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陈道明本人就如《道德经》中的这句话一样,总给人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有人评价他傲气、刻板,也有人说他低调、随和。
他能在年少轻狂时及时自省,也会在优雅钢琴时爆出粗口。
我是一个特别矛盾的人。想法和想法之间矛盾,做法和做法之间矛盾,想法和做法之间也矛盾。这种矛盾是种愉快,也是种痛苦。
这是陈道明对自己的评价。
但实际上,他只是一个按照自己“规矩”活着的人。
1955年4月26日,陈道明出生在重庆道163号的一幢三层小洋楼里。
陈家是书香门第,陈道明的父母、手足除了教师就是医生,学问深厚的陈父一直视演艺圈为“文化死角”,而陈道明最初的职业理想更是只有三种:医生、律师和外交官。
陈道明曾在天津十二中就读,中学以前他的生活十分平淡,更没有表现出什么戏剧天赋。
“当演员”是他16岁之前从未想过的事情。
但随着特殊时期的来临,父亲被打为“右派”,陈道明懂得,如果不做出改变,等待他的一定是“山上下乡”。
1971年,认清现状的他为了躲避“上山下乡”,在高中老师的“逼迫”以及父亲无奈的默许中阴错阳差的考上了天津人艺。
在天津人艺的前七年,陈道明几乎没演过什么像样的角色,上一场民兵甲,下一场群众乙,都是跑龙套的活。
在一次表演中,剧情需要陈道明扮演匪兵从左边幕条跑到右边,于是为了表达对长期“龙套生涯”的抗争,化妆时他只画了面对观众的半张脸,理由是“跑过去时观众只能看到一边儿”,结果被领导狠狠的批了一顿。
这种抗议的方式很“天津”,“坏”中带着幽默,还不失反抗精神。
“想起那个年代,制服、自行车,吃的是大锅饭,我庆幸经历过它。物质生活贫乏,但那种单纯带来的美好,始终不能忘却。”
从这个时代走出来的陈道明仍旧单纯,他并没有出人头地的奢望。
他的梦想很简单:站在舞台前,面对观众说上两句正经台词就行。
这在他眼中是很光荣的存在。
因此,就算抗议,陈道明也从未放弃过业务上的钻研,同样是龙套角色,为了演好一名工人,他在炼钢厂足足待了仨月体验生活。
他有自己的行事法则,对不合规矩的,会审时度势的抵抗;对想要得到的,会心存理想而努力。
这是伴随他一生的个性。
1978年,陈道明遇到了后来的妻子杜宪,彼时的他还是天津人艺一个不起眼的小演员,而杜宪在北京广播学院就读。经过杜宪舅舅的牵线,两人一见钟情。
为了不与杜宪分隔两地,1979年,陈道明考入了中央戏剧学院。这次选择也促成他后来演艺事业的成就,但提及自己的成功时,他总是夸奖妻子的功劳:
只能说是她的伟大,不是我的光荣。我什么都不是的时候,杜宪看上我,说明我的太太一点都不功利。第一,她不以学识判人;第二,她不以金钱判人;第三,她不以地位判人。这不是伟大,是什么?
比起灯红酒绿的娱乐圈,陈道明更愿意在家与妻子同坐窗下,给她裁皮包、给女儿做衣服。
这可能是天津人天生疼老婆的基因在起作用。
感情有了归宿的陈道明,事业也开始步入正轨。
1982年,他拍摄了电影《一个和八个》,这部作品后来被公认为第五代导演的开山之作,但因为种种原因推迟了上映。
但好运并没有让陈道明等太久,1984年,凭借电视剧《末代皇帝》中溥仪这个角色,陈道明一夜成名。
“突如其来的成功,或许就是我的命运。”陈道明说。
但其实成功的背后,还有他对溥仪这个人物长达四年的研究。
好运气不是随便来的。
陈道明出道至今几十年,仅有30多部作品,这和如今流量明星们的“敬业”程度毫无可比性,但这种平均一年多一部作品的速度,就算和同时代、同资历的老演员比,也着实少了很多。
这背后的原因,是陈道明对剧本的极度挑剔:
“我不认为我最好,也不认为我最贵,我永远是看片论酬,你给我再多的钱,我不上就是不上。”
可在1988年碰到后来带给他巨大荣誉的好剧本《围城》时,他又反复推让起来。
这次不是他挑剔,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解放前知识分子生活感觉,怕毁掉“方鸿渐”这个角色。
经过导演的反复劝说,陈道明才终于肯出演。
为了演好方鸿渐,大夏天陈道明穿着大褂在家里踱步、念白,如果稍微体会一下陈道明塑造的这个人物,会发现他的精神总是处于游离状态,被人问及时才会回过神来,这就是他摸索出的“一惊一乍”的表现方式。
“没有一个演员能超过陈道明。”
《围城》的作者钱钟书这样评价。
对人物的深刻理解,让陈道明把玩世不恭、酸腐气息浓郁的文人方鸿渐,演绎得入木三分。
这个角色,陈道明拿下“金鹰奖”最佳男演员和全国电视“飞天奖”优秀男主角,与此同时,他也真正成为了家喻户晓的演员。
更重要的是,正因为成功演绎了方鸿渐,陈道明才得以结识钱钟书,并因此影响了他的一生。
《围城》过后,进入90年代,因文化和商业之间交流碰撞,陈道明这样的理想主义者也免不了被物质崇尚所摧残。他开始热衷于接受采访,甚至主动去接触粉丝。
九十年代名利的出现教会了我轻狂,狂到什么程度?不自重、自不量力、自以为是。无视了比我能力更强的人的存在。这是陈道明的自我反省。
幸运的是,在这段轻狂岁月中,陈道明身边有钱钟书这样的人。
“这几年,我觉得自己有些轻飘了,浮夸了,也许有点小名气了,别人也觉得我好像爱摆谱了……没想到,去了钱老家里几趟,我忽然明白了——那么大一位学者、作家,家里连台电视机都没有,也没啥现代化玩意儿,除了那满屋子的书,家里最让我难忘的就是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煨中药的瓦罐……在钱老先生面前,我真的觉得自己太无知太渺小……”
这时的名利场对于陈道明来说也是座围城,外面的人想进来,而他想出去。
为了调整自己的状态,陈道明选择暂时离开演艺圈,进入一种半隐退状态。
不做无为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
在“选择离开”这件事上,是“无为之事”,还是“有为之事”,只有陈道明自己最清楚。
在沉寂了两年后,陈道明才断断续续的拍摄了《北洋水师》《一地鸡毛》等作品,20世纪最令他满意的,应该算是1998年在纪念老舍先生百年诞辰之际出演的《二马》。这部作品中,陈道明的演技更加精湛,他自认为比《围城》要好,但偏偏看过的人很少,陈道明很是痛心。
毕竟年代不同了,谁还看《二马》呀?都看《还珠格格》去了。
“不能观众要什么你就给什么,要不怎么强调文化导向呢,但我也不拧着市场,尽力而为吧。”直到今天这句话仍然适用。
陈道明这一“尽力”,“尽”出了他的巅峰之作。2001年,《康熙王朝》登上荧屏。
也许是《末代皇帝》里溥仪演的太过憋屈,所以陈道明对千古一帝康熙的研究和演绎更加深入。自电视筹备之初,陈道明手边的《史记》《清史稿》就从未离开过,那段时间,陈道明甚至杜绝了所有非必要社交,反复揣摩康熙大帝的心理世界。
10年后的他,对于演戏,仍旧保持着最初的敬畏与赤诚。
毫无疑问,《康熙王朝》收获了巨大成功、掀起了收视狂潮的同时,也奠定了陈道明在演艺界的地位。
地位有了,但回归后的陈道明仍和以前一样,刻意与娱乐圈保持距离,尤其不喜欢饭局。就算不得已参加,在演艺圈的朋友带来陌生人时,陈道明也是会一言不发。
在接受杨澜的采访时他说:
“我一上酒桌就觉得是种煎熬,没话说,因为我不喝酒,尤其当有人喝醉酒后,一个主题一句话跟你说五遍的时候,你就感到一种窝火、一种愤怒。”
这并非是一句为了树立人设而说的虚话,陈道明甚至在后来的一次圈内聚会时表达出过这种态度。
2018年2月的一次娱乐圈大佬聚会中,冯小刚让《芳华》的女主角苗苗跳舞,陈道明先是替苗苗解围,但发现无效,醉酒后的大佬们反而更加不依不饶,无奈之下陈道明爆出一句粗口:你TM没看过跳舞啊!
也许冯小刚本意是好的,出发点不过是为了提携新人,但一众大佬显然已经习惯了不去征求后辈的意见,而直接半强迫式劝人的流程。唯独陈道明站出来劝阻此事。
这件事中,冯小刚未必小人,但陈道明确实君子。
陈道明也因这句粗口被推上热搜,让人们重新认识了他:
原来温文尔雅的陈道明也有“老炮儿”的一面。
在最初的北京俚语中,老炮儿并不是一个褒义词,一般是指高英培口中进派出所如同回姥姥家的那类人。再后来,老炮儿的意思引申为看似玩世不恭,实为是行业精英的人。
陈道明看似和“老炮儿”二字并无太大联系,但他无时无刻崇尚的规矩和坚守的底线,确是老炮儿精神的本质。
若试着探究陈道明远离娱乐圈的原因,其实仍是他的老炮儿精神在“作祟”。
因为有自己的“底线”和“规矩”,陈道明看不惯如今影视圈内的种种做法,但他在公开场合中也毫不避讳的正面斥责:
“一些年轻演员品德败坏,甚至吸毒,还辩称是因为压力大。你有老百姓压力大吗?你比老百姓挣得多,社会关注度高,如果还说有压力,那就是想出名、想风光的压力。这就是没教养的体现!”“经常会有人问我:你对这个行业怎么看?我说这个行业就八个大字:对年轻人是四个大字“寡廉鲜耻”;对岁数稍长的叫“为老不尊”,这就是这个行业的生存现象。”
“缺少教养”“寡廉鲜耻”“为老不尊”这些言辞无疑是激烈的,他不喜欢去迎合圈子里的这些“正常”的生存方式,也对现实颇感悲哀和无奈。
所以他才选择远离这个圈子,尽量让自己边缘化。
这种边缘化表面上看是一种清高和孤傲,内在其实是一种自省与清醒。自我约束,尽量净化自己,尽力去改变一些事,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
网络上有很多关于天津人的文章,他们把天津人描述成只会贫嘴逗乐的小市民,其实陈道明才代表了天津人骨子里的性格。
娱乐圈近几年风波不断,人物浮沉,流量明星当道的今天,真正去钻研业务的人少之又少。但陈道明对看不惯的事情,从来都敢直言不讳的表达自己的态度,在人人都“抓住今天的钱才会想明天的事”的时代,他也一直坚守着自己的规矩和底线。
到了“国破山河在”的时候,陈道明乐意出头。
毕竟聂公桥在那儿架着呢,天津人骨子里就是干这个的。
“老炮儿”陈道明,他用自己年过花甲人生,告诉了我们什么叫天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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