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城里的剪纸世界

这幅独特的自述型巨幅剪纸，名叫回忆。它打破了传统剪纸的题材限制，加入了死亡、苦难等叙述，纸中天地，极具文学特征和史诗气魄。

很难想象，它出自一个大半辈子生活在石头城，不识字的阿婆之手。

郭佩珍奶奶，今年已经88岁，她的生活，跟几十年前没有什么两样。清晨起来，打扫干净院落，坐定在工作台前，剪纸直至黄昏。

郭奶奶的生活，是和现代人几乎是脱节的，对比我们，她拥有的是一个过于狭小的现实世界。

但生命的厚度和想象，赋予了阿婆，另一个无限辽阔的空间——剪纸世界。

剪纸是她的文字，述说着她对世界的理解，在郭奶奶游走的剪刀下，人物、花鸟、山水，万物活灵活现。

这方剪纸世界，是由苦难滋养而成。

从阿婆的母亲开始，苦难就没有放过这一家人。

幼年的艰难，让人记忆深刻，外婆和舅舅被土匪杀害、父亲病死、母亲受尽欺辱拉扯幼孩长大……

在成婚之后，阿婆的苦难也并未终止。因为回娘家的问题，被前夫毒打，坚持要离婚之后，前夫追上门来，砍伤母亲，还几乎将自己施虐致死，现在讲到过去的苦难，阿婆还眼泪直淌。

不幸的遭遇，也带来身体的痛苦。因为家里穷，手指掰断后，没有钱去看医生，只能强忍着疼痛继续剪纸，让手指疼自然愈合。所以到现在，阿婆的小拇指，一直是畸形的样子。

过去的恐怖和苦难，刀凿般深深印在阿婆的脑海里。她必须将她创作出来，展示出来，才能平复心中惊恐的回忆，才能安抚慰藉不幸的亡魂。

这就是长卷剪纸《回忆》的由来。

郭奶奶也是第一个，用长卷剪纸表现陕北人民生活和家乡景色的人，她的部分作品，创作周期超过5年、幅宽将近1米、幅长达14米，堪称鸿篇巨制。

在她记录的景色和往事中，有磨难，也有感恩，有失望，也有失望。苦与甜，平凡与不平凡，汇聚成了一个更宏大的主题。

长卷剪纸里，甚至可以看到代代传承的生老病死，喜怒哀乐，日月星辰和山川枯荣。如流水般淌过的历史，由此延伸，构成了那个时代的缩影，构成了一个天地之间的大千世界。

在不停地构建剪纸世界中，郭奶奶成为了载誉无数的剪纸大师。

从8岁执剪至今，她剪出的人物、花鸟、山水、建筑和乡风民俗等作品，至今已有2万多幅。这些作品，都是她的生命与精神的延伸，是一个渴望诉说的灵魂以刀为器具，开展一个纵横无限的空间。

剪纸动画：童年的经典

如果说，阿婆的剪纸中，藏着她一生的故事。那么周克勤则是让传统剪纸发扬广大，用剪纸艺术来演绎动画经典。

由静到动，不变的是氤氲的人生百味，和对艺术的追求。

提到中国动画史，绕不开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1957年4月正式建厂，设动画、木偶2个制片部门，1958年后拓展了剪纸制片部门。生产的动画片占全国美术片产量80%以上，在国际上，也形成了独特的中国美术片的风格。

那个时期，堪称中国初代动画创作的黄金时期，创作人的心中只有一件事，如何提高自己的作品质量。一群只想着做好动画的艺术家，缔造了一个时代神话。

执导剪纸动画片《葫芦兄弟》的周克勤爷爷，就是缔造神话的人之一。

当时的中国，提出了创新变革的口号，剪纸片也在这个背景下应运而生。

一方面，从成本角度来说，剪纸的成本比传统动画，木偶动画都低。另一方面，周爷爷认为，剪纸片能“更好地表现中国的民间特色，比动画片强。”

而周爷爷执导的葫芦娃，对美影厂来说是一个巨片，也是一个新的探索。

在葫芦娃之前，美影厂拍的剪纸片，基本上都是20分钟以内的短片。葫芦娃是第一部用剪纸形式表现的系列片，拍了13集，长度达到了130分钟。“想都不敢想用剪纸片拍这么长的片子。”周爷爷说。

但他们还是完成了。抽调投入了美影厂50多人精英艺术力量，不分日夜地进行拍摄，倾注全力，在一年的时间内拍摄完成。

一经拍出，也成为了一代人心中的经典。

七个葫芦娃、蝎子精、蛇精……那些用五彩剪纸渲染的鲜明动画形象，都印刻在了“70后”“80后”的童年记忆当中。

很多人认为，《葫芦兄弟》是一部很长的作品，长得好像陪伴了整个童年，很少有人知道，它只有短短13集，也很少有人知道，他是中国剪纸动画的代表作之一。

周爷爷一直认为，民间才有着更具生命力的传统文化，美影厂的剪纸动画家，曾经深入到中华各地采风，去了解当地的生活习俗，倾听他们的民间传说，学习其独特的民间艺术。为了采集素材，他们也吃足了苦头。

他记得，有一次去温州海边采风，当地天气炎热，所以只盖了毛巾被，睡一觉起来之后，身上都是跳蚤，特别是裤脚边上，积着几层，每个人都被咬得一塌糊涂。但是，“回来之后我们还是很高兴的，因为我们收集到了我们需要的东西。”周爷爷说。

“不重复“的精神，是美影始终坚持的，不管是导演还是原画设计，都坚持发扬民族性，不模仿别人，也不重复自己。

60年来，美影厂一共拍了500多部片子，除了系列片之外，重复的题材片子，都比较少，特别是剪纸片，几乎把所有的美术风格的片子都搬上了屏幕，版画，拉毛，皮影……要的就是“样式多样”。

因为这样的匠人精神，中国的动画水平也曾站在世界之巅，是世人膜拜学习的对象。

80年代后，随着西方的动画引进，中国的商品经济占了上风，在动画市场日渐艰难的情况下，美影的艺术家们，并没有丢掉自己的坚持和匠心。

当年的黄金时代，或许很难超越，但美影新老两代的坚持，给中国的动画埋下了普罗米修斯火种，我们相信，它会在未来，生发出新的希望和可能。

这些承载着过往荣光的手艺人，曾在美影厂加班加点，挑灯夜战，只为追求每一帧，60年过去了，现在他们很多人都已不在人世，留下来的人，也已白发苍苍。

周爷爷说，现在最怕听见短信声响起，来告诉他某某某又去世了。

而使命，并未被放下。 2019年2月，平均年龄82岁的老艺术家们，以他们的耄耋之躯，还在不断关心美影动画，剪纸片等影片的创作。

那个时代终将过去，缔造神话的人，有些已经永远离开。但留下来的经典，会在人们的记忆里，永不磨灭。

曾经贯穿于他们一生的信念，在如今，也从未动摇——用专属于我们的传统技艺，承载真正的中国故事。

这也是时代和历史赋予手艺人的使命，是当代中国动画人回望历史时的灯塔，清晰地指向着要走的路。

在过去的岁月，手艺是历史、是根；在如今的潮流里，手艺是生机，是即将续写的下一段传奇。

向经典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