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夫子谈《诗经》:“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
作为诗的源头,《诗经》发源的年代遥远得让人难以想像,更别谈那时人们的生活和精神状态了。光是去想爷爷辈的事情,都足以让人皱着眉头思考好半天,我们一点一点掰着指头去数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辈,一直数到那个久到堆满了历史的尘土的朝代里。那个时代的人民啊,他们谈情,他们说爱,他们将一切酸甜苦辣编在歌里,在农牧田野间唱出来,被记录民歌的采诗官听到了,收录进乐谱中,再加工谱给天子贵胄听。这些民歌和小诗便这样流传了下来。
而最令人熟知的,则是《国风》中那些悱恻动人的情话。像那深切的暗恋,“南有乔木,不可休思”;像那浓情蜜意,“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像那最笃定的誓言,“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当时的人们尚无后世严峻的礼教大防,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耕闲余,少年少女间的心意就在这田野的歌声里明了。
有时,我尚觉惊奇。从千年以前,到现如今的社会,我们除了工业技术以及统治秩序上有了巨大变化,抛却一切外在的物质的东西,我们最根本的诉求到底有什么变化吗?什么才是我们的真正诉求?而在那个年代,不同于国家制度上的懵懂稚嫩,活在底层的人们很清醒,他们知道自己的渴望与诉求——自由,平等与爱情。
他们追求自由。
春秋战国是个混乱的年代,政治黑暗,战争比耕作更繁忙。“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在政治的严冬中有这样一群追求自由的人,他们携手试图逃离这寒冷黑暗的天地。他们最后成功了没有?我们不知道。但他们对政治自由的渴望,那在肃寒政局中相互扶持的身影,就这样留在短短数行诗里。
他们追求男女婚恋关系的平等。
我们知道,在古代婚姻六礼中,以及贯穿数千年的“七处三不去”中,处处可看到的是社会对于男性及女性态度的不平等,我们在潜意识中便将那些女子描摹成唯唯诺诺的形象,谨小慎微地活在男权社会中。但《氓》的女主角以极大的勇气与曾经信誓旦旦的丈夫相诀别,也有女子咬牙切齿:“江有汜,之子归,不我以。不我以,其后也悔。”大有一副现今“今日你瞧我不起,明日我让你高攀不起”的架势。后世卓文君在《怨郎诗》中也叹:“郎呀郎,巴不得下一世你做女我做男!”可见,对于婚恋中男女平等的追求,恒古不变。
他们也追求无拘无束的爱情。
如那被称作“情真景真,风神摇曳的绝唱”的《蒹葭》,“在水一方”可望而不可及的伊人,你看,秦风尚武,民风彪悍,却能谱出这样婉转朦胧的诗歌,这犹如“心有猛虎,细嗅蔷薇”,无论是怎样的人,只要心中升起爱意,就会变得温柔细腻起来。也有大胆直白的,“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言语间不觉喜形于色,千百年后的我们仍能感受到那个最先道出此话的女子的情态,一片天真姿态,毫不矫揉造作,没有那样多的世俗牵扯的烦忧,仅仅见到心上人,便忍不住欢喜。
怪不得孔夫子道,思无邪。而作为《诗经》的编纂者,孔夫子也是个极为可爱的人物。他将《关雎》放在了至关重要的篇首。这与后世所谓“卫道者”称《诗经》中描写男女情意的为“淫诗”大相径庭,他像是与后人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不论所有人,最终不都要归于平凡,成家立业,结婚生子吗?平凡即真实。真实即美。
你说,《诗经》美吗?
它是美的。
它的情诗不如夏目漱石的“今晚的月色真美”来得含蓄朦胧,带着少年的羞涩,可自成一派风情万种,放在如今却依旧传唱不衰。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平淡朴实的生活,没什么比这更令我快乐的了。
“乐只君子,福履绥之。”我愿幸福快乐降临在你这样美好的人身上。
“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都怪你,害得我茶饭不思。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三千弱水,我只取一瓢饮。
你看,它不美吗?
戴望舒曾经在诗里写:“一切美丽的东西永远不会消失,它们像冰一样地凝结,而有一天会像花一样的开放。”
所以《诗经》在历经秦始皇的焚书坑儒后依旧没有终结在历史的舞台,像是我曾经读过的一本科幻小说,里面的世界禁止文化的发展,将所有怀藏书籍的人都关进监狱,但每个人将任务分配好,一个人用一生将一本书背下来,等这个文化的冰河时期度过后将那些过去的辉煌默写下来,传给后世。我暗自揣测,约莫《诗经》渡劫,也是这样的吧?
幸存的耄耋老人口述笔传,和砸开的那面藏满了儒家经典的墙,一起重现过去的歌谣。
在那些美丽的歌谣里,草木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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