍《乘风破浪》时,他的粉丝都知道他在纪念他的好兄弟——英年早逝的优秀赛车手徐浪,到了《飞驰人生》,他依旧想纪念徐浪。

他在给无数观众献上一部贺岁档电影之余,给自己热爱的事业、早逝的挚友、所有热爱赛车的人拍了一部告白书、回忆录、勉励词,影片插曲里,有一首是他翻唱的《奉献》:“长路奉献给远方”,在我心里,这句歌词可以概括整部电影,甚至可以将电影外,韩寒与他的朋友们个人的生离死别、一生热爱串联起来。

2012年正值代笔门风波,韩寒在徐浪去世四周年当日,于一篇旧日博客下更新,其中有这样几句话:“所有坎坷的境遇,所有愉快的夜晚,所有的悲欢离合,所有的朋友敌人,我都记着。上个月我和小傅去了徐浪的墓地,我们在白天放了烟花。天色再亮,我们还是能看见烟花。回去上海的高速公路上,几乎没有一颗星星。但天色再暗,我们还是能见微光。”,《飞驰人生》是韩寒放的又一场烟花。

电影上映前,韩寒做客《晓说》最后一期,节目里他没有多谈《飞驰人生》,仅说了一句:“大年初一,宣传完毕。”高晓松与他一起回忆过去那些韩寒曾被称为青年人意见领袖的年代,提到十三年前韩寒与一众人的笔战,唏嘘昔日少年人一览无余的锐气,用一句“高处不胜寒”就打了漂亮胜仗。韩寒是许多80后、90后的记忆,他在二十郎当岁的时候满肚子意见和批判,后来换他在种种争议里被围攻、批评。

三十岁以后,他开始告诉他的读者应试教育很重要,写长文反对贩卖焦虑的毒鸡汤、很后悔没有念过大学,大众说他不再有棱有角,越来越温柔平和。高晓松回忆当年,说他韩寒曾被捧上神坛。纸媒时代过去、博客时代过去,韩寒没有再写出过尖锐锋利的《韩三篇》,转身驰骋在赛车道上,并拍出了三部电影。他从意见领袖,变身国民岳父,曾经长得像谢霆锋,现在长得像高晓松。高晓松两年前在自己的音频节目《矮大紧指北》中也回忆过韩寒,他追忆他们的不打不相识,在节目最后表达:“我很怀念那个年代,也很怀念那时的韩寒”。

韩寒其实不用怀念,他和他的少年意气稳步迈向前方。2014年,他用第一部电影《后会无期》诉说:“发现平凡是唯一的答案”,三年后,他在《乘风破浪》讲:“男儿至死是少年。”,又隔了两年,《飞驰人生》里他用自己的热爱点燃观众的热情,他还是那么一个人,“有热爱有恨,有未知的前程。”他依旧走在很多人的前面,我很喜欢《他的国》的结尾:

“萤火虫的光芒熄灭又亮起。左小龙伏在他的光芒边上,轻轻说:‘你能发光,应该飞在我的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