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 出生

1995年11月的一个凌晨,我出生在北京的南五环。

那是一个冬天,天空飘着雪,当时的人们还没有听过“温室效应”这个词。

家家户户在冬天都是烧蜂窝煤,或者锅炉,锅炉里的水烧开,将温暖通过暖气释放到每一个屋子,烧锅炉的时候还会顺便烤两个白薯。

我妈妈年轻的时候,是个空姐儿,她工作的地方很多北京的老人儿是知道的——丰台的南苑国际机场。

你现在去那儿看,又小又破,一点也不国际,一切都是发黄的旧痕迹,人也稀少。

但是,你可能不知道,南苑机场是中国历史上的第一个机场,建于1910年,现在是军民两用机场。

妈妈在那里工作很多年,直到我出生,才停止了飞行生活,安稳的停靠在岸。

1995年,北京许多地方还是一片低矮平房,和长满小麦玉米的庄稼地,那时候的房价放在现在也是低廉的令人乍舌——东三环的现房,南新园,4800元/平方米。

现在,60000+。

1995年都还没有西五环,而现在西六环的房价都50000一平了。

这么多年过去,受骗无数,到头来才知道唯一没有骗你的就是当年的房产中介:快买啊,过两年房价就要涨啦!

1996-2002 童年时光

幼时的我对这个世界还是懵懂的,对这片土地还是陌生的,我看什么都是新鲜的。

那时候满大街跑的都是黄色面包车,我们都亲切的叫它小黄。

随处可见的不是奥迪,奔驰,大众,而是红旗,桑塔纳,大金杯。

而我们家呢,有一辆大二八自行车,我爸爸跟我说,在他小时候,骑着一辆这样的自行车,20分钟,半个小时就能骑到前门的石头胡同,去他的老姨家玩一下午,晚上再骑着车回来。

现在开车,不花两个小时是到不了的,一半的时间都堵在了路上。

那时候隔几条胡同街道的,就会看见一位剃头师傅,把摊位设在大杨树下面,夏天的阳光也照不到头顶,小风刮过,很是惬意,你猜那时候剃个头多少钱?才4块,技术不错,客流不少。

当然了,那时候没有总监洗剪吹,没有总监助理洗剪吹,更没有形象顾问洗剪吹,也没有那么多废话。

后来我长大一点,妈妈也不用那么操心我,她也去学习了理发的手艺,在家门口开了个理发店兼小超市,自己当起了“小老板”,小老板是劳累的,周一到周日全年无休,客人也都是邻里街坊,都是老朋友,也愿意照顾妈妈的生意。

就连大杨树底下的剃头师傅都要4块钱,我妈妈的理发店才3块钱。

我小时候最喜欢坐在椅子上,看着过来烫头发的阿姨们,长长的头发一点一点的烫出花样,很是羡慕,因为我在6岁之前,都是小秃子,虽然我是个女孩儿。

妈妈说:这样好打理。

1997年7月1日,香港回归,普天同庆,很多大学生跑到天安门广场上欢呼雀跃,背后是漫天的烟花火焰,映着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笑容。

那天爸爸妈妈也是一直守在电视机旁看直播,一直看完全程,尤其是昂船洲码头中英军方防务交接的时刻,年纪小小的我也能感受到大人的兴奋激动,和划过脸庞高兴的眼泪。

那年年底,冯小刚的第一部贺岁电影《甲方乙方》问世,与其说是冯氏幽默,不如说是京式幽默,冯葛二人搭档,也启发了中国电影界,原来电影可以这么拍,原来只是靠台词和段子也能撑起一片天。

姑且不说冯小刚为人做派,单说他电影的经典台词,也让当年的人们琢磨了一阵,乐呵了一阵。

尤其那句“1997年过去了,我很怀念它。”直到现在还在被人称道和引用,也不失为一种情怀。

小时候家家户户都差不多有了电视了,那时候的电视机品牌不多,最出名的就是“天南海北”四大品牌,即天津的北京牌(对,我没写错),南京的熊猫牌,上海的金星牌,北京的牡丹牌。

你可能无法想象,在那个娱乐产品匮乏的年代,有一个电视机对于我们而言是多么神奇而美妙的消遣。周六日可以看《综艺大观》《正大综艺》,平常工作日的晚上也会有《神雕侠侣》《小李飞刀》...

虽然你要忍受每周二下午的维修停台,所有的电视台都是一个五颜六色的饼状图。

小时候夏天的傍晚,爸爸总会在院子里支起桌子,吆喝小朋友们出来去换啤酒,拿几个空的玻璃瓶子,去街口的小卖部,给个几块钱就可以换一瓶冰镇啤酒回来,那时候没有很多牌子,大多数北京人,喝的都是燕京。

燕京的牌子,也终于在1998年注册了商标,一眼就能认的出,燕京字,盾牌,麦穗,小燕子。

1998年,34岁的马云作为北漂,创业屡屡受挫,年底,带着公司在北京吃了最后一顿火锅,痛哭流涕,分道扬镳。

同年,刘强东在北京创建了京东,主要以销售光磁产品为主。

转眼到了2000年,北京的沙尘暴日益严重,一到春季,天干物燥,狂风卷着飞沙走石短短数小时就能笼罩整个京城,不见日月,记得当时有报道,丽泽桥的一家汽配工厂曾被大风掀翻。

那年“植树造林”的呼声,也格外的高。

2002-2008 小学时代

2002年,我上了小学。

我爸爸就在我学校后面的邮政局上班,每天早上我们一起起床,无论春夏秋冬,白天黑夜,爸爸接我上学放学,我们父女二人这条路一走,就是整整六年。

这六年里,北京的104国道每年都在加宽,每天去学校的路上都会堵车,一段路修好了,下一段路又开始施工,从来没有顺利的通行过一次。

我记得二年级的那年冬天,南小街路段施工,我和爸爸坐在车里,从傍晚堵到了晚上,路上很多司机干脆熄火,走下车抽烟聊天。

爸爸问我饿不饿,我说很饿,爸爸就带我去了路旁的一家饺子馆,很多路上被堵住的司机都来这里吃饭,店里一时生意兴隆,热闹非凡。

爸爸要了一盘韭菜虾仁的饺子,那天大概是饿的太久,8岁的我狼吞虎咽的吃了20多个饺子,但是一盘饺子统共才30个。

再后来的2003年,非典突然就爆发了。

街道上的行人无不带着厚厚的口罩,带了好几层,捂的严严实实。

那段时间人心惶惶,每天的北京晚报还是法制晚报上,总能看到“又确诊XX粒SARS患者”的字样。妈妈也害怕的不行,每天都会在我的书包里装一块硫磺洗手皂,在家里的每个角落都用硫酸杀毒,衣物用84浸泡,关上门煮白醋净化环境。

终于,在疫情的威胁下,学生们全体放假一个月,在家自学。

北京的孩子大概都知道那时候的“空中课堂”,每天老师在电视里带着学习数学语文英语唱歌跳舞,想想跟现在高级的视频教学也别无二致。

也是2003年,学校里突然流行起来MP3,小小一个盒子,可以存进去数百首歌,那时候的歌都是周杰伦,SHE。

在大家每天都拿着MP3培养艺术情操的时候,我也得到了我人生的第一部小型收音机。

我妈妈说了,都是随身听,你这个便宜不少,还可以听相声和评书。

我欣然接受。

那年夏天,朴树的《生如夏花》红遍大街小巷,我也在小收音机里听了数十遍许巍的《蓝莲花》。

2004年《曾经的你》问世,当时小小年纪的我,在一个夏夜,吹着摇头摆脑的电风扇,跟着收音机的旋律一起摇头摆脑,听着听着我就想要流眼泪了,明明没有经历过什么动荡,却也听懂了歌词里面生活的漂泊和无奈。

童年的夏天,虽然家里早就有了空调,但是那时候的电费实在太贵了,邻里街坊们也不会在这种夏夜躲在屋里,大家更愿意拿着凉席,在家门口的地上一铺,围坐在一起,聊聊天,喝喝茶,吃个西瓜,望望星空,拿着老蒲扇驱赶着蚊虫,远处知了声此起彼伏,如今这一幕,依旧让我觉得温馨。

说到知了,小时候家后面,有两排大杨树,每年夏天下过雨,就会从土地里钻出没有破壳的知了,缓慢的往树上爬,爬到一定程度,它们就要慢慢挣脱束缚,破壳而出,生出嘹亮的嗓子。

小孩子总要成为它们蜕变路上的绊脚石,很多蝉宝宝,还未吼叫一声,已经变作了盘中餐。

北京也繁衍了一批孩子们的荧幕记忆。一播就火遍全国,年年播,年年火的《家有儿女》、《闲人马大姐》、《武林外传》等情景喜剧都是诞生在北京,尤其宋丹丹、蔡明两个京味儿女明星,算得上是童年的谐星担当了。

转眼来到2008年,“热烈迎接奥运”、“北京欢迎你”的标志贴到大街小巷,“鸟巢”、“水立方”的设计也让国人和洋人赞叹不已,退休多年的老头儿老太太也都带上黄色志愿者袖标跑到街头巷尾去义务指路,按“马大姐”的话说——发挥余热还不迟!

也是2008年,一声巨响从汶川传来,北京也被震的抖三抖,随即全国人民心系四川,时刻惦念,北京各个中小学校组织师生捐款,当时我们班捐的最多的却是一个家里很穷的孩子,老师问他为什么捐这么多,孩子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因为我最好的朋友是四川人。

更是2008年,我从小学毕业,踏上了人生新的阶段。

2009-2014 中学岁月

2009年,我念初一。

那一年是国庆60周年,我有幸被选入参加国庆天安门阅兵仪式方阵。

10月1日阅兵,自暑假开始我们就进入训练期了,每天顶着炎热的日头,在教官的口令中日复一日的踢着正步,生怕自己动作不标准,姿势不到位拖累了整个队伍。

最让我们兴奋的是9月份的时候,会在夜里把整个丰台区参加阅兵的学生拉到良乡机场进行全体彩排,从没有在外过夜的我们显得格外激动,夜里偶尔会下小雨,我们就披着雨衣前进,偶尔会冷,我们就裹紧了衣服前进,总之,步履不停。

临近10月1日,人更加多了,整个北京市的学生队伍都加入了,解放军叔叔的方阵也加入了,花车方阵也加入了,我们就把彩排地点放到了长安街的现场。

夜晚,整条长安街上都是彩排的人们,长安街上灯光整夜明亮,四周被无数警车包围着,音乐响起来,走过天安门广场,心中自豪难以言表。

也是2009年,北京的六环路终于得以贯通。

转过年来,崇文宣武正式并进东城西城,许多南城长大的孩子怀念这两个区,当别人再问他们来自哪儿,他们还是会骄傲自豪的跟你说“我是崇文/宣武的!”

同时消失不见的除了两个区,还有北京游乐园,每一个北京人小时候都去过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片荒凉回忆。

再一眨眼,进入2012年,这一年的北京721暴雨弄得举国轰动,人尽皆知,受灾人数和财产也是让人一声叹息。

那天正是我期末考试的日子,雨下的太大太凶猛,把许多私家车淹没在洪水里,我坐的公交车虽不至于被淹,但也是挪不动轮子,眼看要错过考试的我,只能撸起裤管,趟水走去学校,积水没过我的大腿。

我暗暗想着,这可别是2012世界末日的预兆吧。

玛雅人预测的2012世界末日让人们惶惶不可终日,向死而生,但事实证明,直到现在,我们还都活得好好的。

2012年,北京城市格局也暗中在发生着变化,北京第一次提出了“聚焦通州战略,打造功能完备的城市副中心”。

通州的房价在此后一路高歌猛进。

2013年,北京的雾霾成为年度关键词,在1月份整整31天里,仅有5天不是雾霾天。来京参加国际电影节的法国演员让·雷诺也因为呼吸道疾病被送进了医院治疗。PM2.5的口罩第一次进入大众视野,空气净化器也搬进了各家的客厅。

2014年,北京单独二孩政策放开,一波婴儿潮到来。

同年,我中学毕业,考入大学。

2015-2018 成长

大学毕业后我也没走出北京,很多人笑话我,你长这么大,都没出过北京这块儿地方。

可是你看,全中国的人都挤破头的想来到北京,用尽全力想在北京扎根生长,想体验更快的生活,想挣更多的钱,而我生下来就在北京,这座包容万千,容纳五湖四海的城市,在这20多年里,已经把她的一切都展示给我了,我本就不用梗着脖子使劲往外跑了,我想看的温情,包容,不同,变化,文化,北京都有。

余光中先生说,旅行的意义不是告诉别人“这里我来过”,而是得到一种改变。

于我而言,并不拒绝走出去,但再多的旅行,如果仅仅是一次“游客之旅”,那也是没有意义的,地点打卡数量的多少毫无价值,我用了23年来读我生活成长的这座城,尚未读透,并不急于做另一座城的过客。

我偶尔还会想念小时候的炸糕,白记的驴打滚,淡出视野的天意小商品,每次都倒栽葱滑下来的陶然亭大雪山。

我想念小时候一家人守在电视机旁端着碗炸酱面看世界杯的场景,想念下着雪的冬天在锅炉里烤的红薯,想念穿着厚厚的棉袄包着饺子看春晚。

我也想念我中学时代后街的老北京美式炸鸡,酸辣粉,肉夹馍,和日渐稀少被拆掉的报刊亭。

这座城市20年变化太快,我们跟着这座城一起长大,每一个北京人都见证了她从土里土气,一片荒凉变成了现在这副充满活力,充满斗志,焕然一新的未来之城的模样。

北京每天都在眼皮子底下蜕变,而老北京人们却无法跟上她的脚步,快速的变成新北京人。

被自己生活的城市抛弃,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虽然北京现在不完全是北京人的北京了,虽然北京现在居住着很多“新北京人”,但我明白,人口总是流动的,新的人口总会融合替代旧的人口,也会繁衍出新的文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代复一代,这都是历史的必然,是不可控的趋势...

但我只是希望,“新北京人”们,或者外地朋友们,既然我们共同住在这座城市,既然你们想要扎根了,就请真正的把北京当成家,爱她,保护她,发展她,不要骂她,破坏她,伤害她。

你爱北京,北京也会爱你。

我们一起爱这座城,这座城才会变成更好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