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

德国产品质量独步全球，无论是大型机械、装备制造，还是日用消费品，德国制造都是最高质量的代名词。所以德国人现在有嘲笑其他人的资本。这不又来了，德国反剽窃行动协会（Aktion Plagiarius，下称反剽窃协会）公布了2019年度“金鼻子剽窃奖”（Plagiarius），德国已连续42年颁布“金鼻子剽窃奖”，这次奖项的前十名全是中国制造企业。

2月12日，欧洲最大的华文报纸之一《欧洲时报》（德国版）报道称，在法兰克福消费品博览会上，德国反剽窃行动协会公布了2019年度“金鼻子剽窃奖”（Plagiarius）获奖名单，中国制造商包揽了该奖项前十名，还获得了特设奖项——鬣狗奖（Hynen-Preis）。

2018年，该奖项的前三甲为中国企业，前十名中有一半是中国制造商。

图 | “金鼻子剽窃奖”奖杯

德国“金鼻子剽窃奖”自1977年创立以来，每年会选出十余件山寨产品。这些山寨产品的制造商们，可得到一个长着金鼻子的黑色小矮人奖杯。奖杯灵感来源于德国常用语——sich eine goldene Nase verdienen（挣了笔大钱），讽刺用抄袭手段获取不当暴利的行为。

这则新闻在春节期间不胫而走，一度刷屏，真是打脸啊！第二名是仿制利勃海尔的玩具挖掘机。很多利勃海尔中国的员工在朋友圈分享了这个消息，无疑又给这些被仿制的品牌进一步提升了知名度。我和我的好朋友德国利勃海尔机械（徐州）有限公司的总经理张伟宏在微信里还讨论了一下这个话题，心里的感受是五味杂陈。当然，我们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这次被评出的也只是个别企业。但是，最近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因同仁堂蜂蜜产品造假，撤销了同仁堂所获的中国质量奖，收回证书和奖杯就让人难以释怀了。同仁堂作为百年老字号，行业龙头的国有企业，造假动机何在啊？不禁让人扼腕痛惜！中国制造目前在国际市场上，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提升自己的质量和品牌。所以，针对这次评出的“剽窃奖”事件，我们要认真反思：

第一，这件事无论如何都是奇耻大辱，2018年以前前十名有一半是中国企业，现在前十都是中国的企业包揽了，我们应该以此为戒，深入挖掘背后的动机和原因，而不应得过且过。

第二，德国人也是从大规模的假冒伪劣开始的，很多人可能不太清楚这段历史，他们从假冒伪劣到质量最好，也用了100年的时间，关键是他们到底做对了什么？

第三，我们到底应该向德国怎么学习？除了直接仿制（这毕竟是侵犯知识产权，也不道德），还有没有更好的学习方式？

一、100年前“德国制造”曾经是假冒伪劣的标志

在世界制造业历史上，德国是一个为众多追求高品质高质量的人们所津津乐道并值得学习的一个典型例子。如今，“德国制造”已成为高品质、高科技、质量和信誉保障的代名词，德国产品质量享誉世界。只要一提起“德国制造”，人们就会自然联想起自己看到或使用的德国产品，大到火车、桥梁，小到帐篷、钟表、厨具，甚至水龙头，给人留下的印象是耐用、精致、安全、可靠等等。“德国制造”在制造业的各个领域，比如汽车、电器、运动、服装、文具等都占有领先地位。

图丨德国制造：徕卡M10相机

回眸历史，“德国制造”这个“金字招牌”并非是上天的特别眷顾和恩赐，而是德意志民族“知耻而后勇”，靠创新、靠质量、靠脚踏实地一点一滴做出来的。因为一百多年前的“德国制造”曾是抄袭、劣质和仿冒品的代名词，是欧洲其他国家眼里“劣质产品”的象征。

1871 年普法战争后，德国实现了统一。社会初步稳定，百废待兴。要想让国家强大，必须大力发展工业。而此时的世界市场，又几乎被列强瓜分完毕，“后来者”很难进入。由于缺乏先天技术积累与人才积累，德国最初在制造业上乏善可陈，在夹缝中求生存和发展的德国人苦于没有资金和市场，就开始模仿当时世界第一个工业国家——英国的产品，用低劣的材料模仿制造，再伪造制造厂商标志，以低价冲击市场，销售到各个国家。

更为严重的是，德国工业界出现了大面积的严重违背工业道德与商业道德的现象，通过剽窃、伪造商标等方式，将德国制造的产品贴上“英国制造”的标签。如当时英国谢菲尔德公司生产的剪刀和刀具是用铸钢打造，经久耐用，具有很高的国际知名度，而德国索林根城的刀具剪子制造商用铸铁打造成成品后冒用其品牌销往英国。

政府也采取了鼓励性政策，推动德国工商界从英法进口机器、产品等进行拆解、仿造，然后将制成的大量粗制滥造的低价产品大量向英法美等国倾销，对其市场造成了严重冲击。更有甚者，德国企业界派出商业间谍到英国以“学习旅行”的方式，大肆剽窃英国的顶尖技术，然后迅速转向国内，利用劳动力低廉与原料低价的优势生产类似商品向英出售。

德国的这些行径给其制造业造成了极坏的国际影响，德国产品已然成了廉价、劣质、低附加值的代号，随之而来的是各国的抵制。那时，有不少德国创业者都乔装打扮，到英国搜集工业情报，包括后来成为“钢铁大王”的克虏伯也是如此。久而久之，不仅影响英国的产品销售，也影响了其质量的口碑。英国对德国人这种偷窃专利、“山寨”仿造、伪造等行为恨之入骨，形容其“厚颜无耻”。英国议会发怒了，四处宣扬德国的劣迹，说德国产品是偷窥设计，伪造厂商标志。德国产品被扣上了“劣质产品”这顶不光彩的帽子。

1876年，在美国费城举办的世界商品博览会上，德国价格督查、机械制造专家、机械工程学家、“机构动力学之父”若洛克斯就批评德国产品质量粗劣、价格低廉、假冒伪劣，对参展的德国商品作出“价廉而质劣”的评价。作为权威人物，他批判本国产品的言论在德国引起了震动。这个评价在世界各地不胫而走，对德国产品和德国制造打击很大。

一个最典型的例子是：当时，英国谢菲尔德公司生产的剪刀和刀具以其优质的品质在市场上具有很高的声誉。德国索林根城的刀具剪子制造商便假冒这个品牌，把自己仿制的产品打上“谢菲尔德”的标记出口国外。虽然看上去跟英国产品相似，但德国厂商使用的制作材料是低劣价廉的铸铁，完全不同于英国产品使用的质优价昂的铸钢。和今年德国人公布的“抄袭奖”获奖产品如出一辙。这一丑闻曝光后，英国人对德商的卑劣行径忍无可忍，英国企业家们掀起了抵制德货的运动。他们要求所有来自德国的产品，都必须贴上“德国制造”这样的标签，以此与优质的英货区别。迫于民众的压力，1887 年，英国议会通过新的带有羞辱性的《商标法》条款，要求所有进口商品必须标明原产地，规定从德国进口的产品都须注明“Made in Germany(德国制造)”字样。英国企业家希望以此吓退消费者，转而购买英货。英国人认为，“德国制造”就是假冒伪劣、价廉货次；“德国制造”就是刻在德国人额头上的耻辱印记。从此“德国制造”和“英国制造”就用来区分优质产品和劣质产品了。

二、从假冒伪劣到世界最好：德国制造做对了什么？

英国对德国产品的抵制和惩罚，以及如上所述的若洛克斯的权威评价，极大的刺激了德国人，引起整个国家和民族的彻底自省和反思。德国人也认识到要想国家长期稳定发展是不能只靠商品的廉价，只有产品质量过硬才能走得更久更远。

德国企业开始对自己的产品质量严格把关，设计上勇于创新。大多数德国企业家已经充分意识到质量对于产品的重要性与生命力。多数企业都将“用质量竞争”作为企业发展的首要目标，提出了“占领全球市场靠的是质量而不是廉价”的口号，同时加大创新力度，严把产品的质量关，处处、事事、时时重视质量，从细节上关注质量，设计上勇于创新，技术上不断进步。

德国政府也明确表明了姿态，要齐心合力改变德国制造的这种现状，抓住第二次工业革命的契机，在机器制造、化学制药等领域全力进行生产技术改造攻关。可以说，1887年，是“德国制造”的一个分水岭。至19世纪末期，德国人潜心质量10年，国家工业产品的质量就有了明显改观，基本实现了从假冒伪劣向质优创新的根本转变，在某些领域，德国制造甚至超越了英国制造的产品竞争力。德国多数商品在世界市场上基本摆脱了“价低而质劣”的不好名声。十年之后，英国人惊讶地发现，德国商品在他们的生活中已是必不可少，而且质量可靠，价廉物美。例如，曾经假冒英国品牌的德国索林根刀具剪子制造商，生产出了著名的德国双立人刀具。今天，这个品牌已行销全球，享誉世界。

图丨德国双立人刀具

就这样久而久之，德国人靠着专注与执着，树立了“质量可靠，经久耐用、做工精细、供货及时、服务周到”这一德国产品的鲜明特征，彻底扭转了“德国制造”在世人心目中的负面印象，同时也给德国人带来荣耀和自豪。由此可以看出，是质量促使“德国制造”跃上新的台阶、达到更高水平，两者相互依赖和依存，相映生辉。从1887年到今天，“德国制造”走过了132年的历程。质量可靠、经久耐用、供货及时、高度的改革创新能力和成熟的生产工艺流程，都成为“德国制造”的丰富内涵。

三、现在德国人自己如何评价自己的优势？

这些年因为工作原因，认识了很多德国的朋友，也从他们身上学到很多。他们大多不太愿意回忆那段历史，对于现在他们倒是很乐于分享。德国质量协会会长于尔根·瓦尔维格博士，在2014年北京召开的中国质量（北京）大会上，他作为特邀嘉宾的演讲，解读了“德国制造”的精神，以及面向未来的“德国制造”的发展内涵。他认为质量提升对于经济增长至关重要。我们现在推进经济高质量发展，他的观点我觉得非常值得研究。

1.成功基础在于建立技术标准体系。

对于德国产品在国际市场竞争中能够赢得客户，于尔根认为，那是德国建立了一个非常先进的基础设施，覆盖了能源、水资源、交通和物流、环境保护和废弃物处理以及通讯和电子产业。德国产品成功的基础在于德国的教育和培训体系，它们为工商行业提供了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员，并且德国自1896年起就建立起的技术标准体系和符合性评估的基础设施也发挥了作用。国家层面的持续投入对于建立领先的优势非常重要，比如德国工业4.0体系，就是德国政府为了在新的阶段保持持续领先优势而推出的。除了国家层面，大的企业和数量众多的中小企业在标准技术体系方面也持续投入。正如《隐形冠军》一书中所提到的上千个细分领域的领军企业，营业额都在50亿欧元以下的，基本上这些企业都保持了在自己所在领域技术标准的话语权。这一点我们这些年进步很大，但是总体投入还是远远不够的，另外就是标准和技术创新的质量有待于提高。

2.质量作为关键因素，要将其打造成企业的基因。

高质量能够为员工、客户和供方创造一个安全、相互信任的环境。一个企业生产的产品质量好，客户稳定，员工受人尊重，社会各界对这个企业的长期预期就会很好。几乎所有的德国企业都将质量作为企业的最高追求，并将其打造成DNA的企业和组织，事实上这些企业都获得了更大的成功。同样，一个国家的经济也是如此。在德国注重质量已经成为国民的基本特征，无论是作为一个德国公民，还是德国企业，或是德国的总体经济，都是如此。因为德国人知道，德国能够取得成功，并且在未来的世界里占据一个领先的位置，质量是一个至关重要的成功因素。德国工商企业最重视的基本美德和价值观是：对工作一丝不苟、任劳任怨，加上诚实、可靠、勤勉认真。这的确符合我们对德国人的普遍印象。德国的企业，不管是什么类型，对质量都有一种真正的关注，它们所代表的，就是“德国制造”的精神。

3.在供应链上要具有高质量，并让客户有好的体验。

“德国制造”象征着全世界各国用户对德国制造的产品具有极大的信任。“德国制造”不但代表全球竞争市场上最高的质量标准，也为这个市场树立了最高的质量标准。“德国制造”现在已经是一个国际品牌，因此必须珍惜并保持它的魅力。除了代表工业品的最高质量，未来的“德国制造”，在服务领域、知识创新领域以及解决问题方案方面，也必须代表最高的质量。“德国制造”真正的力量将不再只限于生产和终端组装。实际的制造场所正在失去往日的重要性。“德国制造”的未来，在公司和生产遍布全球的情况下，尤其意味着要确保供应链和产业链在总体上将自己的责任建立在德国那种对质量的态度之上。这意味着要对固有技术和标准进行相应的转化，以及对欠发达国家和地区的专业人员进行培训，让整个世界都能享有一种更高标准的生活。

4.质量必须扎根在员工的心中，以不断提升生活质量。

质量应该成为企业文化的最重要组成部分，还要让质量文化能够融入到日常的管理和所有员工行为和工作中。只有做到这些，才可能创造出一个真正能支撑企业的质量文化。质量必须受到高度重视，必须成为高层管理工作的内容，必须始终占据日程的首位。最重要的是质量必须扎根在员工的心中。每个员工都应真正关心组织的成功及其产品和服务的质量。因为，顾客说了算的时代已经来临。顾客希望企业拿出行动，朝着可持续发展的方向迈进，为顾客提供实在的好处，在经营行为上光明磊落。因此，企业必须将质量扎根于每个员工的心中。还有现在必须要建立可持续发展基础上的质量理念。这个理念将会带来长期的效益——对经济、生态和社会都有好处，有益于使这个世界变得更宜居。必须让每一个员工认识到，好的东西之后不是便宜的东西，而是更好的东西。这样的一种质量思路，有助于我们从一个新的角度去理解发展的真正含义——不只是销售、产量和利润的增长，还要有生活质量的提升。

5.政府的产业政策和教育政策非常重要。

政府在质量提升方面的作用不可替代。政府所制定的、鼓励并推动质量全方位发展的前瞻性政策，能够带动社会整体的发展，让那些重视质量的组织更具发展的活力和动力，包括对建立在科研基础之上创新的支持，以及稳定的社会秩序和对知识产权的有效保护。具有决定性的一个领域是教育，没有教育的支持，质量是绝对不可能实现的。为了巩固德国这个质量的“高产区”和“高认可区”，最需要的就是受过一流教育和培训的年轻一代。为此，在将大学努力推向世界最高水平的同时，也不能忽略德国著名的学徒制和产业技能的培训体系。德国有一个在世界上独树一帜的职业培训和再培训体制。这个体制，除了造就了杰出的大学教师和工程师，还为工商企业的员工队伍提供了各种水平的人才。这些专业人员的知识和技能，为所有企业的质量提供了最基本的和发展所需的养分。

四、我们能够借鉴什么？

改革开放40年，中国从积贫积弱发展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在很多领域涌现出了在全球领先的企业。但是大多数的中小型企业，还处于产业链的低端，产品附加值低，质量不高。从德国百年发展的经验来看，我们的情况比一百多年前的德国要好得多，当然时代不同了，能够借鉴学习的东西很多，更重要的还是立足于自身的不断改进。

首先是有关质量的立法。我们这些年进步已经很大了，但是这方面的法规还是缺口很大。《产品质量法》、《认证认可条例》等一大批法律法规已经不能适应新的要求，需要重新修订。光靠行政监管是远远不够的。一方面是行政资源有限，还有是自由裁量权过大容易带来权力寻租。更为重要的是假冒伪劣的代价太小，违法违规成本低，导致很多企业制假造假，扰乱了市场秩序，给中国制造抹黑，就像是前面提到的“剽窃奖”，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们很多企业的多年努力逐渐建立起来对中国制造的正面品牌形象，就会被这些不好的事情不断侵蚀，所以惩戒力度要大。

第二是质量奖励制度还要坚持。美国波多里奇国家质量奖、日本戴明奖、欧洲质量奖、新加坡质量奖的成功经验证明，有效实施质量奖励制度能够推动本国企业提升质量水平，创造品牌，从而推动经济高质量发展。不要因为个别获奖企业出现了问题，就否定了整个制度体系。当然，要进一步规范质量奖的评选，提升质量奖评审的综合水准和含金量，大力培养质量专业技术人才，大力扶持认证检测机构和质量研究的咨询机构，促进行业良性发展。

图丨世界三大质量奖标识

第三是职业教育体系的短板要补齐。德国的双轨制职业教育体系，是产业工人有两个月的时间在工厂上班，接下来两个月就可以回到学校去学习、实训，由师傅带徒弟。职业教育体系属于软性基础设施，对于提升产业发展水平极为重要，这件事投入大回收慢，需要国家财政和地方财政以及现有的高校、大企业合力为之，久久为功。

第四是企业建立质量发展为核心的企业文化和战略。德国并未大力发展互联网和数字经济，而是发展以产品质量为核心的制造业。所以实体经济是基础，在默克尔之前，德国所有企业的理念都是：“造世界上最好的产品”，后来做了一些妥协，改为：“造市场上最好的产品”。我们很多企业的文化中写入了质量的内容，有很多企业没有。先有形，再有神，这点极为重要。企业要加大质量投入，质量的投入对企业财务绩效的提升作用非常明显，但是有滞后效应，我的博士论文研究充分证实了这一点。

大环境非常重要，一百多年前的德国大环境是制售假冒伪劣，所有的德国企业和德国人都这么做，被英国人耻笑。如今，我们的个别产品被德国人评为“剽窃奖”，我们也应该知耻而后勇，师夷之长以治夷。

小环境更为重要，企业家应该充分认识到质量发展对企业的重要作用，身体力行推进质量管理，提升产品质量。每一个人都重视质量的时候，我们就会越来越强。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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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洪艳.逼出来的“德国制造”[J].思维与智慧,2017(1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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