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i-Hui Huang(黃懿慧): 香港中文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美国马里兰大学博士

编译:谢铭琪

编校:王沛楠

原文刊载于American Behavioral Scientist,2009年第四期

2001年4月,美国EP-3侦察机在中国海南岛附近海域上空侦查,中国一架歼-8战斗机在对其进行监视和拦截时,两机发生冲撞。飞行员王伟跳伞下落不明,后被中国确认牺牲。而美国军机则未经允许迫降海南岛陵水机场。中国要求美国道歉,而美国则坚称其有在该空域飞行的权利。

外交部发言人朱邦造表示,中国军用飞机在中国沿海对美国军用侦察机实施跟踪监视,属于正当的飞行活动,符合国际惯例。中方飞机坠毁的直接原因,是美机违反飞行规则突然向中方飞机转向、接近造成的。美过军机未经允许进入中国领空并降落中方机场。发生这一事件的责任完全在美方。

随后,美国媒体报道称,中国海军飞行员王伟,是美国飞行员们熟知的“好斗”对手,是他撞向了美方军机。同时,美国媒体还表示,EP-3在迫降中方机场前,多次传输了紧急遇险信号,但都没有得到对方回应。

双方在沟通的过程中,就应该以怎样的方式进行道歉,进行了多次交锋。中方坚持认为此次事件的全部责任在美方,美国应该向中国道歉;美方则在多次谈判协商后以“非常抱歉(very sorry)”的方式表达了歉意。中国接受这种方式的道歉,24名美方侦察机机组成员获得许可离境。

中美南海撞机事件的结论,似乎是一个双方都接受的结局。两国都得到了他们所要求的结果——24名美国EP-3机组成员,中国的面子(face)。因此中美都声称在国际上取得了外交胜利。

在本文中,我们主要关注整合冲突解决风格模式和战略性含糊话语,认为冲突结构与跨文化差异相结合,影响了该事件的协商与传播过程。我们整理出一个关于跨文化冲突解决方案的,综合的,全面的,理论的,同时考虑政策导向的分析框架。(参见图1)

冲突管理方式与危机沟通策略

冲突管理方式指在处理争论时采取的方法。有三种主要的冲突管理方式:整合式(integrative style);分散式(distributive style)和规避式(avoidance style)。

整合式冲突管理的目标,是通过公开的信息交互和共同的决策制定,同时考虑两方利益,实现双赢局面。分散式冲突管理,则基于一种零和思想,即冲突中某一方的获益,必定源于另一方的损失。规避式的冲突管理,包括否认冲突的存在,转移或规避大众对事件的关注,或者直接回避争论与冲突。

很多研究者建议,在处理跨文化冲突时,应该尽量采取整合式的冲突管理方式,从而使得事件中各方最终获益最大化。另一些学者提出,主导美国冲突研究的整合的个人利益取向,可能无法如此有效地推广到其他文化背景中。本文的目的,是考察影响选择整合式冲突管理方式的条件,并评估整合式冲突管理与中国文化的整体契合度。

危机沟通策略(Crisis communicative strategy, CCS)指的是,一个组织用于处理危机事件的,言语和非言语的反应手段。研究者将危机反应总结为五个主要的策略:否认,借口,辩护,转移注意力,以及纠正措施。上述策略可以被归为两个矩阵:“防守-和解”和“特指-含糊”。运用危机沟通策略来分析中美南海撞机事件,可以发现中方的立场,在整个危机传播的协商过程中,一直保持不变。中国保持强烈的防守性态度,并且坚定地要求美国向其道歉。与之相反的是,美国的立场从防守转变为和解,从具体理由辩护到含糊不清的叙述。美国的危机反应从否认,到使用正当理由辩护,再到寻找一种“感到抱歉(being sorry)”的战略性表述。

冲突内在因素的五层分析框架

对于新近冲突管理研究的分析发现,几乎每一个冲突都包含着五种层次的内在因素。

因素一:冲突的水平。冲突的水平由低到高可简单分为:群体间冲突,组织间冲突和国家间冲突。冲突水平越高,其复杂程度越高,使用整合式策略解决问题的难度也越大。在中美南海撞机事件中,有学者认为,这一冲突的解决不仅涉及国际间两国政府的来往,也包含了该国政府和其内部社会民众的互动。

因素二:冲突的来源和属性。冲突有四种可能的来源:利益冲突,信息冲突,关系冲突,以及价值观和意识形态冲突。利益冲突和信息冲突,可以通过更为开放合理的,平等对称的双向沟通俩获得较好的解决。关系冲突往往被认为是非零和的,涉及很多不可分割的问题,因此需要通过一个整合式的策略来解决。价值观和意识形态的冲突一般被认为是最难解决的一种。

在中美南海撞机事件中,美方的主要说辞,是24名停留在中国未能离境的EP-3机组成员,而对于中国来说,则是那名牺牲的飞行员。关于中国飞行员的牺牲,美国坚持论述他在操作中可能的过失,而中国则主要讲述事故的结果。“面子(Face)”对于双方来说,是一个共同关心的问题,对于中国来说是格外重要的。

因素三:权力和资源。权力的均衡或缺失,在所有的冲突中,都是一个十分关键的议题。很多冲突的情况都存在着权力的不平衡,往往更难实现整合式的解决方式,尤其是在冲突中的一方完全弱势的情况下。现有证据表明,冲突双方的权力相当时,都会恐惧冲突进一步升级,因此会尽量不加深对方对自己的敌对。如果权力差距很小,那么大概率会有利于问题解决。中美之间的权力格局,使得事件有了整合方式解决的空间。

因素四:时间和关系延续性。当一个问题具有即时性特点时,常常会使得冲突难以通过整合方式,获得有成果的解决。一般情况下,冲突中的双方越重视声誉和长远关系,他们则更倾向于采用整合式的解决方式。集体主义文化环境中的人们,对于时间和关系延续性的接受和理解,与个人主义文化传统的人们,存在差异。个人主义文化强调工作和交易关系,集体主义文化则更看重长期延续的关系。在中美南海撞机事件中,双方都强调了“促进中美关系”的重要性。当一个冲突事件有着连续性和长期影响的时候,整合式的解决策略更容易实现,这也是促成此次事件结束的重要因素。

因素五:代价和结果。协商的失败,可能会造成代价较高、损失较大的后果,比如,战争。这也会影响到协商过程中不同主体的策略和方法。如果最终结果对各方的影响差别不大,那么他们在协商过程中就更有可能采用整合式的策略。但是,在冲突强度过大时,预示着最终结果可能会带来巨大损失,这会使人们容易接受各种极端解决方案:十分支持,或者完全排斥使用整合式的解决策略。在中美南海撞机事件中,中美双方都不希望造成损失性巨大的后果——战争。中国有条件选择推迟或拖延协商过程,然而,美国并没有其他选择,只能为了24名机组成员的自由而做出让步。

纳入中国文化特征后的分析框架

中国文化的集体主义特征和儒家文化传统,都强调长远关系、和谐、人际关系、面子、忠诚和秩序。它们结合形成了典型的中国式的冲突管理风格。

因素一:“内群体”与“外群体”的分异。分别“自己人”和“外人”,在中国社会很重要,内群体往往会得到优先对待。一些重要的内群体的成员身份,是先赋的、固定的。内群体和外群体之间的边界,是稳定且相对不可渗透的。

中国文化容易将各种更高级别的冲突,转化为人际冲突。因为个人关系也经常渗透在公共关系或职业关系里。集体主义文化中,人们倾向于将个人的利益、价值和目标服从于集体。同时,承担对于自己所在集体的责任,是十分重要的价值观。这些价值倾向,不利于推动整合式的策略,但他们鼓励较为快速地解决冲突。

当协商的对象是一个”外群体”,比如此事件中的美国时,获得最终的解决可能面临着更多额外挑战。对于一个典型的基层的、与”外群体”之间的冲突,第三方斡旋和调节常常被用于帮助平衡权力结构,促进整合式的谈判。但在中美南海撞机事件中,并没有使用一个合适的斡旋者。

因素二:“面子”作为一个冲突的重要来源。如果竞争各方承诺承担可强制执行的代价,如不可逆转的威胁、要求、承诺,或自愿但不可逆转的自由或选择牺牲,最有可能采用分散式的冲突解决策略。在西方语境中,此类代价或承诺,往往指时间、金钱、威信或声誉。在中国文化中,除了上述几种,还有“面子(face)”这个特别的要素,尤其在处理公共的、正式的事项时,比如中美南海撞机事件。由于“面子”实际上具有零和的属性,加之西方国家在历史上对于中国的伤害,外交在中国时常被看成一种国家身份的竞争。中美南海撞机事件涉及了“面子”,整个协商过程因此变得困难。

因素三:“面子(face)”和“人情(favor)”作为协商的必要资源;第三方斡旋作为权力的重要来源。在中国社会,面子和人情可能是冲突的源泉,同时也能成为可交换的资源。面子和人情常用于改变谈判中的权力平衡,一般通过以下三种方式:

第一,在一个集体主义的、关系导向的社会,“面子”议题根植于所有日常话语中。印象管理技巧越高超,越有可能获得自己想要的资源分配。第二,“人情(favor)”的概念是根植于人与人的相互作用中的,它是连续长期的。第三,“面子”和“人情”常常是可以互换的。人情可能不仅包括实际存在的物质资料,比如金钱、商品或服务,还包含抽象的情感成分。比如,给某人留个“面子”或者在他人面前做“面子工作”,都意味着为这个人献了“人情”。因此,“面子”和“人情”延续不断的交换,也让所谓的人情“债”难以计算,也无法完全付清。

第三方斡旋与面子和人情的文化特征紧密相关。所有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们都可能会在冲突解决中使用斡旋和调解,但中国文化对于第三方的介入格外敏感。在中国文化中,冲突各方都要给调解人足够的“面子”和地位。在中美南海撞机事件中,两国时间对于交换面子、人情和第三方斡旋等在内的资源,经验不足。这都让协商过程变难。

因素四:强调“关系”。关系延续性是一个促成整合式协商的普遍心态。中国人在社交网络中常常会欠人情“债”,因此也受到人情和长期关系的约束。他们把自己和别人的关系分为两个维度来看:关系中的高低等级,关系的密切程度。在这样的社会结构中,一旦发生冲突,就可以明确看出谁有权利和义务来决定如何处置。政府就扮演着这样的“家长”角色。在中美南海撞机事件发生后,中国政府仿佛是一位“父亲”,需要为他的“儿子”(这里是牺牲飞行员和他的家庭)寻求公正,需要为全国人民要一个道歉。在这样一个涉及他人集体和家长式社会文化,并且包含了面子因素的事件中,很有可能最终出现一个分散式的解决策略。

因素五:偏好高语境的,间接委婉的,未来导向的修辞方式。一方面,中国文化喜爱高语境和非直接的沟通方式。另一方面,中国政治话语喜欢站在“道德高地”,使用较为抽象的、拔高的、本质上理想主义的、未来指向的修辞主题。在南海事件中对“sorry”、“apology”和“regret”的使用,很好地描述了超越、转移和模糊的策略,也代表着中国和美国间此次外交协商的结果。

综上所述,尽管强调关系的可续性促进了整合式冲突解决策略的实现,然而其他的文化特质,比如对于外国作为“外群体”的认识,对于冲突本身的理解,“父亲保护孩子”式的文化角色,都使得中美南海撞机事件的协商更加困难。第三方斡旋者的缺席,迫使冲突双方直接加入了这场“面子博弈”。这场公共关系冲突和外交危机的解决最终还是取决于“言辞”。考虑到追求形象和面子重塑的文化特质,通过一个保全“面子”的机制,实现了外交危机的最终解决。文化因素在本次事件的危机管理中的确有着重要影响,应该作为基本必须的危机传播策略来思考和运用。

论文原文见:Huang, Y.-H., & Bedford, O. (2009). The Role of Cross-Cultural Factors in Integrative Conflict Resolution and Crisis Communication: The Hainan Incident. American Behavioral Scientist, 53(4), 565–5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