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读射雕第十二回《亢龙有悔》

(1)

洪七公在“射雕”里的出场,也是先声夺人的:

黄蓉正要将鸡撕开,身后忽然有人说道:“撕作三份,鸡屁股给我。”

就这一出场,我们就知道,一定是个大人物。

书上说:两人都吃了一惊,怎地背后有人掩来,竟然毫无知觉,急忙回头,见说话的是个中年乞丐。这人一张长方脸,颏下微须,头发花白,粗手大脚,身上衣服东一块西一块的打满了补钉,却洗得干干净净,手里拿着一根绿竹杖,莹碧如玉,背上负着个朱红漆的大葫芦,脸上一副馋涎欲滴的模样,神情猴急,似乎若不将鸡屁股给他,就要伸手抢夺了。

“馋涎欲滴”而且“神情猴急”,哪里是北丐应有的风采?但是熟读武侠小说的读者此时会心一笑,欲扬先抑,这是小说家惯用的技巧。

在金庸的另一部巨著《倚天屠龙记》里,大家都记得张三丰的仙风道骨,往往会忽略他在壮年之时可是有个“张邋遢”的绰号的。金庸为了让张三丰与众不同一些,让他出场时偏偏是这样不修边幅:“但见他身形高大异常,须发如银,脸上红润光滑,笑眯眯的甚是可亲,一件青布袍却是污秽不堪。”

金庸这一招或许是受了《红楼梦》的影响吧,里面较为神奇的两位人物却是癞头和尚和跛足道人,都和芸芸众生不一样的。这也注定贾宝玉是个“行为偏僻性乖张”的主儿。

洪七公爱吃鸡屁股,却不知道鸡屁股里面装满了细菌、病毒及各种有害物质。好吃鸡屁股的洪七公虽然没有一灯大师、周伯通、瑛姑及黄老邪长寿,但一辈子没有得过大病,和西毒欧阳锋相拥一笑泯恩仇和江湖说拜拜时,也算得上高寿了。

(刘丹饰演的洪七公也是一个经典)

(2)

郭靖和黄蓉两情相悦,“两人这些日子共处下来,相互间不必多言,已知对方心意”,这种默契真是羡煞读者。

两人偶遇洪七公,黄蓉看他右手只有四根手指,内心猜测他就是北丐,不但将一整只叫花鸡给这个叫花鸡界的CEO吃,还说要再弄几样拿手小菜,继续俘虏他的胃,“三人向南而行,来到一个市镇,叫做姜庙镇,投了客店”。黄蓉去买作料,把洪七公和郭靖留在客店。

书上说:

洪七公望着黄蓉的背影,笑眯眯地道:“她是你的小媳妇儿吧?”

洪七公不愧是老江湖,说话真是直接。而郭靖的表现真的是令人莞尔。

——“郭靖红了脸,不敢说是,却也不愿说不是”。

“不敢”,是觉得时机不到;“不愿”,则直接反应内心渴望。“不敢”和“不愿”,都是爱的表现。

真的很佩服金庸用词之讲究,拿捏得如此恰到好处。

(赵立新版洪七公评价不一)

(3)

金庸武侠小说对武功的描述,向来是煞有介事地胡说八道。诸如“乾坤大挪移”、“吸星大法”、“黯然销魂掌”等等,乍一看还真是那么回事,但叫练武的人一看,又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降龙十八掌”亦是如此。这套掌法在金庸的几部小说里均有提及,经过多次的修订,连它的传承也越来越像模像样了。但归根结底仍是金庸的创造罢了。它在招式上没有过多的讲究,强调的依然是它的文化内涵。

新修版相比之前的三联版,增加了不少对“亢龙有悔”的文化诠释。“亢龙有悔”在《易经》里的含义,可以简单概括为居处高位亦有改过的必要。在金庸的诠释下,这个“悔”便不是“改过”这么简单了。

书上说:

“天下什么事情,凡是到了极顶,接下去便是衰退,我这降龙十八掌,根源于《易经》。易经讲究的是‘泰极否来,否极泰来’。‘亢龙有悔’的道理,乃是还没到顶,便预留退步。这才是有胜无败的武功。武功有胜无败,够厉害了吧?就算真的要败,那也不妨,咱们留下的后劲还是深厚得很。”

洪七公说:“这招‘亢龙有悔’,是降龙十八掌的根本,只要懂了这招,余下十七招就并不为难了。‘亢’是极威猛、极神气、极高极强的意思,一条神龙飞得老高,张牙舞爪,厉害之极,可是就在这时,它的威势已到了顶点,此后就只有退、不能进了。这个‘悔’字,是要知道‘刚强之后,必有衰弱’。一艘大船,当顺风顺水之时,扯足了顺风帆向前飞驶,很容易触礁翻船。做人做事,都须留有余地才好。我见你忠厚老实,肯为人着想,这才教你这招功夫。这一掌不是用来恃强欺人,而是用来全身保命。”

《易经》博大精深,里面的很多文字又过于精炼,现代人也只能抱着开放、兼容的心态,去放开自己的思维、放飞自己的想象去理解。金庸对“亢龙有悔”的诠释,可谓独到,但至于是不是最精确的注解,那就见仁见智了。

金庸说“亢龙有悔”掌法的精要不在“亢”字而在“悔”字。其实这多少也有玩弄文字之嫌。没有“亢”,单独说“悔”,那也只能是空谈,自己还到没高处,便说到了高处应当如何如何,这样的人多是实力不足以抵达高处的不如意和爱发牢骚者。只有到了“亢”的境界,再谈“悔”的必要才显得难能可贵。

“悔”字的主旨,可以理解为加强自身修养,是对自己的要求。而洪七公表扬郭靖“你天性不想打死人,出招之时自然而然留有余力,这就是‘悔’字诀”,其实郭靖理解的“悔”的出发点是对人,是不把别人打死,与“亢龙有悔”之“悔”不完全合拍。

洪七公自己也说“咱们这‘降龙十八掌’,讲究的是‘敌人愈强我更强’,所以叫作‘降龙’,称它为‘伏虎’,亦无不可。最难的地方,在于既以强力出击,仍然留有余力。不过倘若一味留力,没有力道发出去,那也不行”,这里又说的是“我”而非“对手”。

洪七公还说“这招‘亢龙有悔’,要料敌机先,击向他即将露出来的破绽。如果他已经露出破绽,那就良机莫失,更当攻其弱点。我们的武学道理,跟道家不同。道家《老子》说:‘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主张不可抢先进攻,一味退守,以柔克刚,我们是当刚则刚,应柔则柔”。其实“盈不可久”恰恰是道理思想的精髓,因为老子反复强调的思想就是“物极必反”“物壮即老”,这和“亢龙有悔”的要义恰恰是一脉相承的。老子主张的“不为天下先”并非一味退守,也有料敌在先的意思。

洪七公解释的“知进”和“知退”、“知存”和“知亡”、“知得”和“知丧”的关系,和老子说的“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及“知雄守雌”“知荣守辱”“知黑守白”等思想也是极其一致的。

因此简单地说“我们的武学道理和道家不同”是武断的。

本回新修的这部分文字,有的是必要的,有的却是矛盾和多余的。

《老子》的很多思想和《易经》是一脉相承的

(4)

郭靖黄蓉虽然情深义重,但客店住一屋或一起在水中戏耍时亦无邪念。郭靖从小在大漠长大,几位师父几乎都是不解风情之人,母亲和韩小莹大约也不会给他传授多少两性知识。黄蓉出生之时,母亲难产,自小由黄药师单独养大。“黄药师因陈玄风、梅超风叛师私逃,一怒而将其余徒弟震断腿骨,驱逐出岛。桃花岛上就只剩下几名哑仆,虽有几名婢女,黄药师却不许她们随便开口说话,否则重责随之。黄蓉从来没听年长女子说过男女之事,她与郭靖情意相投,但觉和他在一起时心中说不出的喜悦甜美,只要和他分开片刻,就感寂寞难受。她只知男女结为夫妻就永不分离,是以心中早把郭靖看作丈夫,但夫妻间的闺房之事,却并无所知”。

洪七公在和黄蓉讲梁子翁的陈年糗事时,提到他采阴补阳破掉许多处女身子之事,黄蓉便不解何意。待洪七公说到“你将来和这傻小子洞房花烛之时,总会懂得了”,“黄蓉这才明白这是男女间的羞耻之事”。其实哪里是什么羞耻之事,没有这等事,哪里会有郭芙郭襄郭破虏?

杨康穆念慈虽然也不老练,但明显就有了无师自通的感觉。杨康先是知道去握穆念慈的手,“穆念慈满脸通红,轻轻一挣没挣脱,也就任他握着,头却垂得更低了”。杨康一看有戏,“心中一荡,伸出左臂去搂住了她的肩膀”,被撩的穆念慈“心里甜美舒畅,实是生平第一遭经历”。

杨康由握手到搂肩膀,到亲吻,竟然丝毫没遇到阻力。尤其亲吻这段文字,金庸倒是没有因为他是杨康就言语鄙夷,写得非常唯美:

(杨康)低下头去,在她脸颊上吻了一吻,嘴唇所触之处,犹如火烫,登时情热如沸,紧紧搂住了她,深深长吻,过了良久,方才放开。

大约男人的本性就是得寸进尺吧!杨康“见她双颊晕红,眼波流动,那里还把持得住,吐一口气,吹灭了烛火,抱起她走向床边,横放在床,左手搂住了,右手就去解她衣带”。

此时穆念慈如果也被情欲冲昏头脑,那糊里糊涂就成了杨康的人了。好在当杨康“火热的手抚摸到自己肌肤,蓦地惊觉,用力挣脱了他的怀抱”。杨康“情热如火”,并不放弃,“强去解她衣带”。终被

穆念慈用真力格开。

杨康为穆念慈的深情所感,又为她的“持身清白”而“生敬”,“不由得一时微笑,一时叹息,在灯下反覆思念,颠倒不已”。此时此刻,若是已经得了手,只怕此生更不会有丝毫珍惜。

郭靖黄蓉的澄澈透明,是一种真,杨康穆念慈的情欲流动,也是一种真。成长环境不同,所受教育不同,对万事万物的理解也自是不同。金庸注重笔下人物的性格差异,这差异却也有其合理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