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完这些墓葬区,山体渐渐落平。大同的山有一个特点,远看是山,近观是梁,走上去就成了平地。在这种穹庐上的山顶上,天色显得格外的青,天脚又垂的分外低,它可以尽情的体味“天似穹庐,笼盖四野”的意境。白登山顶远不是我想象写的那种荒凉,山体向我们展示了另外一种颇为壮美的图画。足有一房高的松林或百亩、又或者千亩一片连着一片。这些树木都是七十年代市级机关干部带着馒头咸菜在白登山奋斗的结晶。适逢雨后,松色青翠欲滴,岚蒸霞蔚的山色摇着一望无际的松涛,令人心旷神怡,穿行墓地的怵惕顿时烟消云散了。

以往我有一个几乎是凝固了的成见,以为雁门关外的荒山秃岭是天设地造,万劫不复的。如今才晓得它们也有过美好的往昔。《水经注》中郦道元所谓方山与白登山相邻,左右列柏,四周迷禽暗日不予欺也。对于松林的感受,就算这次白登之行的意外收获。我们继续前行,一边走一边认真观察着可能注意到的一切,巴望着奇迹般地发现汉、匈奴之战白登台的遗址,或北魏太庙的蛛丝马迹。有几个去处确实非同一般,但终究拿不出证据来证实其身份,松林东北的制高点是我们假设的白登之所在。走近还依稀望见一些建筑的痕迹,这曾使我激动不已,到了眼前,才知道是公元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深挖洞,广积粮”、“提高警惕,准备打仗”时修建的地下堡垒。

堡垒前面的平地上,堆了许多积石。这些积石,虽然残缺不堪,但显然不是白登之石,无论是颜色、质地,还是形状。这些石头大概与北魏开国帝王道武帝拓跋珪的旧时营垒或明元帝拓跋嗣建立的太庙有关了,然而石头早不知被人挪动了多少回了,这回是摆成了牛大的一排字,“某某连某某排野营留念”这种颇具时代气息和文化色彩的遗迹,算来也有将近四十年的历史了。

暗堡向右转是一个更大更平的所在,“汉白登之战遗址”的大碑就在这里。碑石镶嵌在一座十分雄伟壮丽的汉阙上,碑心有两米五六高,一米半宽。明知这碑是新建的,但身临其境仍然使我们感奋不已,于是想起来唐代诗人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其实这白登台,在我国历史上的地位毫不逊色于幽州台。为什么这么肯定的说呢!那还得从汉高祖七年说起。

汉高祖七年,也就是公元前二百年,汉高祖刘邦封韩国裔孙韩王信于代国,都城是马邑,即现在的朔州市。韩王信不敌雄才盖世的匈奴冒顿单于的进攻,又见疑于汉高祖刘邦,在左右为难之际,向匈奴亮出了白旗,投降了。冒顿单于乘势从雁门关一直攻到太原以南铜鞮。汉高祖闻讯后,亲率三十二万大军北击匈奴。为了摸清楚对手的情况,曾十多次派使者到匈奴,使者回来都说冒顿不堪一击。临行前刘邦又派娄敬以使者的身份深入匈奴腹地,娄敬回来时在雁门关以北的广武城与刘邦大军相遇。这时的汉高祖已经从铜鞮(即现在山西东南泌县一带)打到了太原,又从太原追击到雁门关,可以说斗志正酣。

在这种战况下,实际上刘邦什么反对意见也听不得了。但刘邦还是请娄敬回报北地的情况。娄敬不是那号见风使舵的人。他说两国相争,都是把自己的长处加倍地炫耀给对方,但在北地看到的是老兵瘦马。娄敬怀疑匈奴很可能把精兵埋伏起来以期出奇制胜,劝刘邦不要轻举妄动。一听这话,汉高祖不由现出了当年泗水亭长泼皮的本色,破口大骂:你这个山东小子,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得官封侯,倒不知天高地厚了,今天竟敢涣散我北进的军心,于是把娄敬囚在了广武城,还说等打败匈奴回来算账。

刘邦求胜心切,先领十来万骑兵深入平城(今大同),把二十多万步兵甩出了大几百里。就在这时冒顿单于突然指挥四十多万训练有素的铁骑向平城掩来。惊恐中的刘邦以及陈平、樊哙一班文武退到了这座名为白登的小山包上。冒顿单于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方色布阵,东面一色青马、南面一色红马、西面一色白马、北面一色黑马,把个白登山围的水泄不通。汉朝的帝王将相们可就苦了,在冰天雪地里七天七夜揭不开锅。白登山本就不大,难得有什么食物充饥,想来当时官兵们收点积雪,打点冰棱,砍些树木,点起火烧个野兔子、野山羊或者杀匹战马聊御饥寒,在这万般无奈之中,据说是足智多谋的陈平献了一条惊天地泣鬼神地奇计,匈奴撒开一角,网开一面,使眼前这位楚汉相争中稳操胜券的英雄落荒而逃。刘邦终究是能屈能伸的大丈夫,到广武后第一件事就是释放娄敬,并向他道歉,不久又以娄敬为使与匈奴签订了和亲之约。

白登之战的名声为什么会如此之大,我想,出了这是一次汉朝皇帝与匈奴单于的直接对垒外,更主要的原因则在于娄敬是历史上第一个提出和亲之议的人。在中华民族五千年的民族斗争和融合过程中,战与和本来就是一个难以分清孰是孰非的问题。汉朝的李广、卫青是英雄,娄敬也应该是豪杰。宋朝的岳飞直捣黄龙府的气势固然可嘉,但澶渊之盟也照样功不可没。严格的说,白登之战,不能算一次完整的战例,因为在白登这个地方并未刀兵相加。然而为什么那么多重要的历史典籍,如《史记》、《汉书》、《资治通鉴》都把它载入青史,那么多的历史地理名著《水经注》、《读史方舆纪要》都记下来白登山的踪迹。这就在于这次战争促成的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南北和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