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盐城化工厂爆炸#
纳税大户视作“定时炸弹”
23日上午,记者从“3·21”响水天嘉宜公司爆炸事故现场指挥部召开的第二次新闻发布会了解到,截至23日7时,事故已造成64人死亡,救治的伤员中危重21人、重伤73人。
盐城响水生态化工园自2002年建成以来,多次出现重大安全事故,并引发环境问题,被周边居民视作定时炸弹。据报道,周边村民常年大门紧闭,用塑料纸封死窗户,以抵挡“呛得眼泪直流”的刺鼻气味。村民之间流传称,化工厂不招没结婚的工人,怕影响生育。捕捞的鱼虾经冷冻也全运往山东和浙江,本地人再也不吃。
据媒体披露,化工安全事故和环境污染让居民持续恐慌,2011年一个飘雪凌晨,因一则“化工厂泄漏将爆炸、影响周边200公里”的传言,附近4镇区超30村庄的上万村民上演了“大逃亡”,他们乘坐拖拉机、汽车、摩托车逃离,一片混乱中还发生车祸致4人死亡。
然而,化工园的另一面却是经济。过去10多年间,石化已成江苏经济支柱产业,由于环保压力、占地较多等客观因素,以及江苏石化产业调整规划,一些企业逐渐从苏南转移至苏北。投资短、见效快,石化对经济相对落后、急需招商引资的苏北是个难以拒绝的诱惑。
公开资料显示,苏北县城响水曾被列为江苏十大贫困县之一。化工园区拉动地方经济一路狂奔、吸引投资、引来外来人口、提升居民收入。园区纳税一度年纳税4亿元,占响水财政收入的1/6;居民年收入也曾在4年间从2000元提升至8000元。为了招商引资,园区给出税收优惠、较低国有土地使用权有偿出让价等政策,化工厂越建越多,工厂距离居民区极近,有的就建在住房边上,这又带来安全生产和环保隐患。不仅如此,几乎与响水同时,周边连云港市的灌南、灌云县等也在大力吸引化工企业,它们在当地的灌河沿线建起了化工园区,成为地方经济支柱。
响水生态化工园也曾被环保部门挂牌督办。去年12月,园区因整改不力被官方延长了6个月的区域限批。但经济压力下,有官员坦言,“整改园区的环保和安全,就是壮士断腕。”
爆炸留下的令人触目惊心的深坑,是死难者家属心上的深坑,也是社会治理能力上的深坑。
在3月23日第二次新闻发布会上,盐城市市长曹路宝介绍,此前,现场已划分为13个区域、65个网格开展了四轮网格化地毯式搜救。现场指挥部本着“绝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不惜一切代价寻找失联人员”的要求,昨夜仍组织大量人员持续连夜搜救,今晨救援人员在事故现场还发现并救出一名生还者。
曹路宝还介绍,死亡的64人中,26人已确认身份,38人身份待确认,各方报来的失联人员有28人。由于化工企业生产过程中不能携带手机,确认失联人员身份遇到困难。现在通过家属等各方面报来的情况确认了28名失踪人员。失联人员数据与待确认身份人员数据可能会有重复,现正通过与各方沟通、走访以及DNA比对等方式确认遇难者身份。
截至目前,该市16家医院共收治伤员617人,其中523人轻伤,大部分为头部、腹部、四肢等部位的擦划伤。另外已出院23人,143人留治观察。
财新网报道称,有幸存者表示,事发当天的起火点是工厂内送天然气的罐车。他们看见火苗很高,引燃了苯储存罐,引发了爆炸。
发生爆炸事故的江苏天嘉宜化工有限公司于2007年4月成立,注册资本9000万元,经营范围包括间羟基苯甲酸、苯甲醚、KSS等精细化工产品制造、化工产品销售等业务。
该公司位于江苏省盐城市响水县陈家港化工园区,该工业园区修建于2002年6月,规划总面积20平方公里,内有多家化工企业。
据了解,该公司被环保部门3年6次重罚、媒体曝光、停产、市县两级政府多次强调安全生产、国家安全监管总局下文点名督办整改、原法人因污染被判刑等等,这些都没有阻止住惨剧的发生。
另外,资料显示,江苏天嘉宜化工有限公司占地面积约220亩,现有职工195人,其中各类工程技术人员45人。
据了解,江苏天嘉宜化工有限公司于2008年5月25日开工建设,该项目是由六套乡和陈家港化工集中区共同引进,总投资3.5亿元兴建,预计新增产值6.3亿元,利税1.93亿元,其中:一期工程达产后,年可实现销售收入3.5亿元,利税8750万元。
据上游新闻报道,该公司成产的“间苯二胺”产能约1.7万吨,是国内第二大生产厂商。间苯二胺是一种染料中间体。
响水县人民政府网站内容显示,2018年下半年,盐城市和响水县主要领导先后前往江苏天嘉宜化工有限公司走访、调研了解企业整改落实、生产工艺技术提升和复工复产等情况。
2018年,为响水县精准扶贫助力,江苏天嘉宜化工有限公司成为了响水县27家“爱心慈善捐助企业”之一,并荣获“最具爱心慈善捐款企业”奖项。
在诸多光环背后,江苏天嘉宜化工有限公司还有它的另一面。
值得一提的是,从2016年至2018年,连续三年,响水县环保局、盐城市环保局共对其进行罚款6次,总计罚没金额达159万元。
2016年7月15日,违反固定废物管理制度,违反环境影响评价制度,响水县环保局对其罚款10万元;
2016年7月15日,违反固体废物管理制度,响水县环保局对其罚款5万元,
2017年9月30日,因违反大气污染防治管理制度、违反固体废物管理制度,响水县环保局对其罚款15万元;
2017年6月7日,盐城市环保局对其罚款28万元;
2018年5月24日,采取逃避监管方式排放大气污染物和违反固体废物管理制,晌水县环境保护局对其罚款53万元;
2018年5月24日,违反建设项目环境影响评价和“三同时”制度和固体废物,晌水县环境保护局对其罚款48万元。
记者注意到,至今在网上有关江苏天嘉宜化工有限公司污染的视频还在流传。
有网友评论认为:“对于一家年产值过亿的企业来说,3年罚款100多万元,就跟一个月挣1万多的白领,罚他100块的效果差不多。”
2018年2月8日,国家安全监管总局办公厅曾发布督查整改问询函。其中,点名江苏天嘉宜化工有限公司存在13项问题需整改问题明细。
上游新闻还报道称,2017年1月24日,江苏天嘉宜化工有限公司原法人张勤岳等4人被江阴市人民法院判刑,并处以罚金。
其中,该公司原法人张勤岳因犯污染环境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缓刑两年,并处罚金30万元
根据法院判决,缓刑考验期限,从判决确定之日起计算,张勤岳缓刑考验期至2019年1月24日,也就是说,张勤岳刚度过缓刑考验期。
公开信息显示,张勤岳已于2015年9月,已不再是该企业的法人。之后,该公司数次更换法人,2017年3月起至今陶在明成为了该公司法人,但张勤岳还是该公司的董事,属高管系列。
爆炸企业背后的资本
在环保重罚、媒体曝光、政府要求停产、国家下文点名督办整改和原法人因污染被判刑的情况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在掌控着江苏天嘉宜化工有限公司?
据上游新闻报道,工商资料显示,江苏天嘉宜化工有限公司拥有者分别为:江苏倪家巷集团有限公司(简称倪家巷集团)和连云港博昌贸易有限公司,持股比例分别为70%和30%。其企业高管有7人,分别是董事长林琰、总经理陶在明、董事倪新瑞、董事王海民、董事张勤岳、董事赵红雨、监事杨钢。
随后,记者通过“企查查”调查发现除董事赵红雨、总经理陶在明和监事杨刚其名下关联公司只有江苏天嘉宜化工有限公司一家外,董事倪新瑞有关联公司10家,董事长林琰有关联公司4家,王海民有关联公司3家、董事张勤岳有关联公司3家。
董事王海民所有关联公司中实际控股人为江苏远征化工有限公司,江苏远征化工有限公司则是深交所上市的“闰土股份”(002440)。
持有江苏天嘉宜化工有限公中30%股份的连云港博昌贸易有限公司的大股东叫王海峰,虽为100%控股,但该公司的高管阮雪锋,同时与“闰土股份”有着直接关系。
3月22日下午3时,“闰土股份”以涨停板收盘。
持有江苏天嘉宜化工有限公司70%股份的大股东倪家巷集团则显得更为神秘。
江苏天嘉宜化工有限公司的董事倪新瑞,董事长林琰和董事张勤岳所涉及的关联公司均与倪家巷集团有直接关系。
倪家巷集团的官方网站显示,江苏倪家巷集团有限公司创始于1987年,位于江阴市周庄镇,占地面积2000亩,员工3500余名,各类专业人才800余人,拥有总资产52亿,是江阴市百强企业,中国制造业500强。
倪家巷集团是一家集精毛纺织、涤纶短纤维、可发性聚苯乙烯、精梳棉纱、棉布印染、精细化工等产业的综合性大型企业集团。通过多年跨越式发展,综合实力 稳步提升。年生产各类精纺呢绒1500万米、涤纶段纤维12吨、可发性聚苯乙烯24万吨、各类棉布印染5000万米、精梳棉纱4万吨、间苯二胺、对苯二胺 系类产品2万吨。子公司精毛纺织有限公司,引进毛纺织、后整理设备500余台(套),生产的各类精纺呢绒远销海内外,拥有专利12个,列中国毛纺织行业前五强。
2017年8月,《浙商杂志》这样讲述这家企业:1979年成立的一家普通村办集体企业,自1987年以倪家巷集团的名称走到现在。经过不断改革,探索村办企业模式和机制,倪家巷在市场波动中稳如磐石。
2016年销售额达到60-70亿元,利润接近2亿元,在全国设有7个工厂,产品出口日本、新加坡等地,并往欧洲发展。旗下最著名的“虎跑”牌商标,是集团公司主产品之一,2004年就被评为国家免检产品。
倪家巷集团及其下属企业也与三家上市公司有着联系。
其名下企业中天嘉宜化工、倪家巷集团精毛纺织、虎跑纺织印染分别与江南高纤(600527)、七彩化学(300758)和深纺织A(000045)存在业务往来。
江南高纤2018年半年报显示,截至2018年6月末,倪家巷集团精毛纺织欠江南高纤约213万元账款,占上市公司应收账款的11.20%。其中,约11万元的应收账款被上市公司计提坏账准备。
深纺A 2011年和2012年报显示,虎跑纺织印染出现在深纺织A预付款项金额前五名单位名单中,预付金额分别为89万元和127万元。自2013年以后,深纺织A的年报中没有再披露预付款项金额前五名的单位名称。
值得注意的是,记者通过“企查查”发现,倪家巷集团实际控制人为倪成良,其名下关联公司12家,涉及江苏、新疆、安徽和山东,其曾在6家企业担任过法人,这些公司注册资本总和将近6个亿。其对外投资了6家企业,并在12家企业任职,均为实际控股人或董事。
倪成良是谁?网上没有一张有关他的照片,但当地企业家都知道他,“这个人很有本事。”多名企业主这样评价倪成良,但又不愿多说。
2011年,上市公司吉鑫科技在一篇名为《关于转让江阴绮星科技有限公司股权的公告》中,提到,受让人倪成良,国籍中国,住址江阴市区,最近三年的职业及职务江苏倪家巷集团副总经理。
然而,3月22日,盐城市长曹路宝通报称,江苏天嘉宜化工有限公司在响水负责的总经理张勤岳在事故中受伤并接受救治,相关人员均已被公安机关控制。但未披露相关人员的人数及名单。
时事观察
响水事故暴露出的形式主义教训
据中央政法委微信公众号“中央政法委长安剑”3月22日刊发评论《评江苏响水“3.21”事故:是时候为形式主义送葬了!》。
据媒体披露,在3月21日爆炸之前,事发地陈家港化工园早已“劣迹斑斑”:自2007年起,该园区内至少发生过4起爆炸、泄漏和火灾事故;2011年2月,当地有传言“化工厂要发生爆炸”,曾引发周围村镇的万余群众“连夜转移”;2018年2月,国家安监总局还发函,指出该企业存在13项安全隐患问题,并要求江苏省安监局“整改落实”。
海恩法则说:“每一起严重事故的背后,必然有29次轻微事故和300起未遂先兆,以及1000起事故隐患。”
明明“出事”早有预兆,却一路“整改”,一路“绿灯”。“带病”生产,如击鼓传花。直到3月21日戛然而止,举国皆知。
是什么在作祟?形式主义!
当地部门对出事企业不是没有监管,但总结看来就两样:开会,罚款!
响水县政府网站发布,自3月1日至14日的近半个月内,该县领导通过走访调研、召开会议等方式,先后4次提及有关工业安全生产等问题,要求“问题企业”一律停产整改。
有媒体报道,爆炸的当天上午,响水县安全生产委员会还召集全县重点企业主要负责人,开展了一场“安全生产培训专题讲座”。
上午开会培训,下午发生爆炸。
资料还显示,从2017年到2018年,出事的天嘉宜公司曾多次被盐城市环保局和响水县环保局行政处罚,累计罚款至少101万元。
然而,所有的“高度重视”和“义正言辞”,定格在了21日化工厂腾起的火龙上。
“中央政法委长安剑”评论,这不是天灾,而是人祸,同时质问:当地监管部门是不是真的依法履职,而不是应付差事?是不是真的严格监管,而不是罚款了事?是不是真的跟进督促,而不是“层层管、层层软”,以会议整改、用文件落实?
回溯近年几起令人扼腕的重大安全事故,都有形式主义的阴翳。
【记者手记】:
形式主义造成的巨大隐患,终酿成无可挽回的灾难!爆炸留下的令人触目惊心的深坑,是死难者家属心上的深坑,也是社会治理能力上的深坑。中办于近日发出《通知》,剑指形式主义、官僚主义突出问题。正逢其时。江苏响水“3.21”这样的爆炸事故令我们惊醒:形式主义真的能害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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