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在转换,天鸡刚刚唤起云海日出,烟霞缭绕的黄昏就已降临。崎岖山路和奇花异石令人恍惚,熊咆龙吟在山水间回荡。突然,闪电划开崖壁天门。另一个“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的世界展现眼前,鸾凤神兽架车奏乐,衣带飘飘的仙人们在云中往来从梦中惊醒,已是夜半时分,酒冷灯残,醉卧的中年男人发现身边喧嚣已散。刚刚梦中那座年少时游历过的峻秀之山清晰可见,再看铜镜里,自己的鬓发却已经斑白。他禁不住慨然长叹,展纸磨墨,提笔写下长诗一首。

这是唐朝天宝年间的某个夜晚,中年男人就是“诗仙”李白。因为被朝廷权贵排挤,他只能离开长安到了山东。虽然每天和朋友们喝酒吟诗,看似好不快活,却难掩内心的郁结。在写下长诗的第二年,他辞别朋友,真的去寻访那座魂牵梦绕的仙山了。这首诗就是后世传诵的《梦游天姥吟留别》,他要寻访的,则是鼎鼎大名的天姥山。时光过去了干年,却没有淹没李白的千古名篇。

深秋的浙东大地依然一片苍绿,天姥山就深藏在这里遍布的丘陵之中。现代化的高速公路使得我们能迅捷地到达天姥山的所在地—一—绍兴市新昌县,古代被称为剡中。因为诗篇中是“梦游”,好多人就猜测,李白是不是从来没到过天姥山?其实不然,李白早在写“梦游”诗之前就已到过剡中,游过天姥山了

李白25岁时出四川远游。两年后漫游到江陵(今湖北省境內)的时候碰到了一个改变他一生的人。这个人叫司马承祯,是倾倒朝野的道教宗师。他一见李白就夸赞他“仙风道骨”。当时要做官必须参加科举考试,就像现在的高考一样,可年轻的李白跟我们样,也是个不爱考试的孩子,但偏偏又有肚子的理想抱负想要通过做官实现。唐朝推崇道教,而司马承祯以道士的身份得到天子的征诏和重用,这不正告诉李白“成功的道路不只一条”么。一语惊醒梦中人,李白认为自己也应该“寻仙问道”。恰好司马道长就是从剡中而来,道书上有36洞天、72福地之说,专指仙人居住的地方,天姥山便是道家所说的第16福地。于是在他的介绍下,李白不久

就去拜访了“神仙福地”天姥山。

其实从天姥山的名字就能看出它与仙人的渊源。“天姥”有天母、王母娘娘的意思。当然这里的“王母”和《山海经》中长着虎牙豹尾、掌管自然灾难的凶神“西王母”可不同。在道教中,她和东王公(也就是玉皇大帝)是一对神仙眷侣,乃阴阳之父母,天地之本源。如果要得道成仙,必先“选觐西王母,后谒东王公”。李白既然打算学道,先到天姥山拜拜王母娘娘她老人家的山门也是必需的。这年他写了第一首与天姥山有关的诗《别储邕之剡中》,“借问剡中道,东南指越乡辞君向天姥,拂石卧秋霜。”

想当年,诗人们也是走着和我们同样的路线,从西湖开始一路游历,到达天姥山一一唐朝时,这一带就已经成为诗人的旅游热线了,而天姥山更是他们的必游之处。

诗人们最初向往天姥山是因为一个美丽的传说。在东汉未年的某个秋天,剡中人刘晨、阮肇和往常一样辞别家人进山采药,想不到这次他们居然在熟悉的山里迷了路。人沿溪而上,忽然出现两位美丽的女子。后来的故事就简单了,他们和两位女子缔结良缘,在山中过了十天神仙日子。十天后他们想回家看看,两位女子挽留不过,只能挥泪送别。当他们回到家时,才发现时间已经过了七代,后辈子孙只听说先祖进山采药不知所踪,二人这才知道那两位美丽女子是仙女。等他们想再找回去时,却仙迹杳杳,难以寻觅了。这就是《搜神记》中有名的“刘阮遇

仙”的故事,据说他们迷路的地方就是天姥这故事引得历代无数人为之念念不忘,这种“桃源情结”和“遇仙情结”也不知道牵动了多少文人墨客那骚动的心。

魏晋以来,大批的名门望族为避战乱南渡,从纷乱的北方会聚江南。一时间,这里成了士族文化荟萃之所、山水诗画的发祥之地、高僧、名道的修行中心。话说晋朝年间,也有个被朝廷权贵排斥的士大夫,叫做谢灵运。史载谢灵运是个很酷的户外运动的爱好者,经常“裸体而行,须长及地,足着木屐,手执一卷,惟一布巾蔽前耳”。到浙江临海做官的时候,他召集数百个家丁,从始宁南山(今天新昌邻县嵊州的三界镇)开始,伐木开山,游山玩水,经过天姥山,直到自己要去的临海。这条由他组织开通的山路后来被称为“谢公道”,在“梦游天姥”诗中提到的“谢公宿处”便是指谢灵运曾经住过的新昌康乐坊,不过现在已经没了。但“裸体而行”时穿着的“谢公屐”还能找到。

谢灵运被称为我国古代山水诗第一个集大成者,也算魏晋名士之一。“晚投剡中宿,明登天姥山。高高入云霓,还期哪可寻”,最早吟诵天姥山的诗句便出自谢灵运笔下。因为追寻美丽的传说和高人雅士的遗迹,或许为了“寻仙问道”,唐代的诗人们对天姥山情有独钟。李白说“不爱名山入剡中”;杜甫说“剡溪蕴秀异,欲罢不能忘”;白居易说“东南山水越为首,剡为面,沃洲、天姥为眉目”。据统计,唐代诗人到过这一带并写下诗词的有278人,而且多数是唐代诗坛上的杰出人物,除了李白、杜甫、白居易,还有贺知章、陆羽、王勃、卢照邻、骆宾王等等当时的大诗人

在他们看来,剡中一带简直就是灵山秀水的代名词,天姥山更是其中的必到之处,是他们趋之若鹜的旅游圣地和国家级的风景名胜啊!

我们第一眼看到天姥山是在行使的汽车上,它显得高大却并不算巍峨。李白第一眼看到天姥山的地方却是在行驶的小船中,当他沿山间一条名叫剡溪的小河进入剡中的时候。剡中地区除天姥山一枝独秀外,其他大多是200米的丘陵台地。李白沿剡溪一路走来,忽然看到有一座山峰耸立眼前,再加上他一贯天马行空的思维,天姥山必定是“势拔五岳”了。

其实从地理上看,天姥山只是武夷山的支脉,是一座海拔不足干米的小山脉。现在的天姥山主要指“大尖”、“拔云尖”和“细尖”三座山峰及其延伸的小山脉。所以在一般地图上没有“天姥山”的标注(旅游地图偶尔会有)。一直以来,不少人都认为“拔云尖”拔云见日,一定是最高峰。可通过地质部门的测量,确定“大尖”比它还要高上那么几十米。不过就是这最高峰,海拔高度也只有899.7米,而天台山华顶峰的海拔高度是1098米。难怪很多到过天姥山的人都会质疑这是不是李白梦中“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天台一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的仙山。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前有“刘阮遇仙”,后有李白“梦游天姥”,“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嘛。

当年司马道士奉诏前往长安,心中那叫一个不愿意。可皇命难违,他只能一步三回头。走到班竹村路口时已近黄昏。回首一望,只见苍茫暮色中天姥山含烟凝翠,桥下溪水潺潺,一时思绪万千,后悔不已。于是这座桥被后人称为“司马悔桥”,桥下的溪水就叫“惆怅溪”。清朝乾隆年,大学者方苞到浙东求医问药,慕名前来天姥山。看后他就说:“一个小山包嘛,没什么好看的(小丘耳,无可观者)。”其实方苞弄错了位置,误把旁边的一座山丘当作了天姥山。不过初见天姥山时,我们也不由得发出了和他一样的感慨。

我们一行人开车沿着当地林业部门开的碎石道到达峰顶,一路上既没有听到“熊咆龙吟殷饮泉”,也不觉得“栗深林兮惊层巅”,当然仙人的洞天福地更不会有。随行的当地人说,山上本来古木很多,可惜几十年前都被砍伐干净了。现在长得最高的是毛竹,而树都是后来补种的。白晃晃的太阳光,平淡无奇的江南丘陵—一这个世界太现实啦。掩饰不住失望,熟读诗篇的我们在山中“千岩万转路不定”,不甘心地寻找着“云霞明灭或可睹”的梦中天姥。

不知不觉已近黄昏,忽然发现山坳间露出几处民居,袅袅而上的炊烟似乎引出了深藏山中的雾气。没多长时间,我们所在的峰顶就笼罩在一片飘渺烟雾当中。哈哈,神仙福地的感觉终于来到。

天色将晚,汽车沿着“会墅岭”盘旋而下。路边危岩耸立,身旁谷深林密。当年这条路是上天姥山的必经之路。据说东晋的时候,这一带有很多官宦名士建造的别墅,被视为理想的归隐处所。会墅岭的尽头是班竹村。天姥山的主峰“大尖”俗称“班竹山”,正是因为山下的古村而得名。江南山区的傍晚总是多雾的,这里却又重现落日余晖了。走过村前的司马悔桥(与那位道士司马承祯有关),一段残存的古驿道穿村而过。经过干年岁月的打磨和无数足迹行踏,驿道上光滑的鹅卵石泛着青光。村人或是闲坐,或是忙着晚餐,好一处恬静的村落风光。如果我是李白,一定会把“须行即骑访名山”的白鹿存放在这个仙山脚下的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