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式团圆就活该被骂？只能说你没看到《地久天长》的底色。

当代华语片导演阵营里，第六代导演王小帅是最见不得光的那一个，从处女作《冬春的日子》开始，他就逃脱不掉在国际上极受赞誉、在国内却屡次被禁的命运。

刚刚国内上映的《地久天长》，与在柏林国际电影节载誉而归的就不是同一版本，在时长是180分钟还是175分钟方面，也让观众产生“阉割”的焦虑。

与一个月前，王景春和咏梅获封银熊奖影帝影后、改写华语影史时的狂欢不同，很多人一听重剪便唱衰《地久天长》。

这样的质疑无可厚非，但一想到一部片长三个小时，除了鲜少戏份的流量明星王源外，所有主角都是毫无票房号召力的戏骨，拍的还是现实题材的文艺片，敢在国内上，怕是疯了吧？

确实疯了，看后三个字评价王小帅，算你狠！

看不明的王小帅

生于60年代的王小帅，经历了文革激变的十年，同时也是人口流动的见证者和践行者，所以，对于《地久天长》的艺术性探索，可以说是其经验和身份的回顾和反思。

经历过动荡和恢复，使他的电影有了自己的独特风格，既前卫又传统，既张牙舞爪又饱含赤诚。

直到今天，王小帅仍在探索自己的边缘化主题，关注一种社会现象，关注一代人的生存状况，关注个体生命和社会生命的矛盾、融合关系。

电影《地久天长》的诞生，也可视为个体和社会矛盾的产物，艺术性的实现是要挖出社会的背面，而社会的生存法则就要求一定程度上要学会妥协。

妥协不是弯腰，不是俯首称臣，而是以一种相对温和的姿态，与盲流之辈抗争。

看不见的时代印象

拍了不少地下电影，上了很多年“黑名单”，王小帅还是不长记性，仍旧把个体命运与敏感的政治政策相联系，聚焦对寻常百姓的人文关怀。

王小帅影像里的中国，被起落、动荡的历史裹挟着向前迈进。他镜头里的人，是迁移政治的牺牲者，同时也消极接受自己的社会生命。

电影《地久天长》横跨30年，提及了一段段被刻意淡化的敏感历史，像文革、下岗潮、计划生育等，在近几年保守的风向之中做如此选择，可以说十分大胆。同时，基于对呈现时代真实感的诉求，王小帅把不同时代的生活化细节和年代感高度还原。

中国家庭的30年变迁，与历史大潮息息相关，一方面是悲剧遭遇的导火索，一方面顺应了人口流动现象。

人口流动或基于主动选择，或基于被动接受，从乡下到城市，从家国到外国，从城市到乡下。

电影中身份跃升式的流动，有张新建跳舞被抓、罪名为“聚众淫乱”后，恋人高美玉下海，脱离体制开启的创业潮；有计划生育副主任李海燕强制执行打胎政策的时代悲剧，以及她老公沈英明后来投身房地产后暴富的时代机遇。

相比来说，王景春和咏梅饰演的夫妻就是身份流放的特例，他们从包头到福建、再从福建回包头的人生大迁徙，是基于一种被迫的逃离，而且这逃离是不会回归的，寄存于下一辈的生存之地。

如今整体生育率的下降，二胎政策的开放，是我们重新审视计划生育的良机，在当时年代的“正确”决策，当下又注定被摒弃。

而如电影中类似的“失独”悲剧，迄今都时不时在我们身边上演，除了被动接受，似乎也别无选择。

很多人把“时间已经停止了，剩下的就是等着慢慢变老”当成金句，可现实里他们确实如此，甚至比之更加残酷。

看不透的中国式团圆

现在被说作是中国式团圆，似乎隐含了一种对趋从权威的讽刺。

有人指责电影《地久天长》的败笔，就是大团圆结局，王景春和咏梅夫妻选择谅解，养子也归来尽孝。

仔细想想，这真是大团圆吗？

无疑，在电影中，王景春和咏梅夫妻整个人生都是灰色的，三次失子。先是被强制引产的二胎，二是落水溺亡的儿子星星，三是齐溪自称的与王景春一夜情的受孕引流。再加一次养子周永福的叛逆出走。

正因为他们人生悲剧的灰色，咏梅自杀未遂，王景春出轨回头，更能体现出他们所谓良善的无力感。反过来，海燕儿子浩浩为妈妈“职业”的辩解，是一种因计划生育执行者的特殊身份的自我谅解，更显讽刺。

对于李海燕自己来说，可以看出一生生活在愧疚和自责当中。

颇显因果报应的是，临死之前未能见到孙子的诞生，甚至有意影射其老公沈英明纵情酒色，可见并不是有些人号称的，导演倾向于好人没好报的设定。

深究起来，沈英明更偏向于反派，是一个利己主义者还热衷于惺惺作态。星星落水而亡，浩浩高烧说胡华吐露真相，当时李海燕的反应接近于本能的否认，而他是一种理智的推脱。

沈英明护犊子似的不要妻子质问儿子，怕吓到孩子，得知真相拿着菜刀让王景春砍死自己儿子，这一系列反应，难道不是对人性的批判吗？

除了这里导演处理的暧昧态度，将海燕夫妻到底有没有把真相告诉王景春夫妻构建成一个谜题，会让观众觉得“讨好”嫌疑之外，成年的浩浩自白星星溺水经过的那场戏，尤其过度。

本应该是一场催泪戏，生生看得很愤怒，不知道导演是故意这样处理还是疏忽。

在这场戏中，浩浩坐在高椅上，王景春夫妻坐在矮沙发上，这样的忏悔显得高高在上。

对于当时还是孩子的浩浩来说，我们本不应该过度指责，但一个成年人，尤其是深受这一童年阴影折磨的迫害者，杜江的表演与整体气氛脱轨。在情感上，浩浩也不是在乞求原谅，而是在自我救赎。

在看似大和解之下，哪有大团圆可言。明知不应归罪于个体但又无法真正原谅和面对，所以选择远走他乡。

至于归来的养子，对王景春夫妻来说，是福是祸也仍是未知数。

总之，在几处处理上，可以看出王小帅不得不进行的妥协，但瑕不掩瑜。

三个小时能让观众不出戏、不离场，能用固定的镜头、朴素的画面让观众潸然泪下，能精确把握寻常百姓生活中真实的切割面，能撞进一代人的回忆里，感化一代人的心，就是成功。

王小帅导演，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