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片《蝴蝶君》于1993年9月9日在加拿大首映。导演是大卫·柯南伯格,主演是两个男人(杰瑞米·艾恩斯、尊龙),创作者是美籍华裔剧作家黄哲伦,讲述了法国驻华大使馆官员高仁尼爱上了中国京剧演员宋丽玲后发生的不寻常故事。
故事里的蝴蝶之爱,固然让人唏嘘,然而在此之外,蝴蝶振开的双翅后掩盖的幻想带来的悲剧,更加让人难以释怀。
这场跨越性别的爱情其实并没有我们后世这样夸赞的伟大,因为在相遇的最初,他们其实还是一男一女的身份。
影片也是取材于历史上真实发生的一个故事。1964年,法国驻华大使馆会计高仁尼(杰瑞米·艾恩斯)在观看歌剧时爱上了在舞台上扮演蝴蝶夫人的宋丽玲(尊龙),多次接触中,两人互许终身。后来文化大革命爆发,宋丽玲音信全无。1968年,宋丽玲来到法国,两人重聚。多年后,当高仁尼因间谍身份被指控时,站在证人席上的,是西装革履的宋丽玲。
就像影片的名字所提示的那样,在蝴蝶这一唯美的意象之后,隐藏的是“君”这个在中国文化意想中表现为男性这一主体,看似荒诞不稽,实则有着深刻的内涵。
作为对《蝴蝶夫人》的解构性解读,黄哲伦在《蝴蝶君》中借宋丽玲的口道出了对这种妄自尊大的讽刺:
“这样来考虑吧:如果一个要回国的金发女郎爱上了一个矮小的日本商人,你会说什么呢?他残暴地对待她,然后回到家乡三年,在这段时间里,她对着他的相片祈祷,并拒绝了一个年轻小伙子肯尼迪的求婚。然后,当她得知他又结婚了,她就自杀了。现在,我相信你会认为这个女孩子有点疯狂,是个傻子,对不对?但是,一个东方女人为了一个西方人自杀了——哈!——这你就觉得很美了。”
在这里,本为男儿身的宋丽玲其实已经暗示了自己的态度:自己并不是一只依附于人的蝴蝶,相反,他对西方人所热衷的蝴蝶其实是怀着一种介于悲悯与不屑的态度的。
然而,陷入对一位完美的东方女性的爱慕中的高仁尼并不能揣味到这种暗示。
而高仁尼对他的“蝴蝶”——宋丽玲所抱有的感情是否就是真爱,这一点很值得玩味。
所谓“假作真时真亦假”,但当一种狂热的相信渐渐演变成为一种偏执的时候,蝴蝶即成为一种早已浇筑好的模板,而非实体,初时爱得有多真挚多热烈,面具退去之时就有多幻灭多惨淡。
影片里最精彩的两次完全迥异于《蝴蝶夫人》的设定,在让观众感到震撼的同时,也会生发无解的悲哀。
在《蝴蝶夫人》中,悲哀的“蝴蝶”是蝴蝶夫人,在幻想出来的美好里了结生命的也是蝴蝶夫人,而平克顿这个形象,是作为一个捕蝶者,一个虽然“存在着诸多缺陷”却依旧优越于东方女性的存在。
他对蝴蝶夫人抱有的只不过是对东方的窥探和好奇,这种幻想不长久,也不会长久。在《蝴蝶君》中,自以为捕蝶者的是高仁尼,可是他不知道自己捕到的实际上并非蝴蝶。
宋丽玲是扮演了蝴蝶这个角色,然而他又不仅是一只蝴蝶。在观众的视角里,他反而更像一个捕猎者。
耐心地等待着猎物的入网,每一步掌控都做得游刃有余,从相遇时的惊艳,到高仁尼追求时的进退得当,到两人欢好时的看似柔弱听从实则绝对控制,到找来相似于高仁尼的“孩子”,甚至到最后一切被揭穿后两人再次相对时的拷问和祈求......
有评论家批评说黄哲伦其实并没有完全解构《蝴蝶夫人》,甚至认为黄哲伦是一味在否认西方的优越,试图通过西方男性被东方男性玩弄于鼓掌的描写提升东方骄傲。
且不论黄哲伦作为一个在海外生活的中国人对于两种文化都有所涉猎却难以深入这一原因,我们单就影片就可以看出来,这样两只东西方的蝴蝶,在最后其实并没有谁胜谁败,因两个人都是悲剧收场。
一个死了幻想,一个灭了希望。
宋丽玲曾凭一抹清瘦背影婉转多情嗓音成为西方高仁尼的梦中蝴蝶,高仁尼在监狱里用浓墨油彩装扮完毕,死在了对东方蝴蝶的美好幻想里。
故事演到最后,没有谁输谁赢,其中真心或是假意,也不过要观众不甘心地在故事里反复寻找明证暗喻。
宋丽玲为中国情报组织服务,在这样一种身份之外,他确实是高仁尼的蝴蝶。
佯装有了身孕而成功制止了高对他身体的探索,他对高这样说,“不论怎样,你救了我的命”。
这话发自肺腑,甚至暗暗含着感激,可是高仁尼却沉浸在对蝴蝶的热爱里并不能听懂。
囚车里两人相对,恢复了男装的宋丽玲看似强势地说“你到底想怎样”,甚至执意脱去自己的衣服彻底打破高仁尼的幻想,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他有那么一丝丝奢求,奢求高仁尼能接受一个作为男性的自己,而非一只美丽的蝴蝶,一个柔美的东方女性。
所以因为有了期望,失望便会显得那样让人不堪一击。
当高仁尼拒绝地将两人隔开在两个车厢,昏暗的灯光飞逝里,我们听在耳中的,是宋丽玲悲怆的哭泣。
此时他是一朵柔软的蝴蝶,是一个浇筑过自己的爱情的女子,可惜却并不能被爱人所接受。
高仁尼的爱,我相信并不做假。
只是他的爱是顺着他曾有的想象模型攀爬而成的藤蔓,纠结拉扯,慢慢让宋丽玲动容,也渐渐让她心冷。
因他爱的并不是纯粹的她,或者说,宋丽玲不过是为他的幻想提供了一种器皿。
我们不能忽略宋丽玲作为一个男性所固有的控制欲和不甘心,虽然宋丽玲却是是依托着自己对于女子的了解投其所好而让高仁尼对自己一见钟情,但高对他的呵护也成为他真心觉醒的一种催化。
高仁尼的爱是有缺陷的。他说自己对宋丽玲爱到“想要把她带回家里,温暖她,呵护她,让她笑”,可是在宋丽玲向他袒露作为男性的自己时,他的表现却像是梦想幻灭了,甚至奔溃地诅咒宋丽玲的残忍。
他爱了宋丽玲二十年,却终究抵不过一个身份。
也许还有背叛,但毫无疑问,真正摧毁他的是东方女性这一完美“蝴蝶”的面目全非。就像一直引以为傲的蝴蝶突然露出毛毛虫这本来面貌,他内心早已建构好的形象轰然坍塌。
在幻灭的绝望里,他成为之前故事里的蝴蝶夫人,在牢狱,为自己涂抹油彩,换上东方女性的长衣,用一面镜子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在这之后,宋丽玲被遣送回国,再无音息。离开的那天,他神色清冷,恢复了男儿身的脸是遮不住的清秀,却也是遮不住的冰冷。
他曾在这里爱上一个男人,以女性的身份。可是那个他爱的人,却并不能接受他是个男人。车厢里昏暗的灯光下,他们最后一次坦诚相告,求一份救赎,却到最后也没有得到。
之后种种,再不过问。
悲剧的故事里,蝴蝶有两只。一只死在了他的表演里,一只在发现蝴蝶的真相后选择了化身成为蝴蝶并在这样一种身份中死去。
一折演了二十多年的戏终于结束,自此世上再无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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