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采茶的时节。
徽商与徽茶
皖南产茶,产好茶,中国十大名茶,安徽占四,皖南有三,分别是祁门红茶、太平猴魁、黄山毛峰,剩下那一个是六安的瓜片。祁门和黄山历来属徽州,太平以前则属宣城,后来两地互换辖区,绩溪从徽入宣,太平划入黄山,所以这皖南三大名茶,徽州独美。
有趣的是,当年婺源被划入江西的时候,绩溪的胡适先生还曾联合文化界的朋友发起过一场“婺源返徽”运动,没想到几十年后,连自己的故乡绩溪也被划出徽州了,不知道胡先生泉下得知,是否气得骂句妈卖批了。
徽州茶的盛名要归功于徽商,徽商从新安江出发,东去沪杭,除了盐以外,最大宗的商品就是茶了。后来汉水改道,汉口崛起,位列天下名镇之首,徽商又西至汉口。在英国人要求在长江边划租界之前,汉江边的码头多由徽商把持,这其中的大买卖也是茶,汉口繁盛,世称东方茶港。胡适先生就曾说,汉口一镇是由绩溪胡适一族开辟。
不要小看了这绿绿的叶子,这可是华夏帝国直到晚清对外贸易顺差的保证,直到英国人在印度、斯里兰卡栽种茶叶成功,才打破了中国茶叶贸易的绝对优势,而后绿茶失宠,红茶成为新贵,徽州人不得不研制新茶来保住自己的优势地位,这才有了祁门红茶。
汀溪兰香和涌溪火青
泾县地处徽州以北,黄山北麓,虽无黄山的奇峰怪石、云海温泉,也是好山好水、云蒸霞蔚的佳地。泾县也产茶,口味跟黄山那边相差无几,但名气上远不如。
我对茶了解不多,平日喝茶也是胡喝,不得要领,写这篇文章也是战战兢兢。茶道虽不精,但对茶叶是熟悉的。我母亲娘家就靠茶为生,山里人取名多取经山林,外公膝下几个儿女有叫腊花的,有叫月红的,我母亲降生在茶季,取名茶香,相对脱俗。
我母亲娘家兄妹都以茶为生,这个时节就要忙了。天蒙蒙亮,吃完早饭,带上饭盒,就要动身去山里,各家的山头远近不一,高低相异,像我小姨家的山头就很远,要起得更早。山高虽费脚力,但是茶叶好,这是大山对山民的朴素公平。
高一的五一假期,我去小姨家,她带我去采过一次茶,一路山清水秀,只是山高路远,还没到茶地,我便累了。她家的茶地在高山上,已是五月了,山上的映山红还在盛开,这个花在山脚不到四月就开败了。同去的还有一个表弟,手脚灵活,采摘量不输大人,而我摘了一天,才摘了几两“青草”,而且品相很差,都是叶宽杆硬的下品。皖南的茶叶一重口感,二重品相,一般只取茶叶尖的两三瓣,鹅黄嫩绿,好看又好喝。
“青草”摘回去放篦子上略微晾晒,就要下锅杀青,炒制。一般都是连夜炒茶,不然茶叶脱水枯软,就没有卖相,身价暴跌。以前去泾县都很讶异,为什么每家都有两个灶台,原来一口是做饭的,一口专门用来炒茶。灶下添柴,家中男子用手感知热度,温度的把控是技术活,高低都不成,下“青草”,用手翻炒,断生,再放到篦子上用炭火烘烤,火势同样至关重要,一宿过后,方成茶叶。现在山民都购进了炒茶的机器,对手上功夫要求少了。
茶季忙碌,白天采茶,夜里炒茶,披星戴月。茶叶不等人,一天一个样,一天一个价。于是茶山多的人家都会请帮工,摘得青草论斤付薪,多劳多得,还得管饭,自己也不闲着,带着帮工一起摘。
外公家所在的乡镇有个很好听的名字——汀溪,这里产的茶叶名为汀溪兰香,用沈从文先生的话说就是“格”很高,山民也并无学识,但无论地名茶名都还算得体,较之北国的一些地名,简直可算气质出众了。
还有个姨妈嫁到不远处的涌溪,这里的山更高,茶更好,所产之茶名为涌溪火青。火青的制作工艺更加复杂,最后成品不是一片片叶子,而是卷曲在一起,一粒粒的,下水舒展,汤绿叶黄。好茶得配好水,我在泾县亲戚家,泡出的茶,澄清无沫,嘬一口,回甘强烈。
卖茶
产茶也怕无销路,泾县无商贾,无大码头,基本上自产自销。每年茶季后,我母亲都要帮着娘家亲戚销茶。邻里知道泾县的茶叶好,与我母亲交情不错的,都一家来个几斤,我母亲先统计好。然后某一天,我的舅舅或者姨便背着几十斤的茶叶突然出现在我家了,邻里上门取茶,寒暄几句,留下茶资离去。
以前山民不重包装,茶叶炒好了,用绿色的袋子装了,然后用一根钢锯条抵着袋口,过一遍蜡烛,便封口了,一斤一包,朴素低调。
近来似乎明晓包装的重要,开始出现各种奢华包装了。如同各地大兴旅游经济后,纷纷杜撰一些名人轶事、民间野史一样,茶叶包装盒上也开始出现文字,我见过最离奇的一个是说涌溪火青与邓大人之间的渊源,神乎其神,令人莞尔。
离家求学后,清明时节都不在家,很久没有这个时节去过泾县,也没有再去过山上采茶,我怀念这个时节的忽冷忽热,阴晴难测,草木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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