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去地坛,只记得是冬天的书市期间。下了车不用问路,跟着众人走便是。

迎面过来的人或多或少地拎着书。公园里人太多,书也不便宜,我挑三拣四了一会儿,就找个幽深的路径走。

天坛、地坛、日坛和月坛,只有地坛因为一个作家的缘故,更负盛名,很有中国人文传统。

不知不觉中,我从一个热爱文学的少年,变成为生活奔忙的中年人。手里的书少了,钞票越来越多,心里的空虚亦越来越多。不知道全中国像我这样的人有多少,但我知道一定有很多人像我,看见地坛就立刻想起史铁生。

(史铁生)

韩少功说:“《 我与地坛》这篇文章的发表,对当年的文坛来说,即使没有其他的作品,那一年的文坛也是一个丰收年。”

其实无所谓纪念。有些人和事,会在毫无防备下猝然撕开你的记忆,让你发现,他一直都在。

读过《我与地坛》,再读史铁生其他的作品,却再也读不出当初的感动。也许是我如罗永浩所说“可耻地成熟了”,即便捧着《病隙碎笔》。

重读《我与地坛》,我发觉地坛并不那么叫人心生敬畏。当初读《我与地坛》,感觉地坛公园庞大无比,似乎树木覆盖了每条小路,走下去,有无数分岔的可能。

史铁生的轮椅日复一日地实现着每一种可能,“地坛的每一棵树下我都去过”,相比之下,他的哲学思考没能引起少年的我的兴趣。

地坛公园,对于一个遥远的辽西小城的少年,意味着好奇、探险,充满活力的双腿哪能理解轮椅上的停滞和痛苦。

时间负责解释:路径被标出,秘密被揭开,宇宙与栾树、哲思与蚂蚱,一切都朴素无华,不是敬畏,不是感动,是阅尽芬芳和苍凉后的平淡,乃至有些冷漠。

“地坛的每一棵树下我都去过”与“地坛还剩一棵树下我没去过”,究竟哪一种经历更好?读过《命若琴弦》的朋友,你希望小瞎子弹断最后一根琴弦么?

后来我察觉到自己的狂妄。我曾认为《我的遥远的清平湾》过于拖沓,《我的丁一之旅》不像小说,思考太多,情节不吸引人。

现在我承认,自己心浮气躁,根本没法沉入史铁生的安静,我仍旧不能再次读他的小说,但在写这篇小文的时候,那本上世纪90年代出版的《我与地坛》被我重新翻出来,里面树木依旧茂盛,我的脚步依旧追不上他留在地坛中的车辙。

2010年的最后一天,我在广安门中医院七楼。父亲患病住院,我全程陪护,不知道有个坐轮椅的作家走了。

很多夜里我睡不着,就在走廊尽头俯瞰广安门桥上车来车往。医院住院部的夜来得早,病人晚饭后不久就躺下。每个病区都有个公用轮椅,放在电视前。那个轮椅偶尔被折叠起来,靠在墙边,大部分时间里,它空荡荡的展开在空荡荡的走廊尽头。

有时我觉得它像一个寓言,好似被呼啸的时代撇下,可是,如果思想在行动,哪怕身体被禁锢在轮椅上,哪怕再被投进监狱,也不能阻挡他“独与天地精神共往来”,这一刻,他肉体圆满,智慧具足。

很多人认为,疾病“成全了”史铁生,这种想法忒不厚道。他们的潜台词是史铁生应该感谢疾病,他们内心的想法是宁肯要一个坐轮椅的作家,也不要一个健全的普通人。这种逻辑简直狗屁不通。

轮椅和作家没有因果关系。一个作家,并不因为坐了轮椅而使得作品沉甸甸。海伦· 凯勒奢望上帝能给她三天光明,诗人车前子拄着拐杖行吟江湖……我的老家也出了个坐轮椅的作家王占君,专写通俗历史小说。

他们的文学成就不同,精神境界不同,相同的是,他们“左右苍茫时,总也得有条路走,这路又不能再用腿去趟,便用笔去找”。他们用笔走出了一片天地。

史铁生坦言,他最喜欢和羡慕的不是什么世界文豪,而是美国田径运动员刘易斯。“人所不能者,即是限制,即是残疾。”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每个人都是残疾,只不过有的人表现在肉体上,有的人表现在思想上。

史铁生反对将健全人与残疾人对立起来,他也批评所谓的“残疾人特权”,他自觉地警惕自己不要将疾病“演变成自我感动,自我原谅”。

史铁生生前多次表示,他死后要捐出所有有用的内脏器官。他的老朋友何东透露,史铁生的肝脏已经在第一时间捐赠给了天津武警医院的病人。

《新京报》报道,史铁生曾经和作家洪峰提过,希望去世以后能找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找一棵树,可以把自己的骨灰“站”着埋下。他视死亡为“一个会必然降临的节日”,是啊,三十年局限在轮椅中,十多年不间断地血液透析,就算文学创作给他莫大的安慰与补偿,肉体的消亡也可看作“节日”。

“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捐献器官,史铁生延续了肉体的生命;奋笔疾书,史铁生延续了精神的生命。

很多年前,地坛还是一个荒园,史铁生“在那儿待了十五年”。我希望地坛公园的管理者寻一条史铁生去过的、安静幽深的小路,以史铁生命名。

路边写着“天堂就在这条路上,而不是在某一个地方”。路的尽头写着“地坛的每一棵树下我都去过”。这想法虽然很俗,亦不会得到史铁生的同意,但我以为,史铁生值得地坛公园这么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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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读者:乐在书中的人生》作者:祝新宇,九州出版社

内容简介:

一本“无一字无来处”的名人八卦集锦,一本“断章取义、六经注我”的书评荟萃。从无人不知的莎士比亚,到比较小众的布考斯基,从古代的陶渊明,到当代的双雪涛,以书论人,以书论书,作者都臧否出了新意,虽为一家之言,却有惊喜不断。

悦读者,既悦己,也悦人:阅读是乐趣,与读者分享,不亦“悦”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