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底白身的木炭车，

屁股后面挂个炭烧炉子，

跑起来速度20码。

美国产的十轮卡车，

过断桥就像过山车，

拉风到不行。

外号“甲虫”的沼气车，

车背上驮着沼气袋子，

慢慢悠悠，像在马路上爬行。

以上车辆模型，都是上世纪的杭州公交，时间跨度从20年代到80年代。

制作者庞培华，一个地道杭州老炮儿，今年69岁。

他曾经是杭州公交一公司的检修技工，爷爷是杭州第一批公交司机，爸爸是杭州7路车的第一代司机，一家三代都是“公交人”！

庞培华的爷爷叫庞阿慧，是个汽车迷。汽车刚进入中国时，杭州还没有，他就赶去北京看，所以庞奶奶经常和孙儿们说：“你爷爷是个潦荡鬼，钞票都贴到汽车里厢去了。”

庞阿慧做过挑夫和掮客，还拉过黄包车。清末民初，黄包车是市区里的主要交通工具。

车是跟洋车行租的，租完还发一件蓝色马甲，每件背面都有编号，相当于我们现在的工号了，几个铜板坐一趟，拉着客人满大街跑。

1922年，杭州有了第一家汽车行“永华公司”，开通了第一条公交线路：湖滨到灵隐，庞阿慧成了这条线路的驾驶员。

这种车，没有名字，大家都叫它“游西湖的车”，招手即停，没有固定班次，生意好就多跑几趟。

庞阿慧脑子活络，能说会唱，为了揽客，他自编歌谣，将沿路景点串在其中，乘客听得乐呵呵，都来坐他的车，果然成了杭州城里最俏的一辆。

那首歌谣，直到现在，庞培华还能唱出来：

钱塘门外少年宫，车过著名的北山街，宝石山下看一看，劝君不要多留念......精忠报国岳王庙，玉泉池水鱼儿跳，双峰插云穿云霄。转弯古风扑面来，原来是咫尺西天灵隐到。

到了30年代，市面上有很多外国汽车，聪明人嗅到了商机，把不同国家的废弃汽车拼拼凑凑，组装成新的车子，俗称万国牌。

当时的岳庙、石牌楼、龙翔桥，私人车行特别多。那边的房子格局很奇特，木质两层楼，走进去，下面是车间，楼上是住家。

“西湖电影院对面整排都是车行老板，有5个，其中一个还是女老板嘞。”

庞旭华的姑父杜金泉，就是开私人汽车行的——明记车行，他收购了一批旧福特、旧道奇上的零部件，然后自己拼装成木炭车，开在路上，任谁都要多看几眼。

到了庞旭华的父亲庞明山，依然和公交打交道。

庞明山最先就在汽车行当司机，开车是一把好手。“当时大关桥很高，大家的车都开不上去，我父亲搞了个双齿轮，车子刷地就冲过去了。正因为这样，给老板挣了不少钱。”

1953年，杭州市公共交通公司成立，随后接收了永华公司。

庞明山成了杭州公交的第一代司机，开的是7路，正是庞阿慧开过的“游西湖的车”，这是公交的变迁，却也是两代人的相遇。

庞明山每天的第一趟车，是管接送，凌晨3点起床，先骑自行车到公司烧炭发车，然后开车绕杭州一圈将司机们接上。

为了不晚点，他把家里唯一一个闹钟，放到铁桶里面，一到凌晨3点震天响，不但把全家都叫醒，还惹得隔壁邻居来拍门。

50年代的7路车，除了红底白身的木炭车，还有解放战争胜利缴获来的“大道奇”。

这种车没有座位，没有车顶，木栏板之间拉起几道粗绳，坐车的时候得紧紧拽着。庞培华小时候可喜欢坐7路“敞篷车”了，游白堤，翻断桥、锦带桥、西泠桥，车子忽上忽下，好玩又刺激。

“那时公交车燃料是炭，早上出车前，先往炮仗炉子里发炭，鼓风机呜呜呜摇旺，烧出二氧化碳，车子就发动了。”

于是就有了一支专门敲炭的队伍，将大段的炭敲成拇指大小的碎块。

庞培华再清楚不过了，因为他母亲做的就是这样的工作。“我从小就是在木炭厂长大的，每天脸上都是黑兮兮的。”

庞培华的母亲还做过7路车的售票员，身上挂着票袋，手里拿着慢字旗，车子转弯的时候就用力摇，来提醒边上的行人注意。

当时7路车从城站到灵隐，全程1角8分，到湖滨6分，到少年宫9分。

她不但要记住每一站不同的票价，更得应付天南地北的乘客各种问题。

久而久之，庞培华的母亲练就了一身看家本领，从每个站点到景点的距离，能用步数来计算！

比如在中山公园落车，往前走250步到楼外楼，官巷口落车，走140多步到奎元馆，岳庙落车，过5座桥到花港观鱼......

这些，都是庞培华母亲一脚一脚，走遍码头、客栈、商家、景点，丈量出来的。为了记住，她还编成顺口台词，天天在家苦练。

久而久之，年少的庞培华也能在别人问路时，张口就来了。

庞培华记得母亲总是说：“别以为我们那个辰光当个售票员没有花头，其实也要几套真本事的。”这话真不假。

1970年，“老三届”庞培华去了萧山围垦下乡，学会了种田盖房，还学了木工手艺，7年后返城，进了杭州公交集团当维修技师。

那会儿的公交车啊，真的是木头做的！刚来的时候就一块板连着裸露的发动机和四个轮子，工人们就给这个空架子造外壳。

车窗是手摇的，地板是松木板拼起来的，哪儿磕了碰了断了坏了，庞培华就上场维修了。

在庞培华的公交生涯中，他做过一件事，至今说起来都骄傲无比。

1986年，杭州公交客车厂自己研制了一辆无轨电车，可是检验员不让他们出车，因为电车的扶手一定要套上绝缘塑料管，不然会触电。

可是扶手和绝缘管的直径长度一样，根本套不进。用滚水烫、用滑石粉磨，还是没办法。当时《杭州日报》已经刊登了这个消息，出不了车可是大问题。

最后还是庞培华解决的，他拿电气泵往绝缘管里打气，等绝缘管被气撑大了5毫米之后，就套进扶手上，然后关掉气泵，这样扶手和绝缘管就装到一起了。

正因为想出了这个点子，后来在公司分房的时候，庞培华凭借一个普通职员的身份，在一众干部里杀了出来，也拿到了一套房。至今，他还住在那里。

退休后的庞培华在采荷三小的木工坊当老师，一到周四，就从小区坐156路车过来，雷打不动。小朋友们喜欢喊他师傅，围着他问东问西。

庞培华没有微信，只有一个小灵通，打他电话还不一定会接到，但关于杭州公交史，只要有人问起，他都很乐意聊，翻出自己收集的图文资料，还有亲手做的公交模型，一件件告诉你。

从爷爷、父亲讲到他自己，故事里，多的是公交那些年的场景。

正如庞培华所说——“我的家庭史，就是杭州公交变迁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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