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张予津

一觉醒来春分至

春/暖/花/开

三浦友和、山口百惠1975年电影《潮骚》剧照

“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每逢春暖花开的时节,总会想起朱自清先生对浓浓春意的描述,草长莺飞、万物复苏,仿佛一切都在一呼一吸的温暖中滋生了新的希望。

“春天不是读书天”是句轻松的调侃,却是春天能够容纳下所有情潮翻滚、蠢蠢欲动等各种可能性的佐证。读书未免太过单调,因为春的来临,蕴藏了太多跃跃欲试、事半功倍的遐思,那些旧日往昔里尘封的执念,争先恐后地破土而出,像木心笔下纷纷的情欲,又似三岛由纪夫在《潮骚》里苦心经营的明净纯澈:“直疑秋水为神态,犹识春风在画图”,这是新治第一次见到初江时的场景,渔歌式温柔敦厚的爱情,描画着城市中假想的浪漫“歌岛”。

《立春》

海报截图

印象最深的一句有关春天的台词自是源于电影《立春》,王彩玲说:“每年的春天一来,我的心里总是蠢蠢欲动,觉得会有什么事要发生;但是春天过去了,什么都没发生。”

春天,可以是梦想、是爱情、是伤逝、是青春、是撩动的情,是“少年意气与春争”,还可以是“春风得意马蹄疾”。春,是梦开始的地方,却也是一场花事了,只恨太匆匆的迷惘。

落花时节又逢君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春天的花,是凛冬的梦,迎春花、杜鹃花、梨花、桃花、水仙花、百合花、金盏菊….花团锦簇与绿树婆娑交相辉映,谷崎润一郎在《春琴抄》里写:

“初春到了,冻结的黄莺之类即将融化,深山老林的积雪正在消融,溪流增涨,水声潺潺,松涛吼啸,东风来访,山野里梅花盛开,如片片云霞,景致处处宜人。”

通常艺术作品中表达春天的主题,总会首选花卉为描绘对象。

欧洲文艺复兴早期佛罗伦萨画派画家桑德罗·波提切利的《春》用中世纪的装饰风格展现了森林中三位女神:花神、春神、风神(自左至右),沐浴在春光朗照下,与画面中心的女神维纳斯,共同象征着春回大地,万木争荣的唯美诗意。

尤其是花神前步伐轻盈的春神,一手提衣一手撒花,缤纷闪烁的花朵(画中约出现了四十种鲜花)散落在她白色透明纱裙上,婀娜的身姿显得格外华美,令人遥想起托斯卡纳繁花似锦的山岗与平原。

桑德罗·波提切利 《春》 1481-1482

一样的花朵,在中西花卉绘画中却是不同的寓意。

仅就花卉而言,早在古罗马时代,每逢“花神节”人们便会纵情狂欢。在西方绘画中,“花”代表着“希望”,也象征着青春易逝、岁月无情。而有着具体名目的花朵,又有特定的意指。

在17世纪佛兰德斯画家凡·戴克的《有向日葵的自画像》中,向日葵的花语是忠诚。在尼德兰早期绘画,如罗杰·凡·德·维登作品《圣母、圣婴与圣徒们》中,鸢尾花是“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的标志。水仙花则在肖像或静物画中是美少年那喀索斯的化身,作为“少年夭折”的隐喻。

凡·戴克 《有向日葵的自画像》 1632

罗杰·凡·德·维登 《圣母、圣婴与圣徒们》 约1460–1464

对西方印象派来说,重要的是,画出自然光照下的光影流转。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则意在画出花的结构、细胞、基因甚至精神性,传递出“内在的真实”。

梵高《鸢尾花》1890

雷诺阿《春之花束》1866

美国摄影家Robert Mapplethorpe在他短暂的一生中,始终对花表现出一种异常的关心。他以特写镜头拍摄的花卉主题摄影作品,常被理解为“性”暗示。

在中国文人墨客笔下,“花”是人格品性的象征,于鲜活的自然生命下呈现与人共情的勃勃生机,如牡丹意喻“富贵”,梅兰竹菊并称“四君子”,荷花“出淤泥而不染”。春风吹起花乱开里是相思何处寄,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的意境是对清风高洁的扬颂。

展子虔 《游春图》:桃花绽开,绿草如茵

上图:吴冠中 《双燕》

下图:吴冠中 《春之声》

江南的春天在吴冠中笔下不仅是花开正好,还是“春光水暖鸭先知” 的隽永润泽,柔和的笔墨丹青之上是“天街小雨润如酥”的古意盎然。

有花仍是不够,必有赏花之人才是对春的不辜负。唐代诗人杨巨源在《城东早春》中写:

“若待上林花似锦,出门俱是看花人。”

马奈 《春天》 1881

春香扑鼻的芬芳里,是含苞乍放的花朵,写满了男女之间春心萌动的初相识。

花开时节与君识,落花时节又逢君。春天的花总是最盛的,亦像少女的浅笑,千娇百媚。

《春天》是西方19世纪印象主义奠基人之一马奈创作于1881年的作品,画中女子身着在今天看来也不过时的特质印花丝裙,阳伞在手又配以鲜花点缀的遮阳软帽,翠绿阴翳的背景散发着扑面而来的春光乍泄,少女心事谁人知?化作山间清爽的春风和古城和煦的光,想象中如画无双的少年,伫立在疯长的草甸和如梦似幻的春天里。

考特 《春光》 1873

纯美的爱情与暖春是如此贴切,如考特《春光》中的美妙少女,再没有比画中情侣的姿态更能表达亲密的拥抱了,俊美的少年爱人微微侧头,无需揣测他的眼神,一定是充满了浓情蜜意。明媚的阳光照亮花草树木,就连风都放缓,如轻吟浅唱,悄悄掠起少女的纱衣,年轻曼妙的胴体若隐若现更具诱惑,而她娇嗔的神态是撒娇?倾听情话?还是静享情爱?

男女二人在秋千上耳鬓厮磨,少年强有力的手臂紧拉绳索承担起所有的重量,愈加衬托少女的娇羞与甜蜜依靠,画面就像无人惊扰的乌托邦,世间万物都是爱的见证,而站在画面之外的观者亦会跟着涟漪渐生,心醉神迷。

电影《四月物语》剧照

混杂着舒畅与静缓的《四月物语》,在岩井俊二轻描淡写、不着痕迹的语言修饰下,同样荡漾着童话般的青葱气息。情爱像毛茸茸的春潮,最美在于暗涌、不明和期待。

电影《四月物语》剧照

四月的樱花似雪,轻舒飞扬的清亮日子里,为了暗恋的男孩,她来到他生活的城市,丹心如血的暗恋不会随经年远去,这世上不会再有这样浓烈丰盛的纯真笑容,就像只有在春天才会奏起动听曲调的清泉以及春田里种下的“爱的奇迹”。

春是生死的负重

1888年,梵高为纪念他去世的表兄莫夫创作了《盛开的桃花》,两株怒放的桃树作为主体元素在蓝天白云的鲜明色彩衬托下,昭示着画家如火的生命热情和内在狂热。

丧失亲情的悲伤化为光彩夺目、绚丽盎然的乐观表象,梵高把深切的痛失与生死的负重藏于心,他为这幅画题字:“只要活人还活着,死去的人总还是会活着。”令人不禁联想到春之粲然后的零落成泥碾作尘,思索生命的短暂与灵魂的永恒。

梵高 《盛开的桃花》 1888

春光似线,花期亦短,缱绻着“最是人间留不得,朱颜离镜花离树”的意兴阑珊。

杜丽娘在《游园惊梦》中游园叹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细腻抒发了女性面对自然春光和青春年华时,既自我觉醒又患得患失的复杂心境。

春逝

剧照

影片《春逝》则用平静近乎写实的镜头波澜不惊地讲述着春的静美与哀伤:大地回春,爱情始于电光火石的瞬间,春是如此美好而又如此短暂,徒留下春逝的伤痕。春末夏至,记得和你一起聆听过春天花开的声音和花树下的轻握,就已是最好的回忆。

电影《小城之春》剧照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春的惆怅和含蓄的东方审美也体现在中国早期电影《小城之春》中。充满隐喻的幽怨之春里,国破山河残垣瓦砾,新枝碧叶、花影绰绰终有时日,芳草凄迷,风吹墙荒芜,发乎情止于礼的情未动,肠已断,绵密清冷又带着一丝颓靡。

春夏秋冬又一春

春,是生死的负重,欲望之门从此打开,如影片《春夏秋冬又一春》的第一篇章“春生”,四面环水的漂流寺庙是世俗欲望包裹的澄澈之处,当小和尚看到了交媾的蛇,灾难与欲望并生,是重生亦是毁灭。

导演金基德眼中的春色爱情,是借助于欲望和暴力的原始发泄,试图告诫众人,痛苦的并不是春天生出的爱,而是执迷不悟的欲和念。

《春夏秋冬又一春》

“是什么让你如此痛苦呢?”

“爱就是我唯一的罪恶。”

春是四季的序幕,与青春骚动相呼应,水上浮庙宇,群山湖水绕,如处处留白的禅意画。

季节交替,冬去春来,木盛则春,命运之石、轮回、业报、罪恶与救赎,无不在诉说着春的岁月静好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纵有情深不渝,都敌不过余生难料,刹那霜华。

开往春天的地铁

电影《开往春天的地铁》剧照

从一个春天,到下一个春天,那些生根的爱恨纠缠,内心的辗转反侧,如花瓣一般开了又落,落在四下无人的黄昏,哪怕再暖的春日田野,也载不动兜兜转转往复更迭的拥有与失去。茫茫人海,繁华都市,高楼林立的无间居住环境,反而加深了情感的疏离淡薄。

十年如一日的陪伴,乏善可陈;一饭一蔬的烟火爱情,无法如繁茂的花朵般生生不息。荷尔蒙如抽丝剥茧日益消褪,面对苟且度日的虚妄,虽无力抵抗却又不甘心掐断那有可能转变命运的一线生机。

春天的到来,就像是久旱逢甘霖的一种远眺,来去匆匆,不过是再次验证岁月的不可久居。正如影片《开往春天的地铁》不言自明的情感凝聚:

“这一班地铁,据说开往春天。可是,春天在哪里。”

地铁,是形形色色人生故事的缩影,交织着快乐、悲伤、梦想、希望,穿过寒冬酷暑,遇见与别离都是短暂,路过了春天,人生的下一站又将通往哪里?

电影《小森林》剧照

或许是《小森林》里即使孤独也从未放弃对生活热爱的市子,一个人把春夏秋冬过成诗,静待来年花开。又或许是一辈子守着无望和隐蔽的情爱,醉时同交欢,醒后各分散。

《春光乍泄》里何宝荣(张国荣饰)对黎耀辉(梁朝伟饰)说:“不如我们重头来过。”十年春光一晌贪,抹掉一切佯装着往下走,后来的“我们”,已不是“我们”。

电影《春光乍泄》剧照

当“春”的至美之物都成为昨日回声,我们也许反而会在岁月的追忆中重新知晓生命的光辉。

画家东山魁夷把人生无常看作命运使然,谦逊而又释怀。在他日式的审美中,四季流转如一首饱含惊叹调的风物诗。

当春逝来袭,他毫不吝啬地将花瓣铺满青苔,诉说着万物有灵并且美到极致的奢华。

现实中的画家经历过战火,痛失过至亲,只剩下与妻子的相濡以沫。即便是死亡迫在眉睫,他也始终对人生抱以肯定与达观,如他画中的群山如黛、大地似锦、河流如曲、田野似歌、村落如梦。

东山魁夷 《绿色回响》 1982

东山魁夷 《花月交辉》 1968

东山魁夷 《春韵》 1960

东山魁夷 《将逝的春天》 1968

东山魁夷格外舍得在画面中挥霍珍贵的绿,与东方绘画讲究留白以表禅意不同,他偏好处处补白,满得快要溢出,不同层次的绿像梦一样向外冒,观者会将身心融进去,感受到奇异的舒服与抚慰。似乎有一种无限的力,托着人不断上升,然后看到更为宽广的世界。

电影《咖啡时光》剧照

是的,春天太容易把人带入异常抒情的幻梦,有着摄人心魄的唯美。但人在美面前,往往都会隐隐不安,像好日子,总叫人担心它的转瞬即逝。

可仔细想想,人生不就是这样?生来皆苦。自惶惶不安到麻木自若,然后走向必定的死亡。是谁美化了这种苦难的一生呢?不过人生如果没有了情绪的波折起伏,也就了无生趣了。

电影《咖啡时光》剧照

电影《咖啡时光》是侯孝贤纪念小津导演诞辰一百周年拍的影片,复制了小津电影里琐碎日常的安静恬美,散漫悠长的镜头是在不急不缓地诉说“岁月静好”的外壳下,每一个人都有着隐忍克制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人人都是孤岛,但那又怎样?我们终还是步履不停,满怀喜悦,满怀痛苦,却也总是能在下一个季节到来前,找到人生道路的下一个出口。

影片末尾有一段在音乐伴奏下响起的独白:

“那个女孩子想重新过上一种全新的生活,就像她妈妈那样居家温婉的生活。到了最后,情感之花总算勇敢地绽开了,活着真好。”

四季生活,就像一列列电车呼啸驶过,波澜不惊的同时,到处都是细碎的小确幸。

(文中部分图文资料来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