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女篮更衣室领袖的日与夜|163

在没有职业体系的地方，一位女性，把成为专业运动员作为自己的志愿，需要多大的勇气，又会面对什么样的挑战？篮球运动员卓婷的故事，或许会提供某种具有启发性的答案——用一种简单直白的方式。

“如果没有篮球，
我的人生就会失去意义。”

卓婷是谁？她是香港女子篮球队队长。

这个世界总有太多的人风平浪静地笑说“友谊第一、比赛第二”，或“不以成败论英雄“之类。但现实情况却是，我们很难记住那些空有精神但战绩平平的选手——无论是在哪个领域。即便是很多年前，《灌篮高手》教会了围观群众去尊敬胜败之外的体育精神——那也绝不是羸弱的湘北，不是高中联赛第一轮就毫无声息被淘汰的湘北，而是打败了山王的湘北。

2018年亚运会，香港女子篮球队以41：121不敌日本队，在日本记者“ああ～香港”的嘟囔声中，为所谓“输的好看”的目标苦苦挣扎。这就是香港女子篮球队的现状——在这支队伍里，有学生、有教练、有妈妈，唯独没有职业球员。作为队长的卓婷，则是一个中学体育老师。

早知这是一场不会有胜果的征战，为什么还要咬着牙去承受呢？外行人的困惑必然会面对卓婷坚定又柔软的笑容：因为专业的体育精神。

从十几岁开始，卓婷就已经把成为一名篮球员作为自己的志愿，她说：“如果没有篮球，我的人生就会失去意义。”她当然知道香港是没有职业女篮体系的。可是一个人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志愿依托在外界的现有条件之上呢？

半个多世纪以前，西蒙·波伏娃就已经说过，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代表了“第二性”自我觉醒的发展方向。既然她如此清晰地知道，自己人生的意义在哪里，且明白在那条路上，充满了错综复杂的高峰与低谷，又何必要依赖这个世界为她提供一个友善以及成熟的环境呢？

当卓婷的精力和专注力不断冲破灵魂与肉体的上限时，她并不需要惺惺作态的善良。因为她人生的意义，是以她自己的选择和坚持为根基的，坚不可摧。

“在我的人生旅程里面，
我希望可以启发更多的年轻人。”

虽败犹荣大约是蓝天下最强大的精神胜利法，也是最虚情假意的鼓励和安慰。大多数情况下，“虽败犹荣”的意思不是对专业体育精神致以敬意，而是劝人知难而退的潜台词。

卓婷不是没有赢过，二十几岁的时候，她获得过的红牛女子全球1打1街头篮球赛的亚军。所以，她说出“只有坚持，才会更成功”这样的话，是有底气的。但这依旧无法改变女子篮球在香港，甚至全世界范围内的现状——其实，不仅仅是篮球，不仅仅是体育。

在接受香港媒体采访时，卓婷倒不介意社会给予她的“女子运动员”或“打起来很像男生”的第二性标签，她说：“介意也帮不到什么，不如觉得对就去做。”

所有的道理说出来都是简单，做却是另一回事。譬如太多在学生时代喜欢篮球的女生，进入社会或踏上工作岗位之后，总是无奈地说，其实自己还是喜欢的，但真的没有时间。

这不是个体的问题，或者说，这应该是整个人类社会的问题。女性如果作为自主的个体，比年轻男人有多得多的困难要克服，无论家庭还是风俗，都不支持她的努力——如果她全身心投入某项事业，往往会担心错过自己女人的命运。

西蒙·波伏娃的陈述冰冷刺骨，又无法驳斥。但卓婷还是找到了突破口，那就是她对篮球的感情。情感层面的牵绊，让她尤为看重自己体育老师的正式身份，因为这提供了一个机会，启发更多年轻的孩子，让她们可以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感受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最终发现自己真实的心跳声。

或许，这就是来自卓婷的启发。如果你未能摒除这世界给你的干扰、拒绝现有社会给你的假设，就没有办法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就没有办法找到自己内心真正的渴望。

“在香港，我会觉得自己很渺小。
但当望着这个城市，我见到无限的机会。”

任何人在真实世界面前，都是渺小的。但无需质疑的是，在世界的任何角落，只要你可以安静下来，然后用开放的视野去面对貌似拥挤的一切，都可以发现某种属于你与这个城市的默契，还有无限的机会。

年复一年的上班、下班、训练和比赛，业余篮球员的生活拥挤地让人窒息，也精彩地让人钦佩。卓婷的比赛，是和对手，也是和自己，是对生理，也是对心理。她的幸运是，在自己最专注的点上，她必然可以找到洞察自己内心真实声音的方式。

那一刻，她只会听到自己的心跳，这个世界的嘈杂，还有各种善意或恶意但同样都是不相干的噪音，都退出了她的世界。那就是每一次比赛之前，她只需要闭上双眼，就可以见到真实的自己，不怯懦，不放弃，不逃避，不退让——这是她对比赛的渴求，也是比赛回馈给她的力量。

尽管依旧占据香港女篮icon的地位，出生于1989年的卓婷，对于篮球员这个身份，显然已经不年轻了。她自己也坦承“新陈代谢慢了下来，打一次球又需要更多的时间恢复和休息”。但这并不代表因为屈服于年龄，卓婷不得不为自己设限。单凭对比赛的热忱未有丝毫消褪，她就可以“告诉自己还年轻”。毕竟，篮球员的身份，还有篮球，早已在生命的层面，和她彼此羁绊、难分难舍。

“羁绊”这个词，或许有失准确。因为篮球对于卓婷来说，并非是生活形态的限制，而是赋予了她更多的可能性和更多的机会——篮球，给了她自由。而追根溯源，这自由，其实来自于她自己内心的觉醒，来自于她真实的自我。

是的，专注于真实的自我，把外界的噪音都隔离开来，即便是任性，自己觉得对就要去做——这是卓婷的自由，也可以是你的自由。

“对于我来讲，打篮球就是自由。”

（以下NOWNESS简写为NN，卓婷简写为ZT）

NN：你最初为什么会对篮球感兴趣？你成为一名专业篮球员的转折点是什么？

ZT：我从中学开始打篮球，当时朋友邀请我加入学校篮球队，从那时起我就爱上了这项运动。我想成为一名职业篮球运动员是当我发现我可以代表香港参赛的时候。当时我有了一个确切努力前进的目标。

我第一次代表香港参加东亚运动会是在2009年。在东亚运动会上，我看到其他亚洲球队实力雄厚，专业性强，与香港相比，他们拥有更多的资源，尤其是中国女篮。因此，我希望更努力地工作，以便在我的篮球生涯中取得更大的成就。

球场上的卓婷，由梁鹏威拍摄

NN：作为一名女子篮球运动员，你在香港遇到的困难有哪些？

ZT：作为一名香港女篮运动员，我们不是一名全职运动员，因此很难应付多重任务，尤其是在这个繁华的城市。此外，香港女子篮球运动员在当地篮球队和香港队均未获得收入。正是因为兴趣和对篮球的热爱，我才得以继续前进。当我还是一个学生的时候，平衡我的学业和篮球训练是很有挑战性的。

几年前，当我从大学毕业，开始当老师的时候，我发现在精神上和身体上更具挑战性。应付工作中的工作量和压力，然后晚上必须去训练，第二天早上必须早起上班。然而，我还是很喜欢这样做，因为这正是我热爱的事情，尽管我从这个循环里耗尽了精力。

NN：你希望如何改变或发展目前的亚洲女子篮球业界呢？

ZT：我希望有一个平台能让香港女篮运动员在更高的水平上挑战自己，让她们有机会与来自亚洲其他国家的球员交换篮球文化和技能。这可能是一个良好的开端，让来自香港的女篮运动员开始她们的职业生涯。我希望在不久的将来，香港的女篮产业将会得到改善和更为成功。此外，无论是作为球员和教练，我都希望把我的知识和激情传递给下一代。

（以下NOWNESS简写为NN，导演Alex Vivian简写为AV）

本短片的导演 Alex Vivian 活跃于悉尼和洛杉矶，其作品涵盖商业广告、音乐录影带、短片等。

导演Alex Vivian

NN：你在香港的成长经历对你有什么样的影响呢？

AV：我非常喜欢在香港生活的日子，没有一个地方会像香港一样热闹和繁华。我的家人和朋友还住在那里，所以那永远会是我自身的一部分。我一直都很重视这个故乡，可是从未有机会在香港拍片。这是创造短片《Emergence》时最初的想法，找一个最棒的故事并在这个家乡拍摄。

这次能与我长期的合作伙伴兼摄影师 Josh Flavell 共同完成短片，真的十分高兴。我们共同为这部作品带来了不同的想法，并能确切地从影片中反映出来。

Josh Flavell

NN：为什么决定拍摄一位香港的女运动员呢？

AV：从最开始，我和 Josh 就希望创作一篇关于篮球的故事。这是在香港非常热门并有深厚文化的运动。同时，我们也希望可以聚焦于人们不怎么被关注的一面，那些背后的故事和运动员们。从这个点子切入，我们逐渐清楚主角必须是一位女运动员。当我们与卓婷见面，我们瞬间明白了这将是我们必须为观众传达的故事。

NN：为什么决定利用香港人口稠密的景色与空气清新的天际线作为对比？

AV：影片的主题和卓婷的故事很快转变成了自由和逃避——逃离大众，逃离生活的压力，逃离拥挤的生活环境。为了说明她是如何发现自由的，我们将香港的混乱与空中场景、天际线镜头以及俯瞰下面街道的场景并列。这是对视觉效果的隐喻。我认为这就是城市的美：在所有的疯狂之中，你仍然可以找到宁静。

NN：蓝色似乎在影片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除了作为卓婷的篮球队队服，它还象征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