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廷努力制止旗人“排汉”,以减缓满汉之间的敌对情绪。1911 年 10 月 31 日,清政府致电各省督抚及将军、都统,称“现外间纷传荆州驻防有排汉之举,虽属毫无影响,然此事颇与大局有关,诚恐各省以讹传讹,多滋误会。应即责成各该督抚、将军、都统严查所属驻防旗营,不得误信谣传,妄思暴动。如有不服缔禁,即以军法从事”。以此观之,政府似无听凭满人排汉之意。稍后又诏令禁军:“朝廷对于此次乱事,绝无种族观念,无论满汉,一体同视。尔军士人等务宜仰体朝廷意旨,毋得激生事端,以致大局决裂,招外人干涉之祸,倘有诬造谣诼,是即违背朝廷,即按军法严惩”。对于京师旗人将大杀汉人的谣言,清廷多次辟谣,并将有“排汉”之举的署民政大臣杜春革职,视化除满汉畛域为“弭乱之急务”。
革命党亦反对民族仇杀。武昌起义后,满族留日生惊慌万状,甚而计划向日本借兵,章太炎尚在东京,作书以告:“所谓民族革命者,本欲复我主权,勿令他人攘夺耳。非欲屠夷满族,使无孑遗效昔日扬州十日之为也。亦非欲奴视满人不与齐民齿叙也。囊日大军未起,人心郁勃,虽发言任情,亦无尽诛满人之意,今江南风靡,大势已成,耆定以还,岂复重修旧怨。”各省光复中,绝大部分满城都曾出现旗兵与民军对峙的情况,但最终经历长时间激烈战斗的不多。立宪派一向立场温和,反对民族仇视,多数革命军领袖也反对滥杀无辜。对于旗人武装,汉人多采取军事威胁加谈判的方式,尽量劝降以减少伤亡。如镇江革命党人李竟成包围旗营后,便派绅商代表向满洲都统宗室载穆等说降,晓以利害,最终旗兵缴械。杭州革命党陈黻晨和楼守光与旗营协领贵林有旧,经过数日往返磋商,最终和平解决。在成都,旗营代表文蔚卿先向军政府示善,后由都督尹昌衡带兵严密监视满城军队,收缴了旗人武器。
然而,流血的暴力事件仍不可避免,一些八旗驻防城市中的旗人披祸至深。反满暴行首发于武昌,当事者回忆,起义“三天来杀旗人不下四五百人,横尸遍地,不及时处理,恐发生瘟疫”。武昌四大满姓家族都被杀害,其财产也被没收。以致黎元洪也亲自颁布告示,“我们排满革命,只是推翻帝制统治,满族人民,俱是同胞,如无违反本革命军宗旨重大嫌疑事实,一律子以宽大,不得再肆妄行杀戮。犯者严惩不贷”。第一个发生大规模反满暴行的驻防城市是西安,陕西革命党多隶属哥老会,仇满情绪很强烈,同盟会虽反对残酷屠杀,但最后还是会党势力占了上风。民军和旗兵相持之时,民军挖墙攻入满城内,攻击北城楼,引发火药库爆炸,旗兵伤亡很大。第二天,革命军在满城内逐户搜索,一些士兵又杀害了一些不必要杀害的旗兵及家属。血腥的冲突在西安一直持续了三天。太原是旗人伤亡惨重的下一个驻防城市,当时有旗兵 600 多人,据报载当地满城“被屠甚为惨烈”,“当乱起之时,该满城地居城之东北隅,并未得有消息。迨闻炮声,始知事变,遂始逃奔。追奔至营门,已被围住。是时炮弹如雨,营内房舍尽毁,全城无一逃生者”。接下来在本已达成和平的镇江,由于一系列的误会,也发生了暴力排满行动。在福州,民军与旗兵的血腥冲突也持续了三天,“旗兵及妇女投河死者数百人”。南京光复后,没有任何防备的旗人也成了某些革命军满腔怒火的牺牲品。汉人之屠杀必然引起旗人报复。湖北军政府曾遭到旗人士兵的攻击。荆州驻防旗兵听说札凤池、宝英等官佐被杀,愤怒异常,出队至荆州沙市,“逢人便杀,大屠两日”。福州旗人文凯等组织杀汉党,居民闻之“无不惶惶”。成都旗营千余人联队曾扑出满城,先发制人,击毙汉民数人,将军及都统闻变劝谕,始稍平静。署民政大臣桂月亭(春),倡诛戮京师汉人为报复之议,昌言于朝,为奕劻、载涛所斥,谓若此,“吾满族将无噍类”。桂意稍沮,“然犹调三山旗营兵入京,编附警队,以防南人”。京师汉人恟惧,纷纷避往天津。
满汉矛盾在辛亥年酷烈的暴力中达到极点,以京师为例,时人恽毓鼎载“复有都中旗兵仇视汉人,欲先发肆戮之说,于是满人惧为革命汉人所杀,汉人复惧为报雌满人所杀,讹言满城,朝不保夕”。莫里循在信中也说消息灵通的汉人、满人已经离开北京,“汉人害怕满人报复,大批出走或将他们的家眷送走。满人出走是因为害怕将来的下场”。相较而言,旗人当然处于弱势。社会盛传革命军以服装、名字、头型、说话口音、女人大小脚等辨旗即斩,甚而有操北音即杀之说,“一犬吠声,百犬吠影,风声鹤唳,人人相惊以伯有”。此类谣传难于一一考证,然旗人改名换姓、易装皆为事实。《申报》载:学生之旗藉者,纷纷冠以汉姓,世家之有协领之匾额者,急为卸下。“他若妇女改装,男子改姓者,尤不一而足”。在南京,满人天天哭泣,尤其是妇女。因为既没有缠足,服装也和汉人不同。她们“纷纷向估衣铺购买汉人妇女衣服,打扮成汉人。男子也都改名换姓,充作汉人”。满人伤亡严重也是事实。辛亥年二品以上旗藉大员殉难者即不下 10 人,遑论他人。被戕者如广州将军孚琦(满人),福州将军朴寿(满人),四川总督赵尔丰(汉军)、署理四川总督端方(汉军)、伊犁将军志锐(满人),镶白旗汉军副都统良弼(满人)等;自尽者如西安将军文瑞(满人),荆州副都统恒龄(满人),镇江都统载穆(满人),闽浙总督松寿(满人)等。辛亥年的极度恐怖,令旗人尤其是满人内心深处烙下了弥久不散的恐怖记忆,并对其余生乃至后世产生了不可估量的影响。
于此暴力漩涡中,爱新觉罗王朝之命运可想而知。经革命党边打边炸、袁世凯连哄带吓及奕劻、那桐假劝真骗,满洲贵族已经丧失了所有反抗的勇气,叶赫那拉·隆裕终于 1912 年 2 月 12 日(宣统三年十二月二十五)颁布清帝辞位懿旨。
前因民军起事各省响应,九夏沸腾、生灵涂炭,特命袁世凯遣员与民军代表讨论大局,议开国会,公决政体,两月以来,尚无确当办法。南北睽隔,彼此相持,商辍于途,士露于野。徒以国体一日不决,故民生一日不安。今全国人民心理,多倾向共和。南中各省既倡议于前,北方诸将亦主张于后。人心所向,天命可知。予亦何忍因一姓之尊荣,拂兆民之好恶。是用外观大势,内审舆情,特率皇帝将统治权公诸全国,定为立宪共和国体。近慰海内厌乱望治之心,远协古圣天下为公之义。袁世凯前经资政院选举为总理大臣,当兹新旧代谢之际,宜有南北统一之方。即由袁世凯以全权组织临时共和政府与民军协商统一办法。总期人民安堵,海宇乂安,仍合满汉蒙回藏五族完全领土,为一大中华民国。予与皇帝得以退处宽闲,优游岁月,长受国民之优礼,亲见郅治之告成。岂不懿欤。
退位诏书表面上冠冕堂皇,似为满洲禅权,实则爱新觉罗“孤儿寡母”连性命亦堪虞,岂有讨价还价之力。该诏书由汉人所拟,亦是汉人各派利益妥协的产物。它既满足了南方革命党对民主共和的渴望:“今全国人民心理多倾向共和,南中各省既倡议于前;北方诸将亦主张于后,人心所向,天命可知”。又满足了袁世凯对权力的追求,“即由袁世凯以全权组织临时政府”,这一句话给袁氏留下了极大的操作空间。同时保全了满洲皇室的安富尊荣,“退处宽闲,优游岁月,长受国民之优礼”,这主要是温和的立宪派的愿望。
退位诏书终结了清朝,也终结了中国帝制王朝时代。三天后,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大总统孙文亲率文武官员,赴明孝陵祭奠明太祖朱元璋,宣告汉人之光复大功告成,标志清代满汉矛盾之终结。民国肇建,一度大行其道的“排满运动”竟然嘎然而止,末代皇室退处宽闲,世所罕见,“五族共和”迅速代替了“驱逐鞑虏”,自古鼎革之局,岂有如今日之文明者?个中缘由不易陈清,但无论如何,此为炎黄子孙之大幸,尽管满汉情仇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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