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看到几篇嘲讽刘姥姥讨嗟来之食的文章,忍不住替刘姥姥说几句。
先说“嗟来之食”的典故。
齐国饥荒,黔敖做好食物,摆在路边等饥饿的人来吃。
一个快饿昏的人过来,黔敖对他吆喝:“嗟!来食!”那人怒目:“我就是不吃嗟来之食,才饿成这个样子的。”
黔敖追上去向他道歉,他仍不吃,以至饿死。
曾子听到此事后,说:“微与!其嗟也,可去;其谢也,可食。”意思是,黔敖无礼吆喝时,可拒绝;但他道歉了,可以吃。
简言之,嗟来之食,就是侮辱性的施舍。
再说另一个故事,二战时,一个逃难者路过一个庄园,饥饿难耐,又羞于开口要饭。这时庄园主过来说:年轻人,你能帮我把这堆砖搬到那边去吗?我老了,家里又没别人,我搬不动。
逃难者高兴的说:我能。
逃难者搬完那堆砖,然后,心安理得的享受了庄园主招待他的一顿丰盛晚餐。
整个战争期间,无数逃难者路过那个庄园,那堆砖,也被来来回回搬了无数次。
人都难免有困窘时。施舍者和接受者,都需要互相的尊重。
刘姥姥家中过不下去了,眼见入冬,她是应该出去讨饭,还是应该“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呢?
有人替贾府心疼,说贾府也是入不敷出了。
然而贾府的钱,除了祖宗拿命挣下的那点基业,后辈有几两银子是清清白白挣来的?
狗儿替周瑞争买田地出过力,如何争买?自然是借贾府的势力跟穷人家争。一个奴才尚且如此,贾府那么多的田庄、银子从何而来。他们时常散些银子给穷人,是心善呢,还是求心安呢?
活成人精的刘姥姥深谙其中之理,不找他们伸手又能找谁呢?
刘姥姥是讨,不是借。没错,一个穷的几乎讨饭的人,若说“借我几两银子,等我有钱了还你。”别人会相信吗,只怕鄙视她虚伪。
不如实诚地讨,若有能力了再报答。若没能力,对方也落个做善事的好名声。
王熙凤心里是鄙视刘姥姥的,但是面子上很客气,话也说的圆滑好听。若是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把银子丢到刘姥姥面前:“嗟!给你。”刘姥姥就算忍耻捡了银子去,也再不会上门,不会有后来的报恩。
所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穷人比贾雨村之流更明白。
刘姥姥拿了银子回去,并不是挥霍享受,而是勤恳的改善家计。比起那些借别人钱买房买车来享受的人,可高尚的多。
贾府的银子做什么了?吃喝嫖赌玩乐罢了。
刘姥姥家境稍好些,就带着两袋子瓜果来答谢。按人情往来,贾府会再回赠她一些银子,但并不能认定,刘姥姥又是来打抽丰的。
只要是勤劳的人,日子活的下去,谁也不会不要脸面的乞讨。只有好吃懒做的人,才会只想着伸手讨要。刘姥姥显然不是后者。
刘姥姥在大观园扮小丑,并不是她主动的,而是王熙凤和鸳鸯撺掇的,难道刘姥姥要摆起清高的姿态,凛然拒绝:“你们不能拿我当戏子取笑。”
别说刘姥姥,哪怕王熙凤,不是也成天在贾母面前各种逗乐子嘛。
而且,她也未必是刻意扮丑。她是一个乡村老妇,做不出贾母的高贵姿态。她想笑就笑,想唱就唱,喝醉了就手舞足蹈,天然本色而已,足以逗的那些没见识过的千金小姐们捧腹大笑。
这一回,王熙凤是真心送了刘姥姥许多东西,毫无轻视,还很尊重她,请她给女儿取名。
经历过穷困的人,大多能体谅刘姥姥。“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的,也莫笑他人一时贫。世事无常,谁知道下一个被嘲笑的会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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