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茶道记忆之门——巴公房子

巴公房子位于汉口鄱阳街、洞庭街和兰陵路三条街道交汇的三角地，整栋大楼呈租界里面少见的三角形。

茶叶不是仙草，但它是一种独特的产品，有驯化人的功效。

万丈红尘三杯酒，千秋大业一盏茶。当一个人喜欢茶，他的性子里面粗粝和浅薄的一面，会慢慢被茶水润泽和消解，最终会沁染成一个追求品味和淡雅的人；而茶对于一个民族的意义，并不亚于一场时间久远、气势磅礴的传教，拿惯了马鞭和刀柄的手，一旦放下豪饮的酒杯，举起芬芳的茶盏，便是这个民族告别野蛮和杀戮，走向文明和协商的开端。

俄罗斯人，骨子里崇尚扩张和武力，在中国人眼中是和蒙古、契丹、女真差不多类型的战斗民族，在近代史上给中国人留下蛮横霸道的不好印象。但是在老汉口的记忆里，这些东欧来客却大多和善亲切，与别的高鼻深目的外国人气质不同。

今天我要去的一座老房子，曾经是一个俄国人的产业。汉口五国租界当中，论建筑的豪华精美，首推俄租界；而在俄租界里最气派的洋楼，当属眼前这座巴公房子。巴公房子位于鄱阳街、洞庭街和兰陵路三条街道交汇的三角地，整栋大楼呈三角形，其尖阁三楼是一僧侣帽形的厅室，当年被称为“俄国缠头尖”。

已经从豪宅破败成城寨的巴公房子 （源自网络）

现在的巴公房子和历史原貌有一定差距，首先屋顶被原来的住户私自加了一层，很多粗糙破烂的违建甚至伸出了顶楼的房檐。绕着房子转了一圈，墙身上挂满了各种名目的招牌，乱七八糟的线路像巨藤一样悬门挂户。墙身陈年的红砖在空气里缓慢地风华，时不时飘下一点红色的砖粉，掉在苔痕深绿的水泥阶上，像肺痨患者吐出的一口痰。

走进生锈的大铁门，垃圾遍地，满地潮湿，陈旧的木楼梯已经被烟熏火燎得辨认不出来它的出身，天井里到处随意用砖头和木板搭的违章建筑，煤炉子和垃圾桶比邻为伍，一根布拖把斜插在三楼的栏杆上，半干未干，时不时滴下几滴脏水。某处旧纱门内，传出电视机播放新闻的声音，还有老人的咳嗽声……

俄国人骨子里有着东罗马人那种纸醉金迷气派排场的审美观，做什么东西都喜欢华丽夸张、颜色绚丽，在老汉口的记忆里，最洋气的就是这些俄国人了。如果回到上世纪二十年代，巴公房子这里绝不是下水道的馊水气味和陈腐的木器和铁锈气息，而是飘满了甜腻的奶香和芬芳的肥皂和香波气息，万国美容院、拨佳皮鞋店、哈尔滨餐厅、美宜琪餐厅、美的面包房、邦可西餐点心店、土列土酒吧全都围绕在巴公房子附近，崇楼画阁，人物辏集，玻门珠户，珍奇罗列，灯宵月夕，流光满路，只要有闲时，随便到这里勾留，就是大半日时光。

本期出镜嘉宾李菲小姐（公务员）

巴公房子的主人，是巴诺夫兄弟，他们二人，被汉口人称为“大小巴公”，租界百年史中，来汉口淘金的洋商如过江之鲫，大小巴公不过其中之一；但从他们身上，我们发现一个有趣的历史细节，俄国租界和俄国人也许是汉口租界里名声最好的，在历史上几乎没有留下像法国人和日本人那样的斑斑劣迹，比之英国人和德国人的傲慢冷淡相比，更能与中国人打成一片，可以说是殖民者中的异类。

之所以如此，我觉得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俄租界是一个“茶租界”，俄租界里几乎清一色的茶商，连租借的管理机构领导人都由茶商担任，巴公房子的主人巴诺夫，既是阜昌砖茶厂的老板，又是俄罗斯驻汉口领事，做茶叶生意的人，无不是和气生财，身上充满文化气息和人情味儿，谁见过有打打杀杀卖茶叶的呢？

拍摄者：立中堂照相馆传承人曾建新先生

倏忽百年，茶香消残，这座巴公房子，倒成了一个盛放万里茶道商路记忆的盒子。巴诺夫等俄罗斯茶商，在湖北的历史上留下了非常浓重的印记，他们万里迢迢来到中国汉口，在湖北咸宁收购茶山、制造茶砖，创造了羊楼洞的茶叶传奇；大量茶砖北上汉口，在这里出发，从汉口北上陕西山西出张家口，再到恰克图买卖城，进入俄罗斯境内；或者沿江而下到上海，然后再海路到海参崴，再经西伯利亚铁路到莫斯科和彼得堡，这条万里长途，后来被历史称为“万里茶道”。

这条茶道正好和我们今日国家正在提倡的“丝绸之路经济带”相吻合，当我们今天沿路撒下金钱，希望建起一条将中国和欧亚各国命运串连在一起的财富之路时，我们很多人忘记了这条路的历史真相是什么。

历史上的万里茶道，既不是中国人兴建的，也不是中国人推行的，而是境外对中国的茶叶有需要，才形成了万里茶道。历史上开通和维护丝绸之路的动力是来自外界，而不是来自中国内部。这条路不是由中国人、而是由俄国人建立的，动力来自他们。我们今天重建丝绸之路，如果不了解这一真相，单纯在我们这一边使劲，而不去推动境外的力量，那么结局一定会事与愿违。

除此之外，俄罗斯人血液里的向外开拓的精神，也是这条茶道得以兴旺的原因所在。他们穿越西伯利亚茫茫雪原和蒙古寸草不生的戈壁，后来倾尽举国之力建设西伯利亚大铁路，将布满白桦林和针叶林的欧亚荒原，开辟成一条载满生机和财富的商路，这也是俄国人身上令人肃然起敬的地方。

立中堂照相馆拍摄于汉口兰陵路巴公房子

近代史是我们中国人读得最丧气的篇章，看着别的国家一支小小武力可以横行中国，一介普通外国人竟然可以在中国官员面前趾高气昂，就会让人联想起凭借36个侍从就敢于灭人之国的班超、在别国宫廷直接砍死国王的傅介子，这些霸气外露的外国人身上，都有我们那些英雄祖先的模样，看他们风生水起的生活，足以让很多中国人感到自卑而惭愧。

我崇敬孔孟老庄，但是一直对以他们为偶像的国学深深抱有警惕之心。传统中很多东西其实是一些腐烂的东西，如同肺结核病人的脸色，灿若桃花实际上病入骨髓。就比如“知足常乐”这句老话，看似云水襟怀天高地阔，实则蒙住了自己向外张望的眼睛，于是慢慢地我们就在祖先的基业上打瞌睡，直到某一天被人强行弄醒，才发现为时已晚。

中国人历来安土重迁，认为一个人理应满足于他的土地，并遵循道家“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理想生活，不想去远方，不愿去看世界。现在国家建设“一带一路”，要重新好好认识中国文化与世界文化、当地文化的关系，理解、欣赏、赞美别人的文化，同时要好好反躬自省自己的文化个性，如果只考虑经济因素，不考虑文化、民族等因素，同样也很难达到我们的目标。

作者：共聚西窗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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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建新先生微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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