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朱与非

想要了解一位哲学家,无须阅读他的传记。在注重“原典阅读”的哲学圈,传记作为“二手文献”天生就低了一个档次,海德格尔在讲解亚里士多德时曾用一句话概括或者说略过了他全部的生平:他出生,工作,死去。思想家的全部价值在于其思想。但一部优秀的传记可以是例外。卡特赖特的《叔本华传》的可阅读程度,堪比于近年来引介入汉语圈的另外两部颇受好评的哲人传记——库恩的《康德传》和蒙克的《维特根斯坦传》。

叔本华本人也是个异类,而且颇为有趣,这种有趣建立在我们不与他有任何私人联系而遥遥观望的前提上。因为从性格来说,他敏感而多疑,时时把别人视为别有用心的侵害者,另一方面,他聪明又坦率,绝不会把冒犯别人的真话忍住不说。不能说这是哲学家的普遍人格,但推动人们做出科学发现的求真和批判精神确实总会让人像著名电视剧《生活大爆炸》里的“谢尔顿”一样,变得情商很低。并且,情商很低很快已经成为对于科学家圈子的褒义性判词,或者至少也是个特色标签。换句话说,一个人致力于求真和致力于建立温馨团结的人际关系,乍看起来,是件矛盾的事。至少从一个具体的个人来说,他不能同时既是科学家,又是政治家。因为科学善于“六亲不认”,而政治则需要“有奶便是娘”。这种区分在哲学上早就从诸如理性和感性、知识和信仰、哲学和宗教等等二元对式中有过广泛而深入的阐述。我们当然不能贸然地说,这两者绝无调和的可能,但从这些区分里首先要看到的恰恰是哲学思考作为一种科学工作的特殊性。

哲学是一门科学。科学这个词原本可以很宽泛,并不局限于自然科学。德语的Wissenschaft就是指这样一种宽泛意义上的科学。而这样理解的科学也最精准地符合古希腊意义上的哲学。科学就是知识学,或者说理性的知识学。哲学曾经像知识的打扫工,扛着理性的扫帚进入人类积攒万年的知识门楣之下,不符合它的喜好而唯剩文物价值的知识都收藏入“神话”的储藏箱秘不示人,同时,不符合它方法但还是被人需要的知识被封为“宗教”而任人膜拜,哲学家则在一边以冷峻的、怀疑的理性态度工作着。大概两千多年过去,公元17世纪以后的自然科学也以同样的方式把“哲学”丢弃一边,以至于哲学为了寻求自己的科学性,像笛卡尔和斯宾诺莎那样,总是要到数学和自然科学中寻找灵感。

在叔本华时代,一个人谈论哲学而没有自己的体系,或者还没有投靠一个知名的哲学体系,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懂哲学。这也意味着,他们的哲学总是想要一个人解决关于世界的所有问题。一个人成就一个体系。这种“宏大叙事”总是要求他们不忘记哲学的基本处境:一方面,哲学致力于摆脱了神学,并不想多看它一眼,尽管它们涉及的问题——死亡、虚无、痛苦、世界、终极存在——都有重合,另一方面,哲学要拉拢自然科学,宣称自己是为自然科学服务的,或者说,自然科学的结论可以印证哲学上的洞见。近代所谓“认识论”,无非就是“关于知识的知识”,它就是要回答“我们能够知道什么”的问题。在对象的各个领域获取实证的知识,这是自然科学的任务,而对于这类知识的可靠性或者各个对象领域的基础的探讨,则是哲学的任务。简言之,在哲学上真正重要的东西,不是你知道些什么,而是你如何知道以及为什么知道。

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的前言中有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揭开了近代哲学中“科学-哲学-宗教”的三角关系的内幕:“因此,我们不得不扬弃知识,以便得到通向信仰的空间。”我们可以首先把这句话看做是康德的自辩,他要把自己的理性批判哲学说成是迎合宗教信仰的需求的。理性批判很容易滑向对宗教信仰的质疑,或者说被误认为无神论。事实上康德以及叔本华的同时代,有很多人都匿名发表哲学论著,以免惹上宗教信徒的麻烦。康德在这里要澄清的是,理性批判需要“扬弃知识”,这里所谓的“知识”就是对于上帝、自由、灵魂等物自体的理性认知。按照康德现象和物自体的二元划分,人类运用知性范畴于经验才能得到知识,知性范畴若被套用到物自体概念上去就会得到“幻相”。因而,所谓理性批判恰恰就是批判人们对于知性范畴的理性误用。“扬弃知识”就是让我们放弃对于物自体的认知企图,而是把认知严格地限定在现象领域。这里表达了“扬弃”的双重含义:舍弃物自体知识和保留现象知识。

《叔本华传》

(美)戴维·E·卡特赖特/著

何晓玲/译

启真馆·浙江大学出版社

2018年6月

康德是叔本华的“英雄”。在叔本华一生对德国观念论的诘难和戾骂中,他只是把炮火集中在费希特、谢林和黑格尔身上。尽管他对康德也有不满,但这只是因为他认为自己比康德更完善地发展了康德哲学,而德国观念论者则是在错误的方向上发展了康德。其中的关节点,从我们现在的眼光看来,就在于对康德现象和物自体的理解。德国观念论异口同声地致力于在理性思辨的道路上克服物自体和现象的区分,而叔本华则强调经验的奠基性,当他把世界同时理解为“表象和意志”及其统一时,实际上是小心翼翼地维护了康德的现象和物自体的划分,并且以几乎保留原貌的方式将之统一起来。

叔本华哲学曾被冠以“意志哲学”的名称,哲学史的教书匠以此来概述近代以来兴起的“主体哲学”被进一步主观化,以至于达到了一种以意志为核心的本体论结局。这种意志哲学在尼采这种不怎么像哲学家的哲学家那里进一步发扬光大,于是意志哲学有两大宗师:悲观主义的代表叔本华和乐观主义的代表尼采。并且突然之间,意志哲学戛然而止。这种哲学史写作所带有的强烈的“主观主义批判”的倾向,本身就是成问题的,并且它割裂了作为问题史的德国哲学发展的血脉联系。如果要准确地理解叔本华哲学在哲学史上的位置的话,我们可以说,叔本华哲学就像一颗彗星,它稳定地被太阳的引力所吸引,但又并不在太阳系的行星圈内。从叔本华哲学中,我们首先看到了康德哲学的伟大吸引力,并且在各大行星——德国观念论、新康德主义、生命哲学、现象学等等——的运行轨道的细微扰动中,我们都可以琢磨到叔本华来过的影子。

叔本华的代表作是《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书名即是他的核心观点。对叔本华来说,世界是我的表象,世界也是我的意志。世界以表象和意志的方式相区别,但世界也是统一体,它统一于作为表象和意志的我的经验。相比于康德,表象和意志的区分完美对应了康德的现象和物自体的区分,比康德更进一步的是,由于表象和意志皆在经验者自身中,故而世界统一在了一起。相比于观念论者将这种统一奠基于理性,叔本华坚定地认为,“我的哲学将永远也丝毫不会超越于经验范畴之外,也就是说,它是在概念全部范围之内的可被感知的东西”。

什么是表象?表象就是经验到的事物。我的世界呈现为我所经验到的表象。对于叔本华来说,贝克莱式“存在即被感知”仍然包含有足够的真理。因为世界首先是经验的世界,世界的“可感知性”是经验世界的首要特征。没有经验者的经验是不存在的。经验主体和经验客体形成一个互相依存的关系统一体:没有经验主体的经验客体并不存在;没有经验客体的经验主体也不存在。表象构成世界。

什么是意志?我对自己的手有着独特的体验,因为我是从内部出发去体验它的。我对我的手以及自己身体的体验,不同于其它表象。当我感觉到自己手中的钢笔产生的压力,当钢笔触及纸面及在这页纸上移动时我觉察到了阻力,当我的手指笨拙地滑过纸张锋利的边缘而被割伤并产生了疼痛时,都截然不同于我对其它任何表象的体验。在这里,对于我们身体表象内部的体验,一种我们仅仅对自己身体所具有的体验,可以“用意志这个词来称呼”。

叔本华最终确认,意志就是物自体,或者说,自在之物。其最重要的理由,是伦理的。因为叔本华看到,“世界所包含的一切有限性、一切痛苦、一切烦恼都属于它所欲求的那东西的表现,其所以是如此这般的痛苦烦恼,也是因为意志,它要这样。”世界之所以如此这般的根源,在于意志在不断地追求挣扎和渴望。因而,存在即为意志。回到认识论的领域,我的表象乃是因为我意欲表象为如此。表象是现象,而意志是自在之物。所谓自在之物,就是现象之所由出的东西。表象是从意志而来的。一切知识,无非是意志的知识。因而,叔本华可以这样总结自己的哲学:“我哲学的全部可以用一句话来加以概括,亦即:世界是意志的自我认识。”

这是一个非常严密而逻辑自恰的哲学体系。在康德那里,自由意志之为自在之物,乃是因为,在实践领域可以自发地开启一个道德行为的因果链,也就是说,自由意志不遵循现象界的自然因果律。而叔本华将意志发挥为世界的自身构建。那些不喜欢也不愿意深究叔本华哲学的人,可以轻率地以“主观主义”来批评和打发它,但从叔本华自身而言,意志绝非一种主观的意志,而是世界本身何以如此的原因和根基。世界为何会存在,而不是压根为无?世界为何会这样存在,而不是那样存在?世界为何会充满痛苦?对于人类来说,哲学的真理就在此处。而叔本华恰恰可以解释它。

痛苦不可表象,只能体验。换句话说,痛苦不是我们对一棵树、一本书那样的经验,而是意志的体验。痛苦直接关乎到自身。也正因如此,痛苦奠定了一种不可被否定的实在性。如果说痛苦关乎的是意志,那么意志就是这种实在性的承受者。借助对于人生痛苦的关照,叔本华发现了世界的本质就是意志。同时,反过来,叔本华借助意志本质的推演,也想提供人们承受痛苦的慰藉:“受苦和死亡这一成对的存在邪恶实乃这个世界所必有的特征,因为这些存在邪恶实乃某个世界的必有特征,因为那是某种漫无目的、无休无止、永远挣扎着的冲动的具体表现。没有东西能够改善存在那令人伤感的本质,因为世界全然就是意志。”“这命运就是困乏、贫苦、烦恼、折磨和死亡,永恒的公道在远行;如果人从整个说来不是一文不值,那么他的命运从整个说来也就不会如此悲惨。”

就这样,叔本华哲学从对世界之根本来源和面目的冷峻推演,转变为一种悲天悯人的纾解和慈悲。虽然说,这种慈悲中带有悲观主义,但只要是实情,就非说出来不可。叔本华意识到他比任何人都接近真理,用他早年致歌德的一封信中的说辞,“真理在通过我而说话”。他从印度吠檀多哲学获得的教益定然增强了他对自身哲学的信心,他几乎是一接触印度和佛教哲学,就深深地产生了共鸣。

一方面是大功告成,另一方面还藉藉无名。叔本华接下来的举动,颇像一种故意的踢馆行动,或曰搏出位。作为继承了父亲一大笔遗产的富n代,叔本华并无为稻梁谋的急切需要,但他在发表了《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之后一年,还是决定谋取柏林大学的职位,当时黑格尔已在柏林大学担任教授,并且名声日隆。叔本华向柏林大学提出的要求是,要在黑格尔讲授其主要课程之时与其同时授课。这一要求非常具有叔本华的个人特色,他在代表作的前言中还史无前例地向读者提出过这样的要求:读者如果没看懂他的思想,那么,“将该书再读一遍”是最好的建议。

叔本华和黑格尔之间的争执是三十二岁雄心勃勃的编外讲师和五十岁老教授之间的对垒,但却在黑格尔压根没把它当做一场比拼的情况下,叔本华就输了。在1820年夏季学期的课上,叔本华仅仅吸引了五个学生。而且,叔本华没把一门课上完一个学期,就灰溜溜地逃离了柏林。从此,叔本华对黑格尔产生了刻骨铭心的仇恨,在他生命所剩的四十年时光中从未停息。叔本华对黑格尔的攻击,是赤裸裸的人身攻击,而且他通常将之写在他的重要著作的长篇再版前言里。以至于今天愿意阅读这些经典原著的人,仍然能原原本本地看到这些长篇累牍的咒骂之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