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归邙山。狡兔死,良弓藏。我之后,君复伤,一曲《广陵散》,再奏待芸娘。”沈一石绝算不上这部剧中的正面人物,他为制造局的太监们当差,又和浙江贪官沆瀣一气,除了胡宗宪洁身自好外,浙江“衮衮诸公”都受过他的贿赂,他甚至还伙同巨贪设计陷害新任杭州知府高翰文,逼他在“改稻为桑”的议案上签字。可沈一石是元凶巨恶吗?好像也不是,他平日里穿布衣,喝清水,被抄家的时候,这第一富商的余财甚至不如一个中产之家,他的钱都被宫中和官府的人层层剥削,所剩无几了。那沈一石是一个庸俗铜臭的商人吗?那就更不是了。对诗词歌赋的了解,当时整个浙江便只有翰林院出身的高翰文是他知音,他也有儒生的风骨,每次和郑泌昌、何茂才这两个巨贪密谋,他内心的不屑和愤慨都在煎熬着他,他有着儒商的尊严和荣辱之心,却在现实面前不得不屈从。他痛恨自己的所作所为,他厌弃自己的不齿行径,他将自己心爱的芸娘送走去服侍太监,又深知这样的自己配不上芸娘,便只有毁琴焚琴,让心中那个对自身万分不屑的自己,发泄愤慨。

沈一石是个十分复杂的人,论谋略和心计,放眼大明,除去嘉靖帝、内阁的严阁老和徐阁老略胜他一筹外,只有高拱、张居正、胡宗宪、赵贞吉等一二品的大员和他可以相提并论。

郑泌昌何茂才二人被他彻底拉下水,织造局的杨金水被他利用来保全芸娘和高翰文,第一直官海瑞和他正面交锋都落了下风。他一个挂织造局灯笼的举动,搅得天下震动,连嘉靖帝都大为震怒,严党差点因此下台。此等壮举,竟然只是一个被赐六品功名的江南商人做到的,“士农工商”,商人连穿丝绸的资格都没有,商人在明朝受到的歧视和打压更是不言而喻,但沈一石一人,竟然瞒过了所有人扭转乾坤,岂不令人佩服?

“从来只有种田的人造反,没听说过商人能闹翻了天。”严嵩在意识到“改稻为桑”已然是步死棋的时候,便决心借查抄沈一石的家财,弥补国库亏空,而上至嘉靖帝,下至地方官府,其实都已经将这条路看得十分了然了,而沈一石在扬帆之时,就已经对自己的下场有了猜测,他之所以挂出织造局的灯笼赈灾,其用意无非是想借此卖给杨金水个好,让他善待芸娘,至于身家性命,他已然无所牵挂了。沈一石一辈子只穿布衣,又从来不张扬做作,但这次“奉旨赈灾”,则大排阵仗,身着绫罗,大张旗鼓就是为了吸引天下目光,这个已经身心俱疲的男人,将他一生的惨淡经营,都化作赈灾粮还给了浙江百姓,也还给了他亏欠甚多的芸娘。

沈一石够果断,也够精明,但正如杨金水说他:“你这个人面带权谋,可心肝肠子都是软的。” 在当时如此动荡波澜的局势之中,沈一石“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任他如何闪转腾挪,除非顶着海瑞、胡宗宪和朝中的裕王,把改稻为桑推下去(他试过了,没成,连严世藩派来的高翰文都反水,海瑞更是不要命),否则的话,为了弥补国库亏空,朝廷和浙江上上下下那么多双眼睛都会瞄向自己,他已然难以脱身了。但是他不会选择坐以待毙,而是将替织造局当差这些年的账册公之于众,将他早已经恨不能啖其肉的贪官和元凶巨恶们一网打尽,在这一刻,他内心中书生的气节和风骨,终于可以抛却这奸商的皮囊,去选择自己真正向往的道路:从嘉靖二十一年到嘉靖四十年,二十年间,这是沈某上交织造局和浙江官府最后一批账册。四任织造,五任巡抚,唯胡部堂胡宗宪与沈某无账目往来,亦唯胡部堂一人未取沈某一分一厘。浙江三司衙门唯胡部堂堪称国朝大吏,其余衮衮诸公皆不足道也。

沈某布衣粗食凡二十年,织绸凡四百余万匹,历年上缴织造局共计二百一十万匹,各任官员分利一百万匹,所余之九十万匹再买生丝,再产丝绸,使沈某艰难维持至今。每日辛劳,深夜亦不敢稍歇,将各项开支一一记录在账,即诸公所见之账册也。

我大明拥有四海,倘使朝廷节用以爱人,使民以时,各级官员清廉自守,开丝绸、瓷器、茶叶通商之路,仅此三项即可富甲天下,何至于今日之国库亏空!上下挥霍无度,便掠之于民;民变在即,便掠之于商。沈某今日之结局皆意料中事。然以沈某数十年倍受盘剥所剩之家财果能填补国库之亏空否?诸公见此账目必将大失所望也!兹附上简明账目一页于后,望诸公览后另想良策,为前方筹募军饷,或可减罪于朝廷。否则,沈某先行一步,俟诸公锒铛于九泉,此日不远!----沈一石绝笔。

凭沈一石的权谋和手段,若是生在一个对商人稍加重视的时代,只怕纵使不能呼风唤雨,可遮风挡雨总是不难,《纸牌屋》中塔斯克和沈一石之间的水平,差了不可以道里计,但下场却大相径庭:塔斯克最后又和克莱尔谈成了合作,获得了巨大的利润,而沈一石却身败名裂,落得凄惨下场。生不逢时,沈老板便只有遗恨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