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

“死了。死透了。”

烨醒吐出一口烟圈儿说:“这故事,这么讲,它就俗了。”黑棍儿挑了挑眉头,瞪了烨醒一眼,说:“毛病!”

烨醒是个酒吧老板,酒吧名叫404,很有点儿非主流的后现代主义。酷爱听人讲故事,有好故事,当晚吃喝全免。

黑棍儿是医院里的护工,因为人长得黑,干瘦,十分精明硬朗,故人称“黑棍儿”。黑棍儿好像刚来404酒吧就叫黑棍儿,没人知道他的真名,有的时候连他自己也忘了。

黑棍儿好一口酒,总是带着医院里的新鲜故事来找烨醒,烨醒也好酒好花生米地伺候着。

“那你说说,这故事怎么个讲法!”黑棍儿抓了一口花生米,不耐烦地说道。

烨醒默默地看着这个黑黑瘦瘦的男孩,实在不明白,这么急躁的性子,是如何在医院里干护工的。

烨醒推了推架子鼻子上的黑框儿眼镜,这是他开始讲故事的标准动作,据说是跟柯南学的。他说:“这故事,得这么讲。”

“她终于如愿以偿地被自己最心爱的孩子谋杀了。”

“死前一分钟,她有点儿后悔,她觉得自己的一生何其辛苦劳顿,未曾充盈地为自己活上那么一次,哪怕一次。”

“死前五分钟,她回忆了她生命里的最后五年,儿女们忙得就像无头苍蝇,她一度怀疑,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她病了,他们慌了,不知道谁来照顾她,她那么要强,她宁可找个地方等死,可是活着,这两个字真诱人。”

“真奇怪,五分钟怎么像过了五年,一幕幕记得的那么清楚:老三的相亲对象好像是个老板,那老三的日子可美了,但每次领回家来,那位老板的电话一响,家里气氛就不对劲了,她不敢往下想。”

“老二离婚了,说是要活出自己,远离妈宝男,连那么可爱的外孙都不管了,天天去健身房拍照片,也没见瘦下来呀。”她的呼吸不由得开始紧凑起来,她紧紧抓住床的栏杆,受伤的青筋鼓瘦苍劲。

“老大……已经记不起多久没回来了,说是去出差,就一直没回来,她有时候想想都掉眼泪,她能不知道吗,他们瞒地多好啊,可邻里邻居的嘴和眼,都是有刀的。他们说老大成了贪官儿了,被打死了。她能不知道吗,老大一家过怎样的日子,孩子从小学到初中的书包就没换过,缝了补,补了缝。”

“她想,他倒是贪一点儿,把孩子的给书包换了呀。”

“老板!怎么清水还要钱啊!”

烨醒皱着眉头嚷道:“经济学原理你懂个屁!”黑棍儿拽一拽烨醒的袖子,伏在烨醒的耳边,放低声音,问他:“什么原理啊。”

“我当你要放个什么屁呢!听我讲故事!”烨醒对于黑棍儿的做法哭笑不得。黑棍儿委屈地说:“我以为这是啥商业秘密呢。”

烨醒喝了口酒说:“商业秘密印在高中课本里呀!别废话,思路都被你打断了。”

“死前半小时,一个孩子的身影滑进了病房,晚上照例是难以入睡的,身上的每一个细胞好像都在叫嚣着地狱和死亡。”

“她眯缝着眼看到了这个黑影,小心翼翼地走到了自己的床边……等一下!”烨醒突然叫起来:“你小子不会来骗酒喝吧?”

黑棍儿被烨醒突如其来的质问吓地浑身一哆嗦,咽了口吐沫说:“你有病吧,我怎么骗你了。”

“值班护士是瞎了吗?一个人进去看不见?”烨醒夺过黑棍儿手中的酒,倒进了放在吧台上的一小盆多肉里。

“你别啊,它会被烧死的。”说着去抢烨醒手里的杯子,由于黑棍儿年轻力壮,照顾过一些瘫痪的病人,胳膊显得格外有力,三下五除二就把烨醒握在手里的杯子抢了过来。

“我哪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啊,我只知道事情最终就是这么个事情,那孩子被家长打得死去活来,要不是医生拦着,我觉着都快被打死了。”黑棍儿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仰头喝完,怕再被烨醒夺过去。

“哦我想起来了,他们家说是不要再医院里住了,要回家,说是那老大娘是真的没救了,从ICU搬出来了,搬到普通病房了,办好了手续就直接带回家了。”烨醒注意到黑棍儿的眼仁往左上方飘着,如果那该死的微表情心理学是真的,那黑棍儿应该说了实话。

烨醒还想问些什么,皱了皱眉头,没说出口,接着讲到:

“好像是自己的小外孙子,她手上一点儿力气都没了,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个孩子,怨自己没把闺女养好,让这孩子受委屈了。”

“这孩子安静地站在病房里,她感觉站了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她正在奇怪,这小孩儿怎么一动不动,突然孩子转过头,跑出了病房。”

“她觉得很疑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点儿好奇心让她久未活动的脑细胞倍感压力。她整天都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

“过了一会儿,她快要睡着了,小孩儿又走进了病房,她重新努力地睁开眼睛,看见孩子的眼睛在夜里闪闪发亮,她真喜欢这个外孙。”

“小孩儿温暖的小手,摸着外祖母干瘦的手指,说,姥姥,你难受吗?难受你就眨眨眼睛。”

“夜晚真是让人脆弱啊,她听到孩子稚脆的声音,眼泪就淌下来了。她不想让孩子难受,她努力控制自己不眨眼睛,可是人类怎么能够抵抗来自躯体的最原始的机能反应。”

“她不自觉地眨了眨眼睛,觉得自己翻了滔天大罪。想张口说话,却只能发出一些苍老的空气在喉咙里震荡的声音。”

“外孙抬起了手,拔掉了祖母的呼吸管,说,姥姥,乖乖不难受了……”

黑棍儿咧嘴一笑,眼泪却掉下来了,他慌张地用自己的大黑手去擦那些水珠子,说:“烨哥真是把人看得透透儿的。”

烨醒笑了笑,心里还是觉得奇怪,但一直没问出口。

黑棍儿说:“哎?其实我一直奇怪着呢,听说好像是半夜去世的,那孩子怎么自己跑到医院的呀?你说也没个大人……”

烨醒被针扎了一样捂住黑棍儿的嘴,他听不下去了。

一口空气堵在喉咙里,烨醒哑着嗓子说:“你该去医院了,替我给那个小孩儿买个糖吃吧。”

黑棍儿沉默了一会儿,使劲点了点头。

烨醒将烟头使劲摁在烟灰缸里,他不知道自己使了多大的劲,手麻了。

他只是想起一句话:“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恶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