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尾随着住在楼上的一个漂亮女孩进了同一间电梯,现在想来都难以置信,被绑架的那个人竟然是我!
我面前的这个女孩看起来20多岁,长得还算漂亮。
她对我说:“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身边的小伙伴们不友善,经常欺负我,孤儿院的阿姨们也不喜欢我。后来我被养父母收养,因为他们收养我只是为了满足自己泛滥的同情心,几年之后就对我不闻不问,在我考上大学之后,他们就跟我断绝了关系……我活着的23年里,几乎没有感受到爱……生命里唯一一点儿光亮,就是在孤儿院的那段日子,有个男孩子经常陪着我,跟我玩耍,替我出头。他曾跟我许诺,以后要送我一座城堡……”
“停!”我打断了她的话,“这就是你绑架我的理由?”
我被眼前这个少女绑架了,事情还要从一天前说起。
我住在这栋公寓的33楼,这女孩貌似住在32楼,以前乘电梯的时候见过她几次。就在昨天早上,我乘电梯下楼,意外的是她也在33楼坐电梯。我并没有考虑到她为什么会出现在33楼。
我跟她一起进了电梯,我按了1楼,她按了32楼,然后站在了我身后。
后面的事我忘了,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就失去了知觉,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被绑在这间屋子的一把椅子上。我肯定是被她绑架了。
“一个从小孤独的少女,从来没有被人爱过,她的心理早已扭曲。在她眼里,每一个比她快乐的人都是她的猎物。她是一个变态杀手,而我将是她杀死的很多人中的一个。”
以上是我的猜想。
我非常害怕,怕这个少女忽然掏出一把刀把我宰了。这样,我就从世界上消失了,并且无人知晓。
电梯里的监控是个摆设,这是楼下保安告诉我的,所以不会有人知道我什么时候失踪的。
我好怕,好绝望。
这时,女孩摇着头回答了我刚才的问题:“这不是我绑架你的理由。”
我小心翼翼地问:“那……你是为了钱?我去年刚买了房,虽然没啥钱,但存款还是有一些的,大概五六万的样子。你要是需要钱,我可以全送给你……不满意?没事,没事,大不了我把房子卖了全给你,行不行?只要你别杀我……你还这么年轻,不要冲动……”
我知道这套说辞对一个变态杀手来说毫无作用,但我还是说了出来,好像我说得越多,活的时间就越长似的。
我的话还没说完,女孩已经两眼放光,表现得异常欣喜。她在高兴什么?
她兴奋地问我:“你答应给我钱?”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难道她就是图财?
她又问了一遍:“你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会给我钱,对不对?”
我蒙圈了,一个长相姣好的姑娘,一段悲伤的过去,这么经典的反社会犯罪人格的人设,竟然不是个变态杀手?竟然只是为了钱?
她看我有些疑惑,对我解释说:“是这样的……我……我急需用钱,真的,我不骗你!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不是那种好吃懒做的人。我本来是有工作的,但是我在进行一项研究,开销很大,而且特别耗时间,所以我就辞掉了工作,然后……然后我就没钱了,这么说你懂吗?”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你到底懂没懂?”
我木讷地说:“你缺钱这事我懂,但是我不懂你为什么会铤而走险。赚钱的路子那么多,绑架可是犯罪。”
她用力地点点头说:“你说的我都明白,可是我没有别的办法。”
我松了一口气,小命总算保住了。
我说:“你不用说了,我给你钱,你要多少我都给,只要你能放了我。”
“那个……”她有些为难,“我……我暂时……暂时不能放了你。”
我问:“为什么?我不骗你,我给你钱,钱包就在我上衣内兜里,里面有张银行卡。我把密码告诉你,你想取多少就取多少。”
她用力地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地说:“不行,放了你,你会报警的。”
我用坚定的语气说:“我发誓,我绝对不报警。如果我报警,就让我以后写代码时写一行错一行,客户一天二十四小时跟我提需求,一个星期加班八天。够毒了吧?”
经过我的努力斡旋,女孩……还是没有放了我。她拿走了我的工资卡,不知道取了多少钱。我很害怕,也很心疼。不对,心疼要放在害怕前面。
她并不是一个合格的绑匪,取钱回来之后一个劲儿地跟我道歉,跟我说的每句话,都要加个“请”字。考虑到一直坐在椅子上不舒服,她允许我上午的时候自由活动。当然,自由活动的时候脚上要拴着铁链,铁链的另一头连着电,她一按开关我就会被电死。
刚才她买了菜回来,正在厨房里忙活。我坐在地上,看着脚上的铁链,寻思着怎么弄断它。
不一会儿,她从厨房出来了,轻飘飘地走到我身边,满含歉意地问我:“那个……你会做饭吗?我已经吃了几个星期的泡面了……身上钱不够,也不敢点外卖……菜我已经切好了,你炒就行了。”
我们程序员无所不能,做饭这种小事更是不在话下。
我一边炒菜,一边无奈地问:“你真的是孤儿?”
她点了点头。
我说:“孤儿的自理能力不是都挺强的吗?你竟然不会做饭?”
她委屈地回答:“我会做各种口味的泡面。”
算了,现阶段要尽可能地讨好她。
做了几道菜,我们两个人坐在客厅的茶几旁边静悄悄地吃饭,气氛有些尴尬。
我不喜欢这种尴尬,于是主动挑起话头:“你在做什么研究?”
她抬起头,认真地问我:“你会为我保密吗?”
我抬起拴着铁链的脚,面无表情地说:“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她放下筷子,对我说:“我……在造一台时光放映机,可以让人看到几十年前的画面。”
我一扶额头,看来这人是疯了。
她继续说:“我知道你不信,没有人会信的。”语气里满是失望与无奈。
我问她:“你造这个机器想干什么?”
她神情有些哀伤地说:“我跟你说过的,有个男孩答应我要送我一座城堡。那天傍晚,我们在孤儿院后面的小角落里,我说我想当一个公主,国王、王后、王子、臣民都爱我,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公主该有一座城堡,他答应我要送我一座城堡。他让我闭上眼睛许愿。我听他的话,紧闭双眼,可是过去了整整半个小时都没有听到他说话……我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我问院长他去了哪里,院长告诉我他被人领养了……没人告诉我他去了哪里,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他。我曾想过回到孤儿院找当年的资料,但是孤儿院荒废已久,那些资料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没有哭,只是一直低着头,虽然语气平静,但是有些轻微的刺痛,从她的字里行间冒了出来。
“所以……”我小声问,“你想造一台时光……时光什么玩意儿的机,看看他以前的样子?”
她摇了摇头,回答说:“我想回到那一天,跟着过去的录像,看看他跟着谁去了哪里,看看我以后能不能找到他。”
“找他要一座城堡?”
“找他要……一个安慰。”
即便找到了,或许那个安慰也会苍白无力。
气氛有些悲伤了。
我问她:“为什么绑架我呢?你好像预谋了很长时间。”
她整理了一下情绪,回答道:“我摸清了你的规律,知道你每天几点起床,几点上班。我观察了你一个月之后,就决定动手了。我先在33层跟你一起坐电梯,你住的是顶层,那个时间点坐电梯的人只有你,而32层只有我一个住户。总之事情就是这样。”
我竟然栽在一个漏洞百出的绑架计划上。
我说:“3楼李大爷腿脚不便,他每天早上都要坐电梯下楼散步,你为什么不绑架他?”
“老人家那么大岁数了,万一有个好歹怎么办?”
“6楼的那个小姑娘呢?”
“太小了。”
“我是个成年男人好不好?绑架我有风险的,正常劫匪应该优先考虑老弱病残吧?再说,我在这城市里孤身一人,即便死在外面也没人知道,你还指望有人替我交赎金吗?”
“不指望,因为你是个程序员。”
我很愤怒,但又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她大学学的是物理专业,本来想考研究生,但是没有钱,只能选择走上社会。她本来在一家民营企业搞科研,收入挺高的,但是为了自己的愿望果断放弃了优渥的待遇。她说自己理科资质并不高,但是她知道学文科是造不出来时光放映机的,最终硬着头皮学了理科。她一生都在为一个虚无缥缈的愿望奋斗着。
她说实验很成功,就差最后一点儿资金了。只要随便绑架一个人,随便要个几万元的赎金就能搞定这项研究。她不知道下了多大的决心,才走上这条白痴一样的犯罪道路。
我跟她聊天的时间并不多,只有在吃饭的时候,才会聊上几句。大部分时候,她都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乒乒乓乓”地敲打着什么,出来的时候双手都是油污。当然,还有一脸的疲倦。不过,眼神充满着希望。
我有点儿心疼她,心疼她为了愿望不顾一切,同时也敬佩她,敬佩她可以为了愿望不顾一切。
我不能用我贫乏的人生经历来解释她的执着,她还能积极地活着,难道不是靠这个愿望支撑着吗?
不过,时光放映机,多么荒诞的东西。
“那个时候的孤儿院并不好,孤儿们经常打架的。我从小身子不好,体质弱,经常被其他小朋友欺负。他主动帮我出头,谁欺负我他就打谁……他脸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的。他被人领养之前,好像是在跟谁闹矛盾,手上经常出现被小刀划破的伤口……”
她对于以前的记忆很清晰,发生的每件事都还记得。不过矛盾的是,她不记得那个男孩叫什么,还几乎忘了男孩的相貌。或许是因为男孩的不辞而别让她深受打击,将有些事选择性遗忘了吧!
我心不在焉地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你有没有考虑过以后?”
“以后?”
看样子是没考虑过。
我问:“等你用这台时光放映机找到了那个男孩,然后呢?跟他聊聊天?聊聊从前?再然后呢?变成朋友还是路人?或是其他更深层次的关系……”
她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回答道:“我没有想过,我只想见他一面,看他过得好不好。”
我追问:“好了怎样?坏了又怎样?城堡不要了吗?”
“我又不是小孩子!”她忽然凶了起来,“我要城堡干什么?谁能送我城堡?”
“可城堡不是你这么多年的支撑吗?”
“谁能送得起城堡……”她眼帘低垂,眼睛里的光芒忽明忽灭,“谁会真的送我一座城堡?”
我张了张嘴,想对她说些什么,但想到我要说的话太残忍,所以选择了闭嘴。
“每个女孩都想要一座城堡,都想成为公主。可是你不能,你甚至都不能成为普通女孩。没有人为你准备早餐,没有人给你买漂亮的衣裳,没人教你梳辫子。你患得患失,胆小到不敢正视其他女孩拥有的幸福生活。你自卑懦弱,把别人的怜悯当作呵护。你以为你成长了,可是这么多年还在做不切实际的梦。你嘴里说没人送得起城堡,语气好像还满不在乎,可是你想要,你发了疯似的想要。所以你想见到那个男孩,你想质问他承诺过的城堡在哪儿。你给自己找了个美好的理由,实际上你并不是回去找安慰,你只是想满足自己这颗胆小可悲且一无所有的心。仅此而已。”——这就是我想说的。
她把我脚上的铁链加长了,长到可以在她的屋子里随意散步。可惜她的卧室始终锁着门,不让我进。
其实脚上的铁链很细,做工很粗糙,我要是使出吃奶的力气是可以撑开的——我试过了,真的把铁链的某一环撑开了。
然后我又接上了。
别问为什么,我不想回答。
我被绑架了一个星期,没人找我。我的手机是开机状态,虽然关闭了Wi-Fi和数据,但可以打电话发短信……是的,我失踪了一个星期,公司没有打电话询问,我爸妈也没来过电话,朋友们也没给我打过电话。
我觉得我才是孤儿。
所以,外面的世界这么冷漠,我逃与不逃有什么区别?
她的时光放映机进展顺利,据说再有一个星期就可以使用了。我真不敢相信,她凭一己之力就能造出这么科幻的玩意儿。
我开始越发心疼这个偏执的少女。
估计是我犯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看到她开心地跟我讲那些我听不懂的专业术语,听她讲她跟那个男孩的故事,忽然觉得被绑架未尝不是件好事,最起码我听到了一个关于坚持与纯洁的故事。
关于我没有讲给她听的那段话,我想跟她道个歉,或许她真的只是想找个安慰而已。
又过了一个星期,她从卧室里跑出来,欢呼雀跃地大声说她成功了。
“谢谢你!”她开心地对我说,“谢谢你的帮助,这段时间委屈你了。”
我试探性地问了她一句:“那你是不是可以放了我?”
她摇了摇头说:“你还要帮我最后一个忙,不对,两个忙。”
“行吧,你说。”
“第一个,你再去做一顿饭吧……连着工作了两天,我饿了。”
“好吧,第二个呢?”
“我明天带设备回孤儿院,我一个人抬不动,你能不能帮我?”
“能。”
“你帮助我的这些,我都在小本子上记下来了。我一共用了你2万块钱,你给我做了35顿饭,烧茄子、烧腐竹、地三鲜、拌三丝……每一样菜我都记得。等我见到了过去的他,我就全部还给你。”
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认真地跟我说着。
此刻,我开着一辆租来的面包车,她坐在副驾驶座上,后座上放着一大堆我看不懂的仪器。
我撇了撇嘴说:“其实吧,你这也不算是绑架,菜就不用你还了……钱嘛,等你富裕了再给我吧!”
她双眼放光地问:“你不报警?”
我说:“我一个大老爷们儿被一个脑袋缺根弦的小姑娘绑了,多丢人。”
她笑着说:“不丢人,因为你是程序员。”
有道理。
她很高兴,跟我聊了许多。关于那个小角落的碎石、树木、花花草草,还有那天傍晚星星点点的萤火虫,以及自己闭上眼睛许下的心愿。
面包车穿过城市喧嚣的车辆与人群,向着她心目中那个唯一有些许温暖的地方驶去。
那个孤儿院的遗址在郊区,并不算远,开车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我们把设备搬下车,砸开早就腐朽的门锁,穿过陈旧破败的孤儿院走廊,向后院走去。
后院的那个角落不大,有八棵法桐,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落叶,一口枯井孤单地坐落在法桐中间,枯黄的爬山虎有气无力地趴在墙皮大量脱落的高墙上。
她温柔地看着角落里的一切,伸手抚摸着那些粗壮的法桐和扭曲生长的爬山虎,甚至捡起地上的石块儿细细地查看。看着她的样子,我好像产生了幻觉:好多年以前,她闭着眼站在角落里,脸上挂满了期待,周围的萤火虫绕着她飞舞。那一刻,她确实是个公主。
怀念从前的时光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我们两人开始摆弄起那些仪器。
不知为何,我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儿,可又说不上来。
天快擦黑时,我们终于设置好了仪器。打开几盏射灯,把周围的景物照得明亮起来。只等着她按下遥控器的按钮,我们就能看到十几年前的画面了。
我站在她身后,默默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转过头,冲我莞尔一笑:“下面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了。”
她转过头,看着十几年前和男孩站着的地方,就要按下遥控器。
我明白了,原来是这样,我知道哪里不对劲儿了。
当年的事,并非如她所说的那样。
只是,这个真相对她来说太残忍了。
我一只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她回过头问我:“怎么了?”
我低下头,尽量用平稳的语气说:“别看了。”
“别看什么?”
“别看他了,我们回去吧!”
“为什么?”
“我们……在这里怀念一下以前就挺好的,对不对?何必执着于过去呢?说不定……说不定那个男孩现在变得跟我一样,衣衫不整,胡子拉碴。你要是见到了这样的他,不就破坏了他在你心中的形象吗?”
她摇了摇头说:“我不在乎。”说着就要按下按钮。
我再次近乎哀求地阻止她说:“算了吧,或许你的机器不管用呢!”
她坚定地说:“我测试过的,没有问题。”
“我不是说那个……”我快要被真相逼疯了,“我是说……算我求你,我们回去吧!”
她转过身,脸色不太好看。她抱着胳膊,语气不善地问:“你到底什么意思?为什么阻止我?”
如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谁来告诉我?
“你是个好女孩。”我说,“有些东西你确实没有拥有过,但不代表你以后不会有。你现在至少还有一段美好的记忆,别毁了它,行吗?”
她的火气上来了,大声说:“什么毁不毁的?你说话怎么这么绕弯子?”
疼痛能叫醒一个装睡的人,可是,她醒了就一定会幸福吗?不,不一定幸福。但只要醒着,至少还能争取幸福。如果一直沉睡,会溺死在虚妄的幸福里。
我决定了,叫醒她。
“拌三丝、烧茄子、烧腐竹……这半个月,你从来没买过肉。”
她说:“那是因为我喜欢吃素。”
“不是。”我投了反对票,“是因为你对生命的偏执,你害怕有生命因你而死,即便是作为食物也不行,对不对?”
“胡搅蛮缠!”
我点点头,指着那口枯井说:“这个角落里的所有东西我都听你说过,有几棵树,每棵树长在什么方位,你都跟我详细地说过。你来到这里之后,每一寸土地都看得很仔细,恨不得把落叶一片片捡起来。可是,你没有看过那口枯井,一眼都没有看过。你在害怕什么?”
“我什么也不怕,更不怕那口枯井!”她激动起来了,身子在微微颤抖。
我狠下心来,说出了最不愿意说的话:“别傻了,醒一醒吧……男孩死了,你一直在骗自己,相信他还活着!”
她的身体忽然停止颤抖,眼神变得空洞。
既然已经开了头,索性就把全部都说出来:“你骗过了自己,相信男孩还活着,你想知道他去了哪里,所以你造了时光放映机。你当然不愿意相信他死了,因为他是全世界对你最好的人,他死了,就没有城堡为你遮风挡雨。”
她的身体又开始颤抖,不过这次的颤抖是因为极力忍住要涌出的泪水。
“他没死。”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要找到他,我不要什么城堡!你懂什么?说的好像你当年就在这里一样!”
我站在枯井边,对她说:“那你过来看一眼枯井,你看看他在不在里面。”
“他不在!”她哭得更大声了,“他们把他捞了上来,他们不告诉我把他埋在了哪里,他们骗我说他被人领养了,他们所有人都在骗我。”
傍晚已经过去,天渐渐黑了下来。郊区的环境比城市好一些,萤火虫三三两两地在空中飞舞。已经快到盛夏,天气有些闷热。我们面对面站着,我沉默不语,她的脸上都是泪水。
她知道男孩已死,却因心有不甘,选择性地忘掉了男孩的死亡。这么多年来,她盲目地找一个安慰和一座已经崩塌的城堡。现在记忆回来了,幻象破碎了,尖锐的现实就这么硬生生地扎进了柔软的梦境中。
她慢慢蹲了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泣不成声。
她哭着问我:“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残忍?”
我蹲在她身边,反问她:“如果你的时光放映机是真的,让你亲眼看着男孩掉入枯井,不是更加残忍吗?”
她的语气平静了许多:“没有时光放映机……我造不出来……”
我笑了笑说:“我就知道。”
“如果我刚才按下了按钮,过去的时光并没有呈现在我们面前,我下半生会继续制造时光放映机。现在你把我叫醒了,我的生命已经没有希望了。”
“有的。”我说,“我给你个希望,怎么样?”
“你给不了我希望。”
我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腰肢说:“你知道吗?男人不管在哪个年龄段,有个毛病是改不了的。”
她问我:“什么毛病?”
我弯下腰小声对她说:“当他让你闭眼许愿的时候,就证明他有礼物要送给你。”
她抬起头,眼中有泪光闪烁,问我:“什么礼物?”
但愿我没有猜错。
我没有回答,走到枯井边。这个枯井的直径不大,井壁是由凹凸不平的石块围成的,只有不到三米深的样子。费点儿力气是能下去的……如果是上学的时候,就这井,我用三成力气就能爬个来回。可惜现在不是学生时代,身体素质跟不上了,勉强爬到井底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井底都是落叶和碎石块,我没有照明工具,纯靠双手摸索。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摸到了。一堆腐朽的木块和一块还算结实的十厘米左右的正方形木板。我摸了摸木板下面那一面,有些潮湿,看来是因为紧贴井底木质含水,这才保持十几年没有腐朽。尽管如此,这块完整的小木板也变得非常脆弱,稍微用些力气就会坏掉。
木板背面刻了字,只是我现在看不到。
我脱下T恤,把碎木屑和木板包起来叼在嘴里,然后“吭哧吭哧”地爬出枯井。
她还蹲在原处,呆呆地看着我。
我把这包东西放在她面前展开,她看着碎木屑,疑惑地问我:“这是什么?”
我笑着说:“他给你的城堡。”
“城堡?”
我把碎木屑轻轻扫到一旁,拿起那块木板,一边擦拭,一边说:“我很难想象,一个几岁的孩子是如何做出一个小城堡的,这么多年过去了,城堡早已腐朽。但是我能想象出他做这个城堡时的样子:笨手笨脚的,手上被刻刀划满了伤口,城堡做得也不好看。不过还好,城堡总算做出来了。”
擦干净了,那几个字终于变得清晰。我把木板交到她手里,她看着木板上的字,然后捂着嘴哭了起来。
“小公主。”
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十几年的心结终于解开,她哭得像个小孩,一如当年失去他的样子。我揽住她的肩膀,轻轻拍打着,用尽量温柔的语气说:“他没有骗你,他确实给了你一座城堡……当然,这城堡不能住人。你要是想要能住人的,我送你一座怎么样?虽然只有80多平方米,还得算上公摊的面积。当然,房贷还没还清。你要吗?”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还是努力跟我说:“其实……其实,铁链没有……连电。”
我耸耸肩说:“无所谓。”
“谢谢你!”
“不客气!”
原 作
《城堡》
半天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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