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载自《私家地理》朱震 编写的 《探密高野山》。

“你要去高野山？很少听到中国人要去那里。”去高野山之前，我拜托日本友人美帆老师帮我在山上寺庙预订住宿，她表示惊讶。

听说高野山是日本最神秘的地方，我想亲眼看看。

寺庙在日本之密集，令人发指，从关东的镰仓、日光到关西的京都、奈良，看得多了，也渐渐对日本佛教十三宗三十六派有个模模糊糊的印象。寻找各种资料时，发现了位于和歌山县伊势半岛的高野山，因为是空海大师创建的密宗教派真言宗总本山所在地而被称为“日本的西藏”，让人心神向往。

4月初正是樱花季，我先在京都、奈良享受了几天“燃烧着雪花”的明媚春光，准备上高野山时，却逢台风袭来，天气开始变坏。

乘南海电气铁道至终点站极乐桥，换乘上山的缆车。跨过极乐桥，即意味着到了人间净土了吧，暗含佛学玄机的地名在高野山随处可见。上山的单轨缆车只有一节车厢，可乘坐上百人，这种缆车大多建于上世纪初，在箱根、比叡山我都有乘坐，至今仍在运营。

缆车缓缓上升，窗外阔叶林渐变成针叶林，成片松林开始出现。十几分钟后到终点高野山站，即可接上开往高野山各处景点的公交车，此时山顶已是云密风雨骤。

出生于日本赞岐国多度郡名门望族的空海，804年作为学问僧随遣唐使入中国求法，后在长安青龙寺拜惠果和尚为师，受密宗嫡传，接受了“遍照金刚”的密号，成为正统密教第八代传人。三年后回国，成为日本国真言宗密教创始人，818年登上高野山，此处即成为其余生修行之地。

空海开创真言宗后，身怀“念念厌离朝市之荣华，日夕饥仰岩薮之烟霞”执念，一心向往山林生活。顶峰高约海拔1000米的高野山，被称为“八叶之峰”，以金刚峰寺所在的小盆地为中心，周边有内八峰、外八峰，地形宛若莲花，象征了清净功德和清凉智慧。我下缆车后努力辨别“八叶之峰”，但那是不可能的，云雾迷蒙，杉树林立，无法窥其全貌。

跳上高野山站前的环山公交车，行驶在山间街道，我才发现这是个山上的城镇，有餐厅、纪念品商店、警察局、旅游信息中心，此外最多的就是大大小小的寺院。

高野山最大的寺院为金刚峰寺，第一站我选择了这里。空海在山上修行圆寂，他的大弟子真然完成了建设伽蓝的遗志。但在日后天灾和兵乱中，建筑物屡次被毁。丰臣秀吉在此建立青岩寺纪念母亲，随后该处又遇火灾，目前的建筑建于1868年，于明治元年正式改名“金刚峰寺”，是真言宗全日本三千多寺院的总本山，地位尊崇。

金刚峰寺正殿内所有房间均铺有榻榻米，游客须脱鞋入内。高野山盛产杉树，大殿入口处有一块巨大高野杉的横切片令人赞叹，直径长达2.87米，被砍伐前有57米高，相当于十八九层楼，可谓神木。寺内供奉的大日如来坐像乃镇寺宝物，完成于平安时代，是日本的“重要文化财”；另有镰仓时代的孔雀明王像、八大童子像等珍贵文物。在日本走访寺院多了，不免有点审美疲劳，不过金刚峰寺的屏风却属一绝，每个房间四壁皆有前代大家留下的美作。特别有一幅，画的是空海前往大唐求法、回国创宗的全过程，画法细腻，精美绝伦。

不知何故，金刚峰寺对“龙”元素似有偏爱，在大殿外部门楣上就有大型龙型木雕，后院又是“蟠龙庭”枯山水庭院。庭院内布满洁白细沙，采自空海大师家乡四国岛的140块岩石点缀其中，占地2340平米，据说是日本最大的枯山水庭院。细沙象征着波浪起伏的云海，岩石代表两条盘旋的雌雄蟠龙，护卫着金刚峰寺。

出金刚峰寺，已然风大雨急，我的伞被吹得东倒西歪。这样的天气，高野山上游客寥寥。前往伽蓝、根本大塔途中，偶遇一队由导游带领的日本团队游客，大多是老者，穿有“长谷寺”字样的背心，想来都是真言宗信徒前来朝圣。在不动堂、伽蓝、御影堂前，导游在卖力解说，团员都非常认真的听着。

大伽蓝区域里的不动堂、金刚三昧多宝塔都为镰仓风格建筑，不像唐代的大佛样，更多受中国宋代南方寺庙影响，精美细致特征明显。

环顾四周，不见游客，广场上布满落叶，一片萧瑟的景象。忽然，我听到空中传来轰隆隆的巨大声音，似是千军万马奔来，似是雷声阵阵，又似是惊涛拍岸，一阵风刮过，我才意识到这是松涛声。我呆呆站在原地，静听松涛，奇妙无比。

奥之院，意为“深奥之处”，位于高野山最深处，需走过两公里长的参拜道、跨过三座桥、洗净心灵才能抵达，那是最接近空海的神圣之处。

835年3月21日，空海大师经一年多辟谷准备，正式坐禅入定。他的弟子们将他和入定的椅子一起抬到奥之院，安置在御庙地下的石室中。据“弘法大师御传”称，空海入定87年后，有他的后世弟子进入石室，发现空海肉身不坏，发长甲锐，于是为他更换衣裳，修发剪甲，重新整饰，再封闭石室。

数百年来的达官显贵乃至天皇都在奥之院附近建起供养塔、衣冠冢或墓地，久而久之，参拜道两旁形成了两公里长的墓碑群。道旁密布巨松，大到要两人合围，都是三百年以上的古木，称为高野槙。现在日本皇室悠仁亲王的徽印即以此为印号。

如果对日本历史稍有了解，可在参道两旁发现很多名人墓所，如织田信长、丰臣秀吉、武田信玄、明智光秀、上杉谦信等，包括德川家康和其子德川秀忠的合葬墓也在高野山进山处。这些生前殊死厮杀的仇敌，身后却共处一山。

据说在高野山立墓碑的有20万人。除了战国名将，也有其他佛教宗派的创始人，如净土真宗始祖亲鸾上人。不少著名企业也在此立供养塔，想来是纪念为企业献出生命的人。走过中之桥，开始出现很多超度夭折幼儿的地藏菩萨，有些菩萨还被好心人加予防寒衣帽，看上去即温馨又有点可怖。

遮天蔽日的参天古树、布满青苔的灵塔墓碑，还有阵阵松涛声，走在其中，有时发现四下无人，不禁有点背脊发凉。

两公里的参道，走走停停花了近一个小时，最后就是御庙桥，过了此桥就代表着真正到达佛国。迎面是宏伟的灯笼堂，堂内满满挂着一万多盏灯笼，漂浮着神秘且庄严的美感。绕过灯笼堂，后方就是空海大师的御庙，不少善男信女朝着御庙和丛林深处跪拜，相信他仍在高野山某个地方，守护着众生。

游完金刚峰寺和奥之院，我自认为已经揭开了高野山神秘面纱，其实不然，在我所投宿的巴陵院内，还有事发生。

高野山上有多处宿坊提供食宿服务，皆分布于各寺庙内，价格各有高低。（请参见知行摄旅行之前的文章：住进日本寺庙中的民宿--宿坊，体验禅修生活旅行攻略）我贪便宜，叫美帆帮忙预订了国民宿舍巴陵院，到后才发现整个巴陵院只我一人投宿。接待我的是一位名叫浦上隆康的老僧人，他半侧身子不便，走路极其困难。原来他十余年前曾患脑溢血，大难不死但留下残疾，也因此看破红尘出家做了和尚。

我住在二楼的和式房间，干净雅致。等我游览回房，发现已经铺好了榻榻米和被褥，空调也已打开。我心想，日本人做事真是细心。上楼前，浦上和尚已经跟我说好6点半晚餐。高野山上和尚严守戒律，只供应精进料理，也就是素食。我准时到餐厅，草席上也已摆好一个餐几，上置餐盒：主菜为著名的日本汤豆腐，另有四种由红豆、面筋、莲藕、酱瓜组成的小菜。每个菜都非常好吃，还有美味的味噌汤，我连吃两碗米饭。

用完餐后，我产生了一个疑问。从入住开始，整个巴陵院我只见到浦上老先生一人，难道是他为我做的这一切？可直到我第二天离开，还是没见到第二个人。

晚上洗漱结束，我走到二楼走廊尽头，推开窗，想看看窗外的松林，外面乌漆麻黑，只听见呼呼风声，什么都看不见。

就当我转身回房时，我突然听见一声女人的娇嗔声，真真切切，异常清晰，那声音仿佛穿越黑暗直达到我耳里。

可是，整个巴陵院就我一人投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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