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子及其时代
距离海子卧轨山海关已经过去整整三十年,正如他在人生最后一首诗中预言:“春天,十个海子全部复活。” 每年的3月26日成了海子与诗歌的节日,他会在人们的凭吊中重返人间,一如4月1日朋友圈满屏都是对“哥哥”张国荣的召唤。
海子
然而,2019年的凭吊仪式,似乎比以往来得更加疲软一些,寥寥的纪念文章重复地诉说着海子的生平、诗歌与死亡,人们仪式性地转发着2018年、2017年、2009年乃至更早的悼念文章,按照固定的脚本吟诵一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在经历三十年不断地被阐释之后,海子的能量似乎正在耗散,热爱逐渐失语,纪念变得词穷,以至于三十周年的“大祭”几乎没有留下令人印象深刻的“祭文”。海子以及那个充满理想主义狂野的年代,在时间维度和经验层面上似乎都在离我们远去。
专栏作家刘原在《1989年,一个叫海子的人决定去死》中数笔勾勒了海子及其时代的自相矛盾乃至精神分裂:“从他诗歌中的意象,以及他死时身边的《新旧约全书》,可以看出他是一个浸淫在西方文明中的人。但诡异的是,他同时又在练气功。据说开了小周天,但在开大周天时出了毛病,出现幻听和幻觉。”
柯小刚在2005年的一篇文章《海子:现代中国的山海关》中,阐释了海子的死亡地点中蕴含的寓言性:“诗人海子从中华帝国的古老首都来到这个‘亚细亚’的山和‘太平洋’的海之间的位置……把自己变成了‘无头战士’。”山海关在空间上是连接又阻隔东北平原和华北平原的交通要隘,也因为近代历史成为古老中国被彻底卷入世界历史和全球性“诸神之争”的地理象征。而到了80年代,黄土文明与海洋文明之间发生了激烈的对撞,“在那已被‘世界历史的普遍不安的进程’所荒蛮化、边缘化了的巨大的山海之间,‘中国’或中央之国的幻象和史诗早已被碾得粉碎。‘我丢失了一切 / 面前只有大海’。” 而这种价值失序的痛苦最终在这个背负民族诗歌之天命的诗人身上表现出来。海子的伟大壮举恰恰在于,他不仅参与到这场世界各民族“诸神”之间的殊死较量中,还以其诗歌天才将西方语言元素改写成真正属于汉语的元素,这是一场壮烈的吞食和分娩。
三十年倏忽而过,海子的时代与痛苦离我们远去。今天人们纪念海子,记住的往往是那个吟哦着“以梦为马”的抒情诗人,却常常遗忘了徘徊在“亚细亚”和“太平洋”之间的史诗诗人,遗忘了海子也曾写过:“当前,有一小批年轻的诗人开始走向我们民族的心灵深处,揭开黄色的皮肤,看一看古老的沉积着流水和暗红色血块的心脏,看一看河流的含沙量和冲击力。他们提出了警告,也提出了希望。虽然他们的诗带有比较文化的痕迹,但我们这个民族毕竟站起来歌唱自身了。我决心用自己的诗的方式加入这支队伍。我希望能找到对土地和河流——这些巨大的物质实体的触摸方式。”这段话出自海子长诗《河流》的序言。
在刘原看来:“80年代是一个吊诡的、一言难尽的时代。与世界接轨的各种思潮,与最保守的势力抗争;禁锢多年后的精神解放,与人们追求物欲的天性并存。”1980年代的许多文化症候,比如“气功热”、“UFO热”,像是现代精神与古老迷信交媾,科学主义与神秘主义杂糅,在当时却是许多人迷狂而真切的生命体验。抛弃传统束缚回归本真的生存状态,加之古今中西多种文化的对撞与合流,酒神式的迷狂一定程度上也催生了壮丽的时代诗歌。
海子练气功,在今天看来充满了猎奇的趣味,但我们与海子及其时代的隔膜,并不意味着这个年代已经一劳永逸地解决了精神与价值上的危机。“朝阳三十万仁波切”、“印度灵修大师”、“周易大师培训班”……只不过当代人的精神困境不再发生在山与海之间的辽阔时空,而退缩回个体化的神秘主义修行中,当然背后还有发达的商业模式加以护持和文饰。
在过去一周,当代的精神饥渴最好的注脚,莫过于对“流浪大师”沈巍的围堵。蓬头垢面的流浪汉与学富五车的大师,两重身份之间的错位与耦合,给予了现代理性化与科层制社会牢笼中的人们以无限的遐想。为了满足人们对“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渴望,各路记者和网红齐聚上海,用直播镜头贪婪地分食互联网时代的流量,如秃鹫一般,让人想到上一个被这样分食的网红余秀华,恰好也是个诗人。只是人们真正需要的不是流浪大师的读书智慧,或者民间诗人的雄词丽句,而是将理性社会所不具有的迷狂制作成商品,贩卖给饥渴而枯竭的当代心灵。只是在这个过程中,极端理性的利益驱动,最终物极必反地赋予了自身迷狂的特质,正应了《新京报》的报道标题:“大师去流浪,留下疯子在直播。”从这点上来看,我们正处在一个比80年代更加怪力乱神的时代,记录迷狂的短视频也是一种当代诗歌。
如果25岁的海子选择活下去,是否有幸或不幸成为网红的一员,绣口一吐浓痰,供流量媒体咀嚼品味;还是会成为权威的一员,出席各种诗歌评奖活动,提携后进?可惜,三十年前,一个叫海子的人决定去死,然后顽皮地在每年春天复活。我们也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 (澎湃新闻)
海子离世30年作品仍流传:今天,你因何读诗?
1989年1月,诗人海子写下一首诗,“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当年3月26日,他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在此后30年的时间里,他的名字像一个文化符号,在中国诗歌史上越来越清晰。
海子刚进北大时在北京某公园留影。查曙明供图
海子其人
海子本名査海生,自小在农村长大,家境并不富裕。他很早就表现出了对文字的兴趣。母亲见了,便想方设法寻来一些旧报纸、书籍,启蒙他认字。
年纪虽不大,海子却早早在村子里有了“神童”的美誉。他的弟弟曾撰文回忆,海子具有超常的记忆力,读书特别勤奋,即便在寒冷的冬夜,也要坚持看书。
15岁时,海子考入北京大学法律系,大约1982年开始诗歌创作。那时也是诗歌比较流行的时期,出现了舒婷、顾城等一批青年诗人。
不久,海子写出了成名作《亚洲铜》,一时成为诗歌爱好者们瞩目的焦点。诗人雷格与海子是校友,他回忆,自己上学时海子已经毕业了,但每年的未名湖诗歌朗诵会,海子还会和西川一起回校来读诗。
每当海子有了新作品,便会有人把它抄在笔记本上,在喜爱诗歌的学生们中间流传。对雷格们来说,那时海子已经是头顶光环的人物了。
短暂的一生
而今,在许多人眼中,海子尽管人生起点不高,但无疑还算顺利:考入大学、挣得一个安稳工作,还成为当时小有名气的诗人……如果就此发展下去,前途无疑一片光明。
但是,在30年前的3月26日,海子却选择了以自杀这种方式来告别人世。据说,当时他身边带着四本书,还留有遗言“我的死与任何人无关”。
从出生到离世,海子只在人间度过25年光阴。有人统计,在大约7年的时间里,海子创作了近200万字作品,在其离世后结集为《土地》、《海子的诗》和《海子诗全编》等出版。
《海子抒情诗全集(评注典藏版)》 出版方供图
他写出过流传至今的句子“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从此再不提起过去,痛苦或幸福,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甚至一首诗的名字“以梦为马”,也成为时下年轻人援引的热词。
“可以说,在上世纪80年代写诗的北大学子中,海子影响很大。他的一生虽短,但留下了大量富有感染力的诗歌。”雷格回忆道。
“他的生命和诗歌之间没有距离”
30多年前,海子有名气,但并不像现在这么知名。在雷格看来,如今,海子和他的诗似乎成了装饰和点缀小资文青生活的文化偶像和流行元素,而他本人,也成了一个文化符号。
那么,海子算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大诗人吗?或者说,他的诗为什么在今天有如此大的影响力?
英国诗人奥登曾提出过对“大诗人”的评判标准:一是多产;二是他的诗在题材和处理手法上要宽泛;三是在观察人生角度和风格提炼上要显示出独一无二的创造性;四是在诗的技巧上必须是个行家;五是尽管其诗作早已经是成熟作品,但其成熟过程要一直持续到老。
奥登认为,只有具备上述五点其中的三四点,才能叫做“大诗人”。雷格认为,除了因为海子早早离世,导致第五条无法评判外,其余四条都基本符合。所以,他的诗歌流行起来很自然。
“海子诗歌有弱点。他性格上有急躁的一面,有时候写东西没写完就失去了兴趣,就会扔掉。”诗人西渡说。“但海子无疑是个大诗人:他的生命和诗歌之间没有距离,他的诗可以说是最恰当地反映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品质。”
《海子抒情诗全集(评注典藏版)》一书的评注者陈可抒则认为,海子的诗有许多值得学习、有意思的东西,比如一些小诙谐、小心思……无论是诗歌技巧上的细节,还是它给予人心灵上的震撼与享受,都需要用更多的时间慢慢体会。
今天,你因何读诗?
在人们纪念海子、称颂其作品的同时,诗歌在今天却露出了日渐寂寞的趋势,显得很小众。以至于常常有人发问,今天我们还有什么必要读诗?
“历史上,诗歌其实一直与我们同在,甚至比小说、戏剧等艺术形式更早进入人类的生活,譬如《诗经》。”雷格说,生活中几乎每个中国人都能背诵几句唐诗宋词,诗歌已经成了我们的文化传统和文化修养的一部分。
诗歌给了人们抒发感情的渠道,也给了人们观察世界、认识生活的角度。海子便在诗中表达过对自然、生活的热爱,在今天仍然能够引起共鸣。
“当下社会节奏极快,诗歌从本质上说却是一种慢。它是治疗‘快病’的一副‘慢药’。”雷格依然以海子的作品举例,“他的诗中也有乡愁,有对现代城市生活的不适感……这对今天离家的学子、打工者来说,仍然是莫大的精神慰藉。”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诗歌也是打开想象空间的一种有效方式。雷格说,即便从最实用主义的角度来说,多读读诗也能提高艺术鉴赏能力和语言表达能力,“这是一生受益的”。(中新网 上官云 )
四本书与海子以及蔓延的疼痛
诗人海子,诞于3月24日,殇于3月26日。左边是他的生,是脐带和啼哭;右边是他的死,是铁轨与灰烬。他是生前落寞潦倒,死后却被无数评论家和文青奉为诗坛神话的标杆性诗人。
海子生前挚友、著名诗人骆一禾这样阐释他的死亡:“是海子让我们认识到,人不仅要写,而且要像自己写的那样去生活。他辞世之后,我们重新来认识他,会依稀意识到一个变化:他的声音、咏唱变成了乐谱,这种精神氛围仍然腾矗在他的骨灰上。他是一个永生的人。”
三十年过去,这个海子当年突然建立又突然关闭的诗歌王国,仍然骄傲地孤立于世。在他之前、在他之后,没有人能够以一人之力重新建立。
如此庞杂的体系,最初是由“北大三剑客”之中的另外两位——骆一禾、西川所复原并呈现给世人。今天,一个个海子,在人与人交头接耳之处,在看尽悲欢离合的雨水里,在永恒的叹息中相继复活,带上死时预留在身边的四本书,拾掇好自己的骨头,去往麦穗低眉,云朵爆炸的远方。
诗,也早应该走下寂寥的神坛,那些姓名,也不该只在祭日时被想起。
春天,十个海子
春天,十个海子全都复活
在光明的景色中
嘲笑这一野蛮而悲伤的海子
你这么长久地沉睡到底是为了什么?
春天,十个海子低低地怒吼
围着你和我跳舞、唱歌
扯乱你的黑头发,骑上你飞奔而去,尘土飞扬
你被劈开的疼痛在大地弥漫
在春天,野蛮而复仇的海子
就剩这一个,最后一个
这是黑夜的儿子,沉浸于冬天,倾心死亡
不能自拔,热爱着空虚而寒冷的乡村
那里的谷物高高堆起,遮住了窗子
它们一半用于一家六口人的嘴,吃和胃
一半用于农业,他们自己繁殖
大风从东吹到西,从北刮到南,无视黑夜和黎明
你所说的曙光究竟是什么意思
海子,以及卧轨成诗
“活着的时候,我长着一头含蓄的头发。我是千根火脉,我是一堆陶工。”
然而30年前的春天,一个叫海子的人决定去死。他离开以前,将住所耐心仔细地清扫了一遍,随后,他卧轨成诗。
谈到海子,我们习惯以倒叙手法回顾其一生——他的死是耀眼的,神性的,现象级的,甚至——有点迷人。海子只活了25年,文学创作大概持续了7年,越临近自杀的日子,他的产出越是密集而迫切。用西川的话来说,海子生命的最后2年里:“像一颗年轻的星宿,争分夺秒地燃烧,然后突然爆炸。我们将受益于他生命和艺术的明朗与坚决,面对世纪的曙光。”
1988年,他写下了著名的《太阳·诗剧》《弥赛亚》《弑》,这是他自我抗击、自我挣扎、自我分裂的整整一年。这些作品同时被烈火焚烧,出现狂乱的意象,叙事节奏恢弘庞大,欲图吞没一切,同时也散发着灰烬和废墟气息,想要唤回地狱的灵魂。海子是孤独而情绪饱满的,他后期的“大诗”也是同样孤独。而且海子的孤独最终导致了海子与“自己死亡的相遇”。
八十年代诗歌热潮席卷之时,人人都在谈论、背诵诗歌,人人也都在深夜里打着手电筒偷偷写诗。但时代头也不回地滚下去了。纯真年代逐渐失落,海子凭着敏感的嗅觉,拒绝了诗意衰颓的九十年代,他走得急促而暴烈,亲手将自己推入永恒。
海子在诗歌中无数次描摹自己的死亡。据西川分析,海子正是在死亡意象、死亡幻象、死亡话题中沉浸太深了,这一切对他形成了一种巨大的暗示,而海子是一个不避谶的人,这使得他最终不可控制地朝自身的黑暗陷落。海子最终之所以选择卧轨,或许是因为在各种自杀方式中,卧轨似乎是最便当、最干净、最尊严的一种方式。
除了淫浸在自我催眠的死亡幻象以外,海子也许早已隐约感到,原始资本已经开始以其强暴的力量集聚着自身,并且吞没昔日他所珍视的一切:包括艺术与诗。他也因此悲哀的叹息:“当众人集结河畔高声歌唱生活,我定会孤独返回空无一人的山峦。”
面对现实,以浪漫主义自居的诗人感到无比困惑,他感到希望的幻灭,感到理想的夭折,也无法让胸腔内的诗歌恣意绽放了。他无法像校内好友孙理波那样安于物质生活享受,将自己隐匿于俗世婚姻的小确幸。他不仅一生维持着清醒的贫穷,灵魂也一直犹如饱满却孤独的麦穗,低低垂下头颅,深深埋入大地。死前的岁月,海子一直居住在距北京城60多里地的昌平小城里,在贫穷和单调之中写作,但他仍日复一日梦想着麦地、草原,仰望天堂以及所有遥远的事物。
遥远的事物当然也包括他梦中的少女,他是一个情感纯真的人,也被友人称为“赤子”。面对爱情,他也无比诚挚,将整颗心暴露在外,这也使他抑郁多愁、深陷泥沼。生平之中,他爱过的女孩相继离他而去。正如海子在《孤独的东方人》里所表达的:“让我谢谢你,在几番追逐之后,爱情远遁心中。”
面对诗意的废墟和爱情的同时幻灭,他没有可以休憩重生的场所。以身殉道,他认为是最好的选择。
所幸是,现实中的少女会逐渐褪色,皱纹丛生。他的诗歌,却越来越年轻,万人传颂。
他一个人质朴地生存,珍重粮食,规律作息,但同时,内在也更多地感到分裂矛盾的痛苦。这也导致了海子目光时常倾注在常人难以发掘的特殊的视角上。也只有在这种自我分裂的意义上,我们才能理解海子的矛盾:轻盈完整的天空和沉重破碎的大地、诸神遨游的天堂和冷酷野蛮的地狱,彼此对立的两极在他身上同时存在。
灵魂想要从肉体逃逸,十个海子,分别从轨道上升腾,后来的世人都只能看做是不断裂解出去的众多个海子。对海子而言,“这个时刻,永远分别是唯一的理由”。
1989年3月26日,海子在山海关卧轨自杀,身边带着四本书:《新旧约全书》、梭罗的《瓦尔登湖》,海雅达尔的《孤筏重洋》和《康拉德小说选》。 这四本书于他而言,又意味着什么呢?
《新旧约全书》
其实海子是想自我拯救的。包括他转向印度史诗、转向《圣经》,都是他企图走出自身、给自己寻找一条出路的表现。有人也将海子的创作道路比作从《新约》到《旧约》,新约是思想,旧约是行动,新约是脑袋,旧约是无头英雄,新约是爱、是水、是母性,旧约是暴力、是火、属父性。
海子创作所关注的角度,多数还是诞生于农业文明。后来遇到工业的浪潮,许多东西在他眼中破碎了,诗中也流露出挽歌的意味。西川也认为,海子早期的东西还比较温暖,尤其到了后来,很多东西是慢慢冷了下来,是他对人间世相看得那个透辟。
《瓦尔登湖》
梭罗崇尚大自然,主张返璞归真,强调简单生活,重视精神层面,被归为自然主义者。在海子的诗《梭罗这个人有脑子》中,他将梭罗比作是“我的云彩,四方邻国的云彩”。
梭罗对生命存在本质的热切关注甚至成了海子后来努力追求的一种诗歌理想。海子在不少诗歌中所深切表现的对现代畸形文明的反思、对现实生存本质的质疑与梭罗一脉相承。
《 孤筏重洋》
不同于少年派被迫卷入无望的漂流中,海尔达尔六人团队是主动冲入大海的。六个人和一艘木筏,没有任何现代技术驱动,一切听天由命在一望无尽的南太平洋上孤独的漂流着,似乎在这里他们是最渺小的存在,然而从另一个层面看,他们又是这片空间中最伟大的存在,因为他们有着常人无法匹敌的毅力和信念,一种近乎于病态的决绝。
海子在精神层面,也始终进行着终极价值的追问,在无边际的时代中漂流,不幸的是,他最终倒在了求索的途中。
《 康拉德小说选》
英国籍波兰人约瑟夫·康拉德是海子最喜欢的小说家,他的墓碑上,刻有英国浪漫主义诗人斯宾塞的一首诗——劳累后的睡眠、暴风后的港口、战乱后的和平、生命后的死亡,这是最大的快乐!
海子,终究还是以康拉德“黑暗的心”为指引,孤独杀入“黑色疯长八丈,大风隐隐”的虚空了。
《深港书评》撰文整理 | 邓晓偲
海子弟弟查曙明独家专访:因为哥哥我也开始写诗
3月24日是海子诞辰55周年,3月26日是海子去世30周年。在30年前的3月26日这一天,海子卧轨殉诗。在他死后的30年,从生前落寞,到死后被奉为诗坛的标杆性诗人,因一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让所有人记住了他,留给世人的无数关于诗歌的想象和回忆,翻天覆地的改变也在他的故乡安徽怀宁可以看到。
海子
3月25日,红星新闻记者联系到海子的胞弟查曙明。最近,查曙明很忙,每年到了这段时间,前来追忆海子的人络绎不绝,今年尤其多。作为海子纪念馆的副馆长,他正接待外地来的一个团队。海子离开整整30年了,他零星写下很多关于海子的生活细节,包括他生前最后的时光,整理成一篇回忆文章。
查曙明
查曙明也是海子的粉丝,海子生前他的家人只零星读过海子几篇诗作,但不知道他是诗人。等他去世后,1995年西川编选的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海子的诗》,家人都才开始系统读他的诗,开始重新认识他。现在受其影响,查曙明也开始写诗。查曙明说,老母亲已经八十多岁,会背诵多首海子的诗,她时常读海子的诗会陷入沉思,通过诗歌与儿子聊天、对话,走进海子的精神世界。“前年父亲也去世了,只留下母亲一个人守护着儿子的长眠。但她并不孤独,因为她还在幸福地朗读着儿子的诗篇,读给麦地里的儿子听。”
说变化
怀宁县正在筹建海子诗歌长廊
海子诗歌将推出手稿印影版
1,红星新闻:3月26日是海子忌日,他去世30周年了,发生了很多变化,请聊聊最近发生的事情?
查曙明:为纪念海子去世30周年,安徽省安庆市怀宁县人民政府已经在前期做了很多准备工作,并且筹备一些活动,第一,2017年,怀宁县投资上千万元的海子文化园基本建成,前两期工程基本框架做好了,包括生态停车场,海子雕像、海子诗歌广场、海子纪念馆、海子太阳墓以及周边交通,并对外正式免费开放。后期计划把海子文化园与海子太阳墓之间修一条诗歌长廊。另外,今年怀宁对外发布,从第五届海子诗歌奖开始,成为永久主办方之一,想把海子诗歌奖回归到海子故里怀宁。 我们家人配合这些工作,2004年,父母用海子稿费重新修缮了海子故居,为了让全国各地喜欢海子热爱他诗歌的人,可以到海子家乡看他,有怀念的平台。现在修缮的故居过去15年了,故居中很多东西还要进一步更新和完善,准确规划、包括完善他的生涯简历、图片文字资料,让外界对海子了解更全面。比如增加海子长诗精选、诗歌文论及日记精选,作为展板展示出来。
海子纪念馆
2,红星新闻:你感到今年与往年有明显的不同?
查曙明:我们家明显不一样,每年3月份,春暖花开的季节,全国各地喜欢海子,喜欢海子诗歌的人都会到我们家乡来,往年更多是读者,他们怀揣虔诚,带一本海子的诗集来海子故居,海子墓读诗,来海子家乡四处看看。而今年更多的是各行各业的人展示他们对海子诗歌的诠释,比如23日,安徽合肥有一个民间剧社方盒剧社组织,他们到海子文化园,用民谣弹唱、舞蹈、话剧等各种各样的艺术形式,展示他们对海子诗歌的理解,此外,还有很多的地方社团发起”海子三十周年祭”,通过读祭文,献鲜花,在海子诗歌广场朗诵,来祭奠海子,今年参与人也更多,对海子诗歌进行多种诠释,这是对海子诗歌更好传播。3月24日是海子的生日,我接待了来自安庆师范大学的诗社自发组织的七八十个人,他们到海子墓来祭奠海子,到广场来读海子的诗,通过读诗来祭奠,来沟通,25日到27日,周边一些学校老师都会到海子这里来祭奠。今年祭奠活动很多,一直延续到下个月。
3,红星新闻:去年海子纪念馆正式揭牌,你担任副馆长,能否介绍一下纪念馆?
查曙明:海子纪念馆是2017年10月1日正式对外开放,老母亲委托我打理,地方政府聘请我为海子纪念馆副馆长。考虑到我是海子家人,对海子了解,这么多年,我认识的海子的同事、同学以及与海子诗友熟悉一点。我主要工作是全年全天候的打理海子纪念馆,这里主题是诗的海子、海子的诗分为两层楼,五个单元,从查湾的海子,北大的海子,昌平的海子,海子的诗歌,春天十个海子,一步一步展示海子一生的成长经历以及诗歌历程。这其中陈列很多我们家提供的海子身前遗物,过去都是他收藏在家里,比如海子的证书、生活用品、1995年西川编的《海子的诗》。纪念馆开馆后,我到北京两次,找到西川老师,为海子纪念馆写了一幅馆联,另外,今年我到北京,与西川老师、作家出版社商议,把海子手稿印影版出版,这三十年,手稿一直在西川老师那里,我们现在着手做这个事情,希望把手稿印影版出版后,未来可以把手稿放到类似北大图书馆这样的机构里面进行专业保管。
海子纪念馆
忆往昔
哥哥去世后,我们才知道他是一个诗人
曾在海子枕下翻出一张女孩的照片和一封情书
4,红星新闻:你写了回忆海子的问题,这是海子去世三十年后你首次提笔回忆他?
查曙明:我朋友圈一直陆陆续续有回忆的片段,今年是海子去世三十周年,应《诗歌月刊》编辑约稿,把这些片段文字,整理成一篇回忆文章,刊登在今年三月份这期《诗歌月刊》上。因为我不是诗人,不是诗歌评论家,我的身份是海子的弟弟,有时候读海子的诗,我们带有一定的情感色彩,这样就限定我们对海子诗歌的解读,这篇文章我对海子诗歌谈得很少,主要回忆一些与海子相处的细节。
记得1988年春节回家时,哥哥帮家里添置了一部十四英寸星宇牌的黑白电视,让我们兄弟几个不再抢那个盒式收音机了,每晚一家人坐在电视机前看得有声有色有滋有味。这一年学校给哥哥安排了一套两室一厅的单元房宿舍,比较宽敞方便。他同父母商量,今年带母亲去北京游玩几天,明年再安排父亲去。那年母亲在哥哥的昌平住处待了有一个星期左右,为了让在乡下生活半生的母亲开眼界,那些天他几乎天天陪母亲游玩北京的风景点,带她吃北京好吃的小吃。因牵挂家里的农活,母亲便推辞了哥哥的挽留,匆匆回了家。送别母亲时哥哥硬塞给她300元钱。那时他的工资很低,后来听说这笔钱还是从朋友处借的。母亲每念此都悔恨得掉泪,甚至认为自己如果不拿这笔钱,也许海子不会死。母亲这次去京,在哥哥昌平的住处碰见了一个姑娘,她经常来看哥哥,并帮哥哥洗被子,收拾房间。母亲常在父亲面前夸这个姑娘朴实贤惠,不像城里姑娘矫情。
海子当年的准考证
5,红星新闻:他最后的时光你还记得哪些呢?
查曙明:1989年春节,哥哥回怀宁查湾陪家人欢度春节,曾同母亲聊天说:他感觉自己有胃病,今年想请半年假去武汉治病。当时母亲被吓坏了,让他赶紧跟学校领导打报告请假。但不知什么原因,过完年后哥哥接到了一封信,就又匆匆返校了。1989年3月28日,中国政法大学的一封电报送到了父母手中,电报中称:查海生病危,请父母速来。当时父母就懵了,赶紧和我的两个叔叔还有舅舅一道赶往京城。到法大后,他们得知哥哥已去世!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父母当时就崩溃了。善后的事,都是随中国政法大学处理的。当时学校定性海子为非正常死亡,按有关规定:补助500元安葬费,补发10个月工资,一次性将此事处理完毕。此行幸有大哥生前好友西川、骆一禾、刘广安等全天陪护和安慰,否则真不知二老如何度过那些艰难时刻。
6,红星新闻:你第一次读到哥哥诗是什么时候?
查曙明:哥哥去世后,我们才知道他是一个诗人。在这之前我曾读到过他的一首短诗。记得1985年春节哥哥回家度假时,因家中兄弟较多,床铺少,父母便安排哥哥同我睡一张床。大年三十晚上零点时,我发现哥哥手中拿着一张照片双手合十,面朝北方,盘坐在床中央,口中念念有词。第二天正月初一我趁哥哥去村庄给长辈拜年之际,偷偷从他枕下翻出了一张女孩的半身照片和一封未发出的信。照片上的女孩十分漂亮,大大的眼睛,圆圆的脸,挺拔的鼻梁,还留着披肩发。我小心地打开照片下的信封,发现那就是情书,此时我知道哥哥恋爱了。哥哥回来后发现我翻动了他的照片和信件,不但没有责备我,还微笑着问我,女孩漂不漂亮,并要求我向父母保密。后来我有幸还先睹了他的抒情短诗《你的手》。此诗是我高中时代所读过的最浪漫的一首情诗。记得当时我读到他的抒情短诗《你的手》时,觉得这首诗有青春的朦胧,他遵从十八九岁的心,所以记忆深刻,那首诗很好。
谈诗歌
写诗后感到与哥哥的精神世界更近了
哥哥去世后,母亲也慢慢成了他的读者
7,红星新闻:谈谈你对哥哥诗歌的理解?
查曙明:海子去世后,被海子视为兄长的骆一禾率先帮海子整理出版了《太阳·土地篇》,西川大哥花了将近十年的心血,整理出版了《海子诗全集》。进入新世纪以后,众多海子诗歌选本也先后出版,我本人也从家人的角度选编了一本《海子诗选》,2015年由天津人民出版社出版。2001年,《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一诗被选入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的高中语文必修教材,并广为人知。
西川花了将近十年的心血,整理出版了《海子诗全集》
西川老师说过给我印象最深的一句话,海子是天然诗人,他去世后的前三十年,人们读他的短诗,后三十年希望有人读他的长诗,阅读海子诗歌中的本真。我也是海子的读者和粉丝,我也在探索,我也是慢慢读他的短诗,更多从情感方面去阅读他。
8,红星新闻:读遍你哥哥的诗,你现在也在写诗了 ?
查曙明:我写诗是这么回事,前几年,当地的诗人劝我在怀宁牵头成立了一个海子诗社,后来更名为怀宁海子诗歌研究会,我受邀参加了一些纪念海子的活动,并系统阅读了海子的诗。我本来是一个对诗歌不感兴趣的人,在这些阅读的刺激下,我也开始受诗歌的感染,甚至开始提笔写诗。虽然写得很粗糙,但我感到与哥哥的精神世界更近了。
9,红星新闻:你的母亲读海子的诗吗?
海子母亲也慢慢成了海子的读者
查曙明:我母亲现在八十多岁,在哥哥去世后,也慢慢变成了海子的读者。一旦闲下来,她就会翻读海子的诗集,有时在家里读,有时在海子的墓地读。家人一般都不让她去海子墓地读诗,怕她受不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惨痛,但她坚持用这样的方式跟海子对话。母亲读得很慢,很多读了无数遍,她最喜欢读海子的抒情短诗,还能背诵几十首海子的短诗。比如《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祖国(或以梦为马)》《给母亲(组诗)》《麦地》《日记》等。海子组诗《给母亲》中的一首《雪》,最能触动母亲的心弦:“妈妈又坐在家乡的矮凳子上想我/那一只凳子仿佛是我积雪的屋顶……”这是海子死后她经常诵读的诗歌,每一次都是一字ー句反复读诵,每一次都读得她眼冒泪花。读诗让她感到儿子并没有死,而是一直活在她心中。这是母亲她个人对海子诗歌内心解读,我时常看到她读着读着就陷入沉思。有时候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就是通过诗,和海子在聊天。
10,红星新闻:已经分别30年了,你最想对哥哥说什么?
查曙明:在我心中,他一直是25岁的青年,30年了,这么多人喜欢海子,应该来说,如果他还在,我会和他一起聊天,我会很自豪,他的诗歌影响了这么多人,告慰这么多诗歌的灵魂,这么多人通过诗歌与他聊天,希望,他不再孤独了。
(照片受访者提供)
红星新闻记者 陈谋
海子:最凄凉的5句诗,“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海子(1964-1989),当代青年诗人。其主要作品为:《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五月的麦地》、《以梦为马》等。
海子是一个我们大家都熟悉的诗人,在大部分人的眼中,海子的诗中总是充满了美好的画面,也总是能够给人力量。但是在体会很多遍之后,我们就能从中找到一种绝望的情绪。
我们常说,哲学家是这个世界的疯子,也有人说,所有的诗人都是理想主义者。海子是一个诗人,同时,海子也曾经在哲学研究室呆过,当他选择离开世界的时候,我们好像从中找到了缘由。
但是无论怎样,海子的诗是很值得大家学习的,今天我就为大家从海子的诗集中挑选了五句话,希望大家能够从这五句话中,找到自己真正需要的东西。
一、我年华虚度,空有一身疲倦。
这句诗选自海子的《以梦为马》,在海子的所有诗歌中,这首诗也是名列前茅的。这首诗充分表现了海子对光明的执着和向往,这是海子所有的诗歌都想表达的一个思想,只是结局造化弄人而已。
尤其是这一句,最受读者的喜欢。其实单单看这句话,是非常丧的。但是他确实说道了现在很多年轻人的现状。年华虚度,空有一身疲倦。这一辈子碌碌无为,只剩下了满身的疲倦,谁不是这样呢?
二、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很多人从海子的这首诗中看到了光明,很多人说自己向往的就是这样的生活。可是当我来来回回的多读了几次,我这首诗中所有的光明和美好都烟消云散了。什么情况下我们才会向往光明呢?
只有我们深处黑暗的时候,我们才会想起光明,深处光明之中,我们最多也只是赞美而已。其实从这些诗中,我们就可以看出,海子的内心是封闭的,是处于黑暗之中的,天色月黑,渴望太阳的欲望就越强烈。
三、天空一无所有,为何给我安慰。
当看到海子这句诗的时候,我只是觉得美。后来又开始想回答这个问题,天空一无所有,却给予了我们安慰,其实正是因为我们也一无所有。只有彼此相似的两个人才会相互安慰。
可是再到后来的时候,我也有了孩海子这样的疑问。这个时候我才明白,天空并不是天空,而是我们,黑夜也不是黑夜,而是我们。我们的内心正如这天空和黑夜一样,什么都没有。
四、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海子一生爱过很多人,还为这几个人创作了一首诗叫做《四姐妹》,而这句诗节选自海子的《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从海子的诗句中,我们能够知道,他是一个对过去非常怀念的人,也是对美好非常向往的人。
但是创作这首诗的时候,其内心充满了痛苦。其实从海子的结局我们已经可以知道,海子所有的诗歌,都是带着黑色的。这种黑色掩藏在对美好的向往之中。太阳越浓烈,影子就越深厚。
五、要有最朴素的生活和最遥远的梦想,即使明天天寒地冻,山高水远,路远马亡。
其实这句诗并不是海子所写,而是别人改编的,现代很多人将这句诗当做海子写的。原句子选自海子的《枫》,当时海子写的是:北国之秋住家乡,明日天寒地冻,日短夜长,路远马亡。
其中是有着哀怨悲痛之意的。但是后来别人改编之后就成了另外一种意思。无论是哪种,都充盈着美感。这让我又想起了海子和我们,大概那些看似美好的人,其实内心也满是无法陈述的过去吧。
名人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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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人志(ID: mingrenz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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