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书协理事的王冬龄先生,是当今书坛有数的名家,也算是最有争议文化名人之一。

王冬龄,1945年生于浙江如东县,现任中书协理事

他的书作,最擅长的书体是草书,而最突出的特色,当是所谓创新意识。他后期的作品,几乎完全抛弃了中国书法“正统”传统,善于别开生面地经营空间,显得别致、异类和新奇,和西方现代视觉艺术最为接轨。他很大程度上,由此获取了极高的荣誉、地位与社会声望,甚至在海外也能扬名,有人所难及的市场。

街头的王冬龄书法

但是,与此同时,他在民间,名声也极差,一直被视为“丑书之尤”。特别近年来,我们的大众,对书法名家的态度,早已由过去的仰视衍为平视,且多带有警觉的平视,他因此成为众矢之的,频频被吐槽,被抛砖,责备他瞎搞。

王冬龄纸本水墨作品:人生苦短,风雨兼程,友情为重,艺术长青

我自己对王冬龄先生的看法,倒也简单。我以为,他的书作,不是“不及三岁孩子的涂鸦”—毕竟他的草书堪称当代最高水准,而是不该“搞成三岁小孩的涂鸦”。我质疑的,不是他的功底,而是他的书学理念。

再简单而言,就是到了如今,中国书法,到底该如何通变的问题。这完全是现代中国书家的现代性焦虑之一。

王冬龄先生是林散之、陆维钊、沙孟海诸大师的高足,传统书法功底本身是极好的。草书甚至可称海内之冠。当年,他的“道象书展”,我凑热闹旁观,冲击力是极大的。

早期作品

所以,公平地讲,要戟指王冬龄搞得是丑书,是江湖书法,还不及三岁小孩涂鸦,对他不公平,也是一知半解断章取义的俗论。传统经典书法,他并非写不好,他的草书成就至少可居当代寥寥数人之前列。如今文苑有他这等水准的,屈指可数。他起初的崭露头角,也不是靠现在这些“乱书”走上台面的。

他的转变,据其自述,始于1990年前后。那时候,他开始应邀出国讲授书法。在美国等域外,他广泛接触现代艺术,获悉了海外比如日本书道家很多有关书法的新看法,以及西方人对艺术的思维方式,开始反思中国书法纯粹性、收敛性、含蓄性、单调性的局限,有了这些新想法,酒酣胆壮,就有这些意在加强、拓宽书法艺术表现力的实验。

当年iPhone6S发布会,王冬龄被请去专门在iPadPro上练习草书

说白了,王冬龄至此开始走上了所谓的“现代书法”之路。究其用心,实际是仿照日本书道家做派,以及域外艺术新潮流,将中国书法完全视觉化处理,有意脱离“汉字”范畴,把狂草彻底发挥到极致天马行空的境地,唯线条是尚。

他顽固而执著地认为,“世间万物皆草书”,因革损益,这才是艺术的爆发力量。

当前,书法界不少大佬对王冬龄的实验是诚心推许的。但在我这外行看来,直接说,这就是对着中国书法瞎搞。

王冬龄作品:《明月几时有》

因此,我会说他不是“不及三岁孩子的涂鸦”,而是不该“搞成三岁小孩的涂鸦”。明明是武林正派的大侠,偏偏要自废武功搞成无家可归的欧阳锋。这样的所谓的新变,奇形怪状,大玩花样,实在是过犹不及。那扭曲颤抖的笔法,那疯怪无理的线条,那乌七八黑的水墨,那躁郁癫醉的非理性构图,不是诚心为中国书法找寻现代出路,而是自己挖坑自己下跳,走入歧途和死洞。

我的反对,最核心的理由在于,在中国书法的审美典范已经完成确立之后,任何脱离汉字的实践,可以说是“艺术”,但无法说是“中国书法”。因为,王冬龄先生不管是胡乱迷醉还是精心布置写下的这些东西,早已消解掉了“中国”味道,和“汉字”无关,自然也和“书法”脱钩。

在美国展出的王冬龄作品:《诗与画》

他的这些东西,除了笔还是毛,墨还是黑墨,纸还是宣纸,但是“字”早已非“字”。从这一层面看,王冬龄的涂鸦,是有“草”而无“书”,说他是“乱书”毫不过分。你可以说他是“艺术”,甚至是非常成功的“现代派艺术”,但我的观念比较传统,比较保守,以为这些已经不能称为“书法”。

虽然,我也不认为他“丑书”。那些一年四季不临帖,只专注于写江湖体的“书法家”,才是真正的“丑书”,显然王先生不是这一路。它自有它的价值和意义,但不应该是“中国书法”未来的正确之路。

的确,王冬龄先生有他的抱负和忧心。很大程度上,我也理解他的苦衷,甚至称许他的创新意识。但是,他似乎越界了。

王冬龄女弟子及其作品

以书史而论,中国书法的传承是有些过于封闭了,艺术形式未免单一,有些书家才气纵横,意图以创新的形式去激活僵硬的书学,这种精神是很可贵的,其实验意义也应该值得尊重。

但是,盲目创新,或是完全脱离了中国书法、中国汉字意味的抽象化、美术化,乃至狂怪化,将旧有的书法的审美格局完全捏碎,什么二王,什么颜柳,什么篆隶,什么楷草,什么汉字,什么传统,偏偏都不要;本来书法必须讲求的笔、墨、点、画、线条等等,也统统撂倒,非得自己另搞一套,美其名曰创新,得意洋洋为“和世界接轨”、为“现代书法续命”,未免自视过高。

王冬龄书法表演中

况且,稍熟当代艺术史者,也当明白,这些所谓的创新,甚至也不是真的就是王冬龄等先生自我作古而来的牛气,而是拾人余唾,剿袭自现代西方的一套观念。他们这些人,留洋之后,自以为得风气之先,跟在西方人屁股后面瞎跑,什么这个主义啦、那个主义啦,什么空间啦、什么构成啦、什么元素啦,以为有趣,以为新奇,以为牛逼,以为超越,本身无甚高论的东西。

王冬龄,工作中

王冬龄先生们,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定力不足,所以勇于抛弃自家无尽藏,还想拿这一套给中国书法开刀,其实也是自欺欺人。

没有历史性就没有无超越性。丢掉传统哪来现代。中国书法,其本质是汉字的艺术化,是中国文化传统借助线条的心魂寄托。舍“汉字”,可以有“艺术”,但必在戕杀“书法”。

致辞

中国书法不应排斥创新,但创新也不是瞎折腾,不是以夷变夏搞成杂技,它当是顺着汉字的本株,中国文化的脉络,自发形成的。从此而论,平实地讲,王冬龄的东西,可以说也许是好的“现代艺术”,但庙小不留神,他早已脱离“中国书法”的范畴,不应该鹊巢鸠占,盘踞在“中国书法”之名下获取声名。

作为苹果CEO库克的“书法老师”的王冬龄

王冬龄先生的问题,在我看来,症结根本不在创新与否,而是说他的创新实践、依据还是理念完全就是失败的。他自以为的了“心手双畅”、“人书俱老”、“天人合一”,和“具有现代性和国际性”,其实质,只是将高古质雅的中国书法退化为了平面上平庸俗气的花架子,终究只是落入了形式上的改头换面,特别是消解了中国书法的足以成立的骨架和精髓。

从这一点宗旨而论,他的所谓的创新,是给当代书法开了个十分恶劣的头。这很像学者龚鹏程先生所数落的,现代社会,真是一个有病的时代,似乎人人都成了独我的、上帝的,自我作古的大英雄。凡事都一心要追求我创造、我存在、我表现,思考点上我我我,上不见天,下不见人,传统笔墨都吃不透,就颠倒梦想,走破家、出走、弒父之路,以摆脱传统,彰显自我。美其名曰“创新”,我以为是走火入魔,卖傻猎名,痰迷心窍。

王冬龄及其作品

而从这一层面讲,作为书协领导的王冬龄先生们,以乱法自矜,岂不谬哉?“虚名易得,实学难求”,这是当年“草圣”林散之先生送给王冬龄的一句话,我希望他在名流宴席上,醉眼惺忪之余,还能偶然想起。

午后,几句闲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