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期的“探寻徐汇文脉”有讲到,蔡声白留学归来与与人合资在江西吉安开采煤矿,最后因交通受阻、运输不便导致工程搁置。后被莫觞清聘请,担任刚成立不久的美亚织绸厂的总经理。

那蔡声白从莫觞清手里接过大旗后,是如何执掌美亚的呢?

青年企业家蔡声白的崛起

蔡声白留美的理海大学位于美国宾夕法尼亚州伯利恒市,那里正是“科学管理之父”泰勒大力推动过科学管理实验的地方。蔡声白汲取过泰勒管理学的营养,虽然,他专攻的是矿冶工程,但现代企业的管理精神是一脉相通的;何况,他出生在中国的丝绸故乡——浙江吴兴,从小耳濡目染,对缫丝纺绸的过程颇为了解,也有着很深的感情,现在执掌美亚,可谓是走出去学习历练一番之后又回到了起点,重新开始打造崭新的人生。

毫无疑问,蔡声白是有学问、有魄力的,他受过高等教育,出过洋,留过学,但又不仅仅是一个书斋里的学者,更是一个具有现代眼光、勇于创新的企业家,一个站在一线不断开拓的企业家。

他从莫觞清手里接过大旗,执掌美亚,既是机会,更是挑战。经过排查企业、调研市场,他给美亚定出的对应策略是“增资添机,罗致人才,革新管理,扩大营业”这十六字方针,用通俗的话说就是:双管齐下,两路并进。首先是抓生产和管理,这是根本,是源头,没有产品其他无从谈起。当时国内丝绸业普遍使用廉价的法国和日本机器,产品也非常单一,只有“物华葛”一种。

蔡声白大胆拍板,从1922年起,斥重资全部换用最先进的美国机器,美亚所出新产品也由此络绎问世,“文华葛”“美亚葛”“华绒葛”“印度绸”“乔其纱”“派立司”等诸多品种受到客户激赏,产品供不应求,市场份额迅速扩大。

因业务激增,蔡声白开始谋求扩大生产,从 1924 年秋起,陆续开设分厂,到 1931 年,七年间,美亚共开设了十家分厂,连总厂形成了十一个工厂同时开机生产的盛况。1935 年开始,美亚还在苏州、杭州、香港、广州、汉口、重庆、乐山等外地设厂,既扩大生产能力,又分散公司集中一地的风险。

蔡声白(1894—1977)

丝绸生产非常复杂,牵涉纹、印、染、炼等各种工艺,一般丝绸企业都委托相关工厂代为加工,费用既高,工艺上很难尽如人意,交货时间也多受掣肘。蔡声白解决了生产规模以后,又将眼光投向了这个环节。

从 1928 年开始,他陆续开设了美亚染炼厂、美经经纬厂、美章纹制合作社等,这样,丝绸生产所必需的经纬、织造、纹制、染炼等各项工序,都可以由美亚自己所辖的专厂分工合作完成,产品质量也随之有了很大提升。蔡声白并没有满足生产上的自给自足,他的视野更大,目标也瞄得更远。

1933 年春,蔡声白将美亚改组为股份有限公司,设立由总经理负责的总管理处统辖公司行政业务,下设华东(上海)、华中(汉口)、华南(香港)、华西(重庆)和华北五个分管理处,负责各区产销业务。总部则下设训练(培训)、检查(检验)和试验(科研)三所,负责美亚产品的质量和创新,美亚人才的储备和培养。

蔡声白在抓生产和管理的同时,还进行了很多大胆的尝试,如在开设美亚第五厂和第九厂时,他提议由厂方与全体工人各出资一半,资方和劳方共同参与工厂的管理,这在当时可谓创新;他还在八十多年前开创了类似今天自贸区模式的尝试。

1930年,刘海粟、张学良为美亚织绸厂展览会题词

(贺平提供)

1936 年,蔡声白将美亚第十厂改组为关栈厂,从国外进口的人造丝经海关检验后运入关栈厂,织成绸缎后再由海关派人监督装箱,直接运送出口。这样既节省时间,提高效率,也无须缴纳进口、出口税,大大减轻了企业成本。由于美亚关栈厂位于上海闸北八字桥,在 1937 年“八一三”事变中被日军炮火炸毁,蔡声白的这一充满灵性的创意也由此戛然而止。

20 世纪 30 年代初、中期,美亚处于巅峰时每周都推出一款新产品,销路非常繁盛,美亚织绸厂也由此成为了国内丝绸业的龙头企业。1932 年和 1937 年两次事变,使国内工商业遭受重创,美亚的很多分厂设在战区,自然也损失惨重,并由此终止了上升势头,这也成为蔡声白心中永远无法磨灭的痛。

对于一个企业来说,生产和销售就像一部车上的两个轮子,缺一不可。美亚的生产在蔡声白的打理下蒸蒸日上,美亚的推广销售也同样热火朝天,而且其广告宣传的理念新意迭出,敢开先河。广告模特、时装表演,在今天的商界可谓屡见不鲜,而在近百年前的 20 世纪 20 年代,勇于创新的企业则要冒来自明的、暗的各种指责的风险。

蔡声白是一个具有国际视野的现代企业家,深谙西方企业经营管理之道,善于利用新兴的时尚方式,借助媒体的传播效应来对企业进行宣传推广。丝绸和女性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因此,利用模特表演来展示丝绸千姿百态的妩媚柔美,无疑是绝好的选择。

美亚是中国第一个拥有专业时装模特表演队的企业,1927 年,美亚建立了由张昕若女士等四人组成的时装表演队,经常在各种场合为美亚织绸作推广表演。蔡声白还借助明星的声望,在一些比较隆重的场合,邀请胡蝶、阮玲玉、林楚楚、陈燕燕等电影女明星,在时装表演前登台演出节目,以凸显这些明星对美亚产品的支持。

事实上,由于美亚丝绸质量好,款式新,女明星的确对此情有独钟。胡蝶就曾为美亚题过词:“美亚织绸厂:我在拍电影的时候,或上舞场宴会的时候,都喜欢穿贵厂所出的各种绸缎制作的衣服。我常劝人家一同购买、裁制,她们也都满意。”

1930年,美亚织绸厂在大华饭店举行成立十周年大庆活动之时装表演

1930 年 10 月,蔡声白在大华饭店举行美亚成立十周年纪念会,会上有丝绸时装表演,原拟邀请参加推广国货活动的闺秀名媛进行表演,却遭到她们的一致拒绝并提出抗议,认为表演是对她们的侮辱。无奈,美亚只能临时聘请巴黎饭店的舞女吴爱琳、陈慧英、王佩英、钟丽珍、王月珍、黄秀英等六人,身着用美亚丝绸制成的旗袍、晚礼服、睡衣、常服等进行时装表演,并由郎静山摄影,在报上刊登。这一风波经由媒体报道后,反而让美亚的产品更广为人知。

蔡声白组织人员拍摄广告宣传片《中华之丝绸》一事,则更显示了他敢为天下先的企业经营理念。蔡声白认为,广告宣传要让更多的受众接受,首先要选择最新潮的时尚媒体,毫无疑问电影为当时首选。

1928 年,他请曾从事过电影工作的陈惟中负责此事,又聘请既熟悉纺织业务,又擅长市场营销的高事恒执掌宣传事务。一场从未有过的企业广告宣传大戏就此拉开了序幕。

陈惟中进入美亚专门从事这部影片的拍摄,他购买相关器械,自导自摄,按中国传统的种桑、养蚕、缫丝、织绸等分工顺序,逐一深入到乡间桑林、村户蚕房和市镇的丝厂、绸厂进行拍摄。由广阔的社会风貌场景入手,源于蔡声白的一个信念,美亚所从事的不是一人一厂之事业,它要代表的是整个中国丝绸业。

接下来,陈惟中的摄影镜头才对准美亚的各个生产工序,从成箩的蚕茧进厂,到成匹的绸缎下机,再进入各家商厦,镜头忽而全景扫描,忽而细部特写,全面展示了美亚丝绸从生产、管理到销售的各个环节。影片最后的压台戏,便是美亚的独家王牌,即公司的丝绸时装表演,可谓精彩绝伦,达到高潮。

《美亚织绸厂十周纪念特刊》封面(1930)

这部《中华之丝绸》首映于 1928 年,她既是美亚的广告宣传片,也是中国丝绸的形象代言人,更是中国电影史上不可多得的一部珍贵的早期纪录片。为充分宣传国货,扩大美亚丝绸的影响,美亚由蔡声白、高事恒等带队,携带《中华之丝绸》影片,于 1928 年5 月、1932 年 5—9 月、1934 年 8—11月,先后三次前往泰国、越南、新加坡、马来西亚等国及国内长江流域各省,进行电影展播和时装表演大巡展。

每到一地,都举行宣传国货演说和时装表演,并多次放映影片《中华之丝绸》,把江南水乡的风土人情、蚕桑生涯以及影星们的优雅风姿、美亚工厂的现代气息、丝绸时装的富丽轻柔介绍给当地的观众,引发了海外游子的思乡之情,赞美之声不绝于耳。

这三次大巡展,让中国丝绸的魅力深入人心,大大挤压了日本丝绸在东南亚的市场份额。1934 年,美亚丝绸的产值达到了创纪录的 800 万元,其中一半销往国外,而东南亚是美亚最大的国外市场。可以说,美亚的广告宣传在其中起到了不可忽视的作用。

成为名著《子夜》主角的原型

1933 年,茅盾长篇小说《子夜》一问世,即以其对中国社会的深刻描绘和真实细致的人物刻画,获得好评如潮,出版仅三个多月即印了四次,1933 年因此被名之曰“子夜年”,以后,《子夜》更被誉为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现实主义文学巨著。

自《子夜》问世,坊间就一直有传言,猜测作品主角吴荪甫的原型即上海丝绸业大亨莫觞清。应该说这个猜测不无道理:莫觞清和茅盾是浙江同乡,彼此之间有不少共通相知的地方。

《子夜》的情节主体是以 1930 年的上海为主要舞台,描写经营丝厂的民族资本家和大金融买办资本家之间所进行的一场生死搏斗,而莫觞清 1903 年就经营有自己的丝厂,正是上海滩最大的丝业资本家,一生几起几落,关于他的人生传奇外间有不少传闻。

茅盾撰写这样一部以丝厂为背景的长篇小说,自然会对莫觞清这样的人物发生兴趣并大量搜集材料,他以后在写《子夜》创作谈时就曾坦承:“我对丝厂的情形比较熟习。”

《子夜》书影(开明书店1933 年初版)

虽然文学和生活之间并非可以一对一这么简单地去印证,但文学源于生活却是毫无疑问的,以后学术界曾多次探讨吴荪甫的人物性格及其原型问题,也间接证明了这种猜测的可能性。还有一个细节很微妙,莫觞清是吴兴双林人,而茅盾在《子夜》中将“双林”这一地名改成了“双桥”,这有意避嫌的一笔似乎更坐实了外间传言。

事实上,吴荪甫这一人物原型虽然有着莫觞清的很多痕迹,但也一定糅杂有其他人物的影子,比如担任过北洋政府财政部公债司司长、交通银行董事长、浙江实业银行常务理事等职的卢学溥,他集合了实业家、金融家、政府官员等几种身份,又是茅盾的表叔、茅盾读小学时的老师、入职商务印书馆的介绍人,对茅盾影响很大。

1930 年,茅盾在收集素材进行《子夜》创作时,就常常往卢学溥公馆跑,跟一些同乡故旧晤谈。茅盾曾明确说过:“吴(荪甫)的果断、有魄力,有时十分冷静,有时暴跳如雷,对手下人的要求十分严格,部分取之于我对卢表叔的观察,部分取之于别的同乡之从事于工业者。”(《< 子夜 > 写作的前前后后》)笔者更以为,吴荪甫的身上,也一定有着蔡声白的身世事迹。

在《子夜》的描写中,吴荪甫是创办民族工业的一员猛将,他游历过欧美,拥有雄厚的实力,掌握一套管理工厂的方法,是个有才干,有魄力,足智多谋,刚愎自负,有所作为的民族工业资本家。他对发展民族工业抱有雄心,在家乡双桥镇经营有多个企业,在上海开办有裕华丝厂,并野心勃勃地吞并了八个日用品工厂,还和几个志同道合的资本家一起接管了益中信托公司,想让自己的产品走遍全中国的穷乡僻壤,想有更大的作为。

这些经历,在很多方面可能更多地契合蔡声白这一人物,毕竟,从 1921 年莫觞清委任蔡声白担任美亚织绸厂总经理一职以后,美亚的舞台上活跃的主要就是蔡声白的身影,上海丝绸业巨子的身份已逐渐由莫觞清过渡到了蔡声白的身上;而且,蔡声白和茅盾不但是同乡,并且在湖州府中学是前后期的校友,蔡声白是1907 年入的校,三年后茅盾也进入此校读书。在茅盾所说的“同乡之从事于工业者”中,我想会有一个是蔡声白,而且一定是主要的一个。

文学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小说中的人物是不能也无法和生活中的原型一一对应起来的,小说毕竟不是人物传记。茅盾写《子夜》,进行了很详尽的准备,也融合进了很多自己独特的观察和体验,他以江南丝厂和上海交易所作为小说的背景和人物活动的舞台,和他出生在浙江乌镇,以后又长期生活于上海,以及拥有很多实业界的亲戚朋友是分不开的,这种经历和体验不是其他哪一个作家能够轻易做到的。

莫觞清和蔡声白从浙江起家,毕生以发展壮大民族工业为己任,想把家乡的丝绸同时也是中国的特产推广到全国乃至世界各地,经过多年打拼后成长为上海丝绸业的实业巨子,但在当时的中国,他们又注定了会在国际资本和金融买办面前碰得头破血流,最后以壮志未酬的结局退出历史舞台。

这是他们个人的悲剧,更是时代的必然。我们在《子夜》中完全能够触碰到前辈们人生的脉搏,看到莫觞清、蔡声白们的鲜活身影。他们都是有灵性的血肉之躯,可以感受,可以触摸,更可以理解,都是活生生的人!

几经变动后,上海科技文献出

版社入驻这里

1949 年新中国建立,武康路 2 号迎来了新主人,这幢花园洋房的履历上增添了更显赫的政治经历,中共上海市委书记柯庆施曾在此短暂居住,这位上海一把手搬到临近的康平路以后,这里又变成了市委机关幼儿园的所在地。还曾经成为过上海市委写作班的办公地点。

1978 年,武康路 2 号迎来了她的新主人:上海科技情报研究所。这个研究所来头不小,它属于国家科委和上海市政府双重领导,是厅局级单位,这次入驻武康路 2 号的只是它的几个临时机构:由研究所人员组成的工交调查组以及研究所从崇明农场招来的 50 个女青年的培训场所。

值得一说的是,这些女青年中有不少后来成了研究所的骨干。这些临时机构自然不会在这样的花园别墅中驻扎太久,仅仅两年多,调查组和培训班就完成了它们的历史使命,撤离此地。

随之正式入驻的是上海科技文献出版社,它同样隶属于上海科技情报研究所,但却是一个正式机构,且颇受上级重视,其第一任社长是曾任陈毅市长机要秘书的荣绛蓉。

1990 年 代 的 武康路 2 号花园洋房

(沈美新提供)

上海科技文献出版社成立于 1978 年 5 月,原来在高安路 6 弄 1 号办公,因场地狭小不敷使用,经批准后遂于 1981 年正式搬入武康路 2 号,这一入驻就是整整二十五年。

上海科技文献出版社以出版科技、翻译、医学、生活类图书为主,全社不到百人,规模不大,但却出版过不少有影响的好书。建社初期以出版专业图书为重点,一本《质量控制手册》因填补了科技界的空白而走红,虽然和普通百姓没有太大关系,但在专业圈子内受到了很高评价。

进入 20 世纪90 年代以后,它出版的图书和市民生活的关系越来越密切,“挂号费”“治百病”“走进博物馆”“CCTV 致富经”等系列丛书广受百姓欢迎,在业界影响很大,其中一本《醋蛋治百病》,通俗易懂,简明实用,屡次再版,销量超百万,风靡海内外,创造了业界奇迹。

1996 年,上海科技情报研究所和上海图书馆合并,出版社也迅速抓住机会,依托上海图书馆丰厚的馆藏,推出“上海图书馆馆藏拂尘”系列图书,将上图尘封多年的图书重新整理,挖掘出新的价值,并用新的思路、新的方式重新演绎,让很多古书旧书获得了新的生命。

上海科技文献出版社部分员工在武康路 2 号门前合影

(沈美新提供)

上海科技文献出版社在武康路 2号驻扎了 25 年,很多员工将自己的全部青春奉献给了这里,从唇红齿白、满脸朝气的青年男女一直干到白发苍苍的迟暮之年。他们在这里贡献智慧,他们在这里生活成长,他们在这里留下了青春印记,他们对这里的每一个房间、花园里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充满了感情。

2005 年年底,传来了出版社可能搬离此地的消息,很多人都恋恋不舍,他们纷纷摄影留念,希望能把武康路 2 号永远定格在自己的脑海。

不是结局的尾声

2006 年 6 月,有一户人家非常低调地搬进了武康路 2 号,旁观的人们只知道,这幢有着近百年历史的花园洋房易主了。若干年以后,人们才恍然大悟,搬进去的原来正是这幢洋房原主人的后代,现在只是物归原主——现在的主人是蔡声白的外孙女、香港溢达集团掌门人杨敏德。

上海科技文献出版社在这里驻扎了 25 年,难免对一些地方有修建改造,如为增加办公面积而封闭阳台窗户,为改善员工福利而在花园空地上搭建自行车车棚等。杨敏德对这些局部都一一作了整修复建。

如果人们现在走过这里,会发现武康路 2 号已经恢复了原先的模样,包括那个最引人瞩目的偌大的弧形阳台。旁边摩登精巧的 4 号则改造成了陈列莫觞清、蔡声白等几代家族企业家历史遗迹的纪念室:一楼用整整一堵墙面来展示庞大复杂的家谱树;为了表现家族的丝绸纺织业背景,纪念室的窗帘、挂毯和灯饰等,都别出心裁地使用特色织物来装点,温馨而贴切。

一点一滴,她都向着历史的原来模样靠拢,但又融合了现代气息和时尚元素。历史不会被忘记,她在时代前进中复活、发展。

作者:张伟 上海图书馆研究员(文章节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