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何志清

赣州市章贡区龙村村，自明嘉靖年间（1522—1566年）郑氏先祖开基以来，距今已近五百年历史。作为一个传统的客家古村落，龙村村许多民俗保持着原始古朴的特点，而舞龙灯是龙村村最具代表性传承民俗。它是以峰山山区生态环境为背景，在特定层次、多种因素、背景融汇发展留下的特殊印记，是赣南客家原生态体育文化的活化石，它保留了中原古老舞龙的特点，同时也承载着客家千年迁徙的文化。

龙村与龙神崇拜

“龙”是中国华夏民族世世代代所崇拜的图腾。在古代，客家人就把“龙”看成能行云布雨、消灾降福的神奇之物。同时，客家人深受儒家“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影响，数千年来，炎黄子孙都把自己称作是“龙的传人”，于是添丁之家在舞龙灯上大做文章。《赣州府志》（清同治)中留下了当时赣南民间不惜花费巨资、祭祀龙神盛况的记载：“外神之祭，非士庶有。郡城孟夏祭龙神，演剧弥月，送神仪饰尤盛，计其费可敌中人百家之产。”

一是“祈雨”风俗的需要。“五山一水三分田，一分道路和庄园”，是龙村村环境的真实写照。龙村人经历了漫长的封建农耕社会时期，为解决温饱、生产富足，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风调雨顺的基础上。在生产力低下的古代，龙村人的知识和经验都极为有限，为祈求五谷丰登、风调雨顺，面对频繁发生的干旱气候，只好将希望寄托在“神明护佑”上，所以“祈雨”习俗非常常见，而祈雨的载体往往是“龙神”。

龙村村地处峰山深处。日夜守护赣州城的峰山，被称作赣州城的“向山”或“望山”，自古以来，峰山与龙的关系非常密切。《赣州府志》（清·同治）记载：“又距崆峒东南二十里为喷龙石。两崖剑立飞淙注下为龙湫。下游艑艚底，人动之，风雨立至。……东距龙江与崆峒对，……井源不涸。……渡江而南为大龙山，中有龙井，世人往往祷雨。……又距城东南八十里为罗龙岭……又东南为双龙岭。”地处峰山深处以“龙”为名的村落和山峰有沙河的龙村村、黄龙村，沙石镇的龙下村、龙岗村、五爪龙村、峰龙寨、龙潭岽等。

“祈雨”的场所，由众多与“龙”有关的大山、河川、庙宇承担。而这些在龙村村体现的非常明显，仅在片村龙村，庙宇有回（廻）龙阁（古庙），山岭有小龙坑、烂泥龙、龙子排等村组，河流有龙潭、龙井口等。《赣州市地名志》记载：龙村村东溪河上游原有一潭，名龙潭，村居龙潭下方，故名龙下。1958年因与沙石镇龙下村同名，遂改称龙村。又记：东南溪河上游曾有一深潭，俗称龙潭。龙潭之水自山坑经此（龙井口）直下至田坝，似水由龙腹经颈和口吐出，村处似龙之颈和口处，故名龙颈口，后谐音龙井口。

二是张扬“添丁”的需要。在龙村村，“添丁进口”是家族兴旺、光宗耀祖的大事、喜事，为了让列祖列宗和乡亲乡邻共享添丁之喜，同时亦有自我炫耀、刻意张扬之意，于是，元宵节（俗称“灯节”）添丁之家便在“上灯”“升灯”“闹灯”“游灯”上大做文章，相关风俗仪规甚多。

在灯节当天，龙村村兴吃“添丁酒”，龙村人头年添丁（男）户，出酒一坛，备菜一席，至祠堂（或众厅）与村人共饮（甘云龙、陈明庆所编著《热土沙河》中，对沙河镇各乡村该习俗进行了记载）。元宵节吃“添丁酒”习俗在章贡区各乡村较为普遍，据《赣州市志》记载：元宵节，（章贡区）农村添丁户须备“丁酒”，族人每户皆备荤盘至祠堂（或众厅）共饮，名叫“饮花子酒。”《赣南概况》：元宵节，（章贡区）农村屋场氏族头年添丁（指生男孩），一坛酒，一席菜。生女的半坛酒，三碟菜送到大厅吃喝。

同时，在龙灯扎好后，龙村村会举办“起灯”仪式，“起灯”亦即“起丁”，意为该族新生男丁入族的仪式，也含预祝前程光明，说白了是“新丁”向列祖列宗申报户口的一道程序。灯节当晚花灯游街过屋，灯笼火把划破长空，别有一番动人景色。

龙村与龙灯习俗

赣南客家人历来有舞龙灯的习俗。清同治年间在崇义县任知县的周长森，在其为官期间，每日写日记，合辑为《莅官日记》，记录了其观赏龙灯表演的场景。如“清同治九年（1870年）正月十五上元日：日晡，（崇义）城中束草为龙灯，长九十九节，燃香插之，鼓吹喧阗。”又：“清同治十年（1871年）正月初九日（2月27日），晴。（舟）行一百余里，泊村岸。鼓吹阗然，乡人以龙灯为戏，爆火终夕不绝。正月十五日，夜二鼓。季之邀看马灯、演剧，四鼓始罢。”

1989年出版的《赣南概况》对章贡区范围内的元宵节舞龙灯的场景有描述：昼夜彩灯飞舞，配以吹奏，八仙彩扎摆字灯，舞摆“天下太平，五谷丰登”字样；背带灯（又称跳蚤灯）跳台杂耍；鲤鱼灯，俯仰颉颃，翩翩起舞；狮子舞更是雄姿勃发。这天，鼓乐喧天，烟硝弥漫，人们并肩接迹围着看灯。

1999年出版的《赣州市志》对老赣州市（即章贡区）的元宵节闹花灯亦有描述：农历正月十五为元宵节，俗称“上元节”“灯节”，城乡到处锣鼓声、唢呐声、爆竹声，声声悦耳。入夜，舞龙灯、耍狮子、摇花船、踩高跷、摆鲤鱼、放烟火……人山人海，大闹花灯。传统的游艺活动，至元宵之夜达到高峰，故有“爆竹不停，元宵不止”的俗语。

赣州市章贡区木栏井谢氏宗祠和尚书街曾氏宗祠族谱记载，远在唐、宋时期就有宗族的龙灯,每年正月初一至十五都要到全姓人家拜年祝贺。另据西津路广东会馆会谱记载，从宋朝开始，每年春节期间，同乡会要轮流做首司，举办赏灯会。此习俗一直延至解放前夕。

《热土沙河》对沙河镇各村庄正月舞龙灯习俗进行了记载：初二始，走亲访友，舞龙灯，家家备有板鸭、猪肝、香肠等腊制品佐酒，客至则饮。正月十五日为元宵节，俗称“上元节”，通宵达旦闹花灯。龙村村亦不例外，龙村的舞龙灯习俗有着悠久的历史，据龙村村人介绍，龙村扎龙船、舞龙灯习俗至今已有两百余年的历史。解放前，龙村舞龙灯，俗称能驱邪降福，大吉大利，风调雨顺，人财兴旺。所以每到一家舞灯时，都要由领队人赞美几句好话，如“龙灯到府上，四季保兴旺”“龙灯转过身，今年赚万金”“龙灯摆一摆，生个长命仔”等等。

龙村的龙灯特色

一是制作精美，款式丰富。《赣州府志》（明·嘉靖）风俗记载：赣，其作工巧，好佛信鬼。龙村村的龙灯制作精美，按颜色分，曾制作出的龙灯有黄龙、青龙、白龙等；按制作材料分，有用稻草扎的草龙，用纸糊的纸龙，用布缝的布龙等；其节数以单数为吉利，多见七节龙、九节龙、十一节龙、十三节龙。对于龙的形象的塑造，注重形意而合，颇具匠心，或气势昂扬，或小巧玲珑，或华彩壮观，或秀色纤细。丰富的艺术想象结合龙村手工艺人精湛的技艺，使龙的形态栩栩如生，丰彩多姿。

龙村的龙灯造型丰富，有鲤鱼灯、跳蚤灯等。“鲤鱼灯”一般由五只鲤鱼，龙泡（即龙珠）、龙头、虾尾等组成。舞动时以弹跳步伐为主。其中以虾最难耍，耍得好的虾，似一只活虾满塘乱跳，使整个场面非常活跃。鲤鱼灯可以舞32种花样,一种花样配一种吹奏曲调。如有鲤鱼跳龙门、鲤鱼抢水、鲤鱼钻泥、鲤鱼下滩等。整个灯阵要求移动如行云流水，宛如一条游龙，灯阵还运用鲤鱼灯舞成福、喜、吉等字形，向人们送上美好的愿望。夜晚站在远处观“鲤鱼灯”，好似目睹一塘的鲤鱼戏水，栩栩如生。

跳蚤龙灯又名“篓子灯”，共分头、身、尾五节，短小精悍。据老艺人说，唐朝时，赣州市章贡区南外营角上就有人耍“跳蚤灯”。跳蚤灯共有九种牌子（花样动作），即四门结球、磨盘、分跳、牌楼、盖花、编篱笆、抢跳、抢泡等。动作舀沟水贯穿始终，每节龙身紧随龙头跳跃，特别是龙尾悠悠忽忽充满情趣，时而活蹦乱跳，情趣盎然，逗人欣喜，通盘龙灯表演活似几只跳蚤，故称为“跳蚤灯”。

摆字灯是龙村舞龙灯的一种玩耍形式，以变换队形和摆出文字为特征。过去玩摆字灯的人可以身穿长衫玩，龙村人因而称之为“读书人玩的灯。”摆字灯可以摆出“天下太平” “国泰民安”“五谷丰登”“吉祥如意”“大干生产”称等吉祥字样。摆字灯造型别致，情趣高雅，深受龙村人的喜爱。

此外，根据张嗣介《赣南客家艺术》记载：龙村村郑氏秀水堂扎果子灯，多以花卉图形来装饰。其旁村陈庄上和许屋的果子灯装饰又有所不同，灯上剪纸的花纹间又巧妙地剪出多种吉祥文字，有“人寿年丰”“四季平安”“上上大吉”“安居乐业”“大丰收”“大干生产”“大添人才”“万众一心”“天丁天才”（取“天”与“添”“才”与“财”的谐音）、双“喜”等，极具民间艺术的魅力。

二是仪规完备，底蕴丰厚。据《赣州府志》（清·同治）记载：赣县（今章贡区）风俗，有先民遗风，礼让之俗近古。龙村村人口较多的有郑、高、邱等7姓人家，各姓族人都要扎龙灯，各具特色。从正月初六开始，各族人开始舞龙灯，并到村里其他村落拜年祈福。以龙村田岗芫郑氏为例，每年选出头人若干人（每年轮流，由各户选出男丁担任），正月初二，头人召集村组人员到祠堂扎龙灯。龙灯的骨架原为竹篾，近年改成铁丝，可以每年利用。在祠堂扎龙灯，要夜以继日赶工期，糊纸和各色描花分工明确。

龙村村郑氏秀水堂的果子灯，是龙村村郑屋、陈庄上、许屋、庙前等各姓祠堂，于元宵请龙神的灯彩表演道具。正月十五的这天晚上，龙村村各村坊百姓、大人小孩举着火把齐聚于村口溪边的回龙阁请龙神。阁前祭台上放有一艘长120厘米、精心扎制的竹骨彩纸龙船。船身上贴有各种图案的剪纸，龙背上还扎制了一座祠堂建筑，建筑顶部插着一根高高的旗杆和纸扎刀牌等。请龙神的仪式先是头人祝赞，然后几个高撑华盖、举着龙船划浆的后生绕船舞动，犹是龙神下凡，划着龙船穿过惊涛骇浪来到龙村，其间锣鼓爆竹惊天动地，人们“呵咳！呵咳！”地齐声喊着。

请神结束，人们簇拥龙船，一路锣鼓爆竹进入村姓祠堂，请龙船享受香火、看灯彩表演、听元宵歌。村民们通过取悦龙神，希望获得来年丰收。

龙村村正月舞龙灯，由头人主持，舞灯前要举行起新灯的隆重仪式，一般由本族人唱“元宵歌”，从鞭炮鼓乐声中迎接新灯，整个仪式约两个小时。正月十六为散灯日，散灯时，男女乡民总要小心翼翼地拔下几根龙须，求神龙保佑；新婚的年轻男子，要在宗祠“挨红板子”，孕妇则要将龙须藏在枕头底下，盼望来年生子成龙。散灯时，要在龙村村庙前念经，用香火明烛焚送旧灯。解放后一些旧习已废除，耍龙灯纯属表达龙村人庆佳节贺喜事欢乐之情。

三是元宵歌本，源远流长。龙村村自早年便有舞龙灯的习俗，仪规中即有唱“元宵歌”的环节，现在所用的“元宵歌”唱本为手抄本，至今已近百年。“元宵歌”所唱的内容主要是《木根源》《刘文龙》《保当歌》三首，演唱方式类似于赣南的“道情”“渔鼓说唱”等，由一人主唱，其他人附唱。其中《木根源》是赣南客家地区最盛行的唱本，据《南康县志》（清·同治）载:“元旦至望日，谓元宵；悬所画神舟，日间祀以牲醴，曰'叩神'；夜间群执歌本曼声唱之，曰'唱船'；持桡旗走，曰'划船'；每次加吉祥语，曰'赞唱'，金鼓爆竹之声，不绝于耳，既及饮而罢。”

上述歌谣是客家先民集体的口头诗歌创作，在民间广泛流传，反映客家人社会生活和思想情趣。诗歌创作也是客家方言地区亦耕亦读、平日诵唱，并在每年元宵期间扎起龙头风尾彩船合族(或合村)聚于祠堂集体涌读，结合祭神、祭祖，气势万分壮观。

《木根源》手抄版本很多，龙村村的抄本经过本村人再创作凝结而成，知识丰赡，要言不繁。主要内容是盛赞东主房屋选址风水好，祈祷康王、五娘、三郎、玄坛元帅、关帝等神主护佑，请来屈原、张良、鲁班等参与筹划制作船只，确保航行风顺、东主如意等。

《刘文龙》来源于《宋元戏文辑佚》，讲述的是邓州（龙村村手抄本作登州）刘文龙，婚后三日赴考，妻萧氏以菱花镜各半为信物。刘及第后出使匈奴，被单于强留为驸马。历21年逃回，汉王授官并准假返里。家人以刘已死，邑人宋忠正谋占萧氏。刘归，合家无人敢认，乃出菱花镜，始释疑而团圆。戏本内容对今天构建和谐社会具有显著的时代价值。

《保当歌》所演唱的内容主要是祈祷众神保佑东家合家安康，以及所养家禽畜牧等都能发财，如养的牛“水牛好比南山象，黄牛恰似本山鹿”，养的猪“养猪肥大如牛牯，三人捉到四人扛”，养的鹅“鹅婆一年三次仔，放出门前满池塘”，养的鸡“十个鸡儿九个公，朝朝放出满堂红”，养的鸭“十个鸭儿九个婆，朝朝放出满江河”，养的狗“上屋下屋都不去，日日夜夜守门房”，养的猫“殄除蝗虫并悍魃，山猪鼠耗过别坊”，充满民间生活情趣。

摄影 郑昌保

何志清（青眼、青衣），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江西省散文学会会员，江西省第五届青年作家改稿班学员。散文和诗歌作品曾获全国和省级多项大奖。合著《发现欧潭》《扶摇羊角》《青山踏遍》，专著有《江南风韵》《印象赣州——世界橙乡》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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