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做头发加工的大爷。
在许昌灵井镇,跑出租车的师傅,路边打牌的大爷,地里干活的大妈,他们都骄傲地说,全世界的假发有一半是许昌人生产的,“米歇尔你知道吧,就是美国前第一夫人,她戴的假发就是我们这里的。”
放眼望去,小宫村并没有什么特别,青葱的麦苗,不高的楼房,但推开铁门却又是另一番模样,装满头发的编织袋占据院坝,上了岁数的女人们忙着做假发。
杨小静是小宫人,在她的印象里,小时候村子里几乎家家户户都做假发生意,每家房前屋后,甚至马路边都堆满了头发,每天村子里都像赶集一样热闹,还能看到不同肤色的人进出,说着听不懂的话。
小宫村村主任陆宝山说,鼎盛时期,小宫全村900多户村民,有80%的家庭从事头发生意。
路边的编织袋里装满了头发
3月22日上午,她把编织袋里的头发倒在地上,这些混合着灰尘、泥土的长短不一的头发散发出洗发水的味道。三名男工给地上的头发洒水,然后放入机器打散。两名60多岁的女工,把打散后的头发按颜色分拣好,然后一层层放到拉床的底篦上压实,用镊子把头发一根根拉齐捆扎,再用木拍将头发拍打整齐,按长度进行分档,4英寸长的用2道白线捆扎,称2档;6英寸的用3道白线捆扎,称3档。
81岁的王发合坐在一张篦子前给头发拉档,分好档的头发被称为档发。老人说,他从小跟父母学习做档发,直到现在还靠做档发营生。
拉档讲究快和准,稍不留意手就会被篦刃刮破,王发合的手指手背留下多处疤痕,五根手指已经无法伸直,“早些年就这样了,都是拉档造成的。”
和小宫村类似,周边的张桥、尊庄、唐庄、魏庄等村庄也遍布着假发作坊。村民们利用自家屋子,或者搭一间简易棚。把收来的头发按颜色分拣,然后初加工。
初加工后的头发,将被送到位于许昌市的假发企业进行深加工。在魏都区,有一个远近闻名的假发一条街,汇集了10多家假发企业。
与村里的小作坊不同,工厂车间宽敞明亮,有各种先进的设备。在一间密闭的车间,于志光不停地用白纸将头发卷在一根细小的铝管上,然后用透明胶布固定。同一个动作每天他要重复数百次,换来每月5000多元的收入。
铝管直径最小的6毫米,最大的100毫米,于志光根据设计图纸,使用不同铝管卷发,并将其放入定型柜,经过100多度蒸气高压后,就能得到想要的诸如波浪型、卷发、爆炸式等各种发型。
女工张艳霞负责的工序是织发。她把乳白色网帽放在假头模型上,左手将头发放在网帽的细缝上面,右手指握住一根笔芯大小的钢针,极轻极轻地一毫米一毫米将黑色的头发钩在网帽上。
手工织发对织工要求极高,不能少,也不能多,更不能错,否则就会前功尽弃,推倒重来。“我钩得最多的一顶假发,有3万多针,织了21天才织完。”张艳霞说,这顶假发最后卖了4万多元。
一顶假发从分拣到成品,需要50多道工序。这些由一根根头发通过层层加工制成的假发,从许昌出发,经陆路、水路、空中等运输方式,抵达全球各地。
在某跨境电商零售平台,每2秒钟就有一顶假发被买走,平均每天全球销量4万套,年成交额15亿元,在海外成交商品中排名第一。
小宫村收头发的历史最早可追溯到清末。据当地老人说,假发最早是给一些京剧班子做戏服、胡子这些道具。20世纪初,许昌县灵井镇泉店村的白锡和,与外国来华商人合开了发庄“德兴义”,开始收购国内的头发,卖给德国商人销往海外,这些头发被加工成为假发,大受欢迎。
泉店村的李会杰,高中毕业后就骑自行车收头发,李会杰说,那个时候人们的头发不漂不染,又黑又亮,依照发质的好坏和长短,价格每斤从十几块到上千元不等。最值钱的是未成年少女的头发,柔软顺滑,用这种头发加工成假发最受欢迎,一斤能卖几千元。
李会杰说,最早头发生意集散地就在泉店村,上世纪90年代的时候经常能看到山东、安徽的头发贩子把收来的头发运到村子上,但后来从事这行的人多了,好的头发越来越难见到,染发的人也越来越多,“头发越来越难收了”,于是本地人只得到全国各地去收,他晚上赶火车,白天收头发,有时出门一个月都回不到家。
再后来,国内的头发也不好收了,许昌人就把收头发版图延伸到世界各地,“只要有长头发的国家,我们都会去收。”李会杰说,和国内相比,国外的头发普遍便宜3-5元。
许昌人的到来,让国外的很多人嗅到了商机,一批批头发贩子应运而生。因为宗教信仰,很多国家的女性不能随意剪发,知道头发能卖钱,她们就用盒子将平日掉落的头发从梳子上、地上收集起来,卖给走街串巷的头发贩子。李会杰去缅甸收头发,不用出门,贩子就会把收来的头发送到酒店来给他。
在最高峰的时候,许昌有2万人的头发收购大军,他们就像搬运工,每年把世界各地上千吨的头发汇聚到许昌的不同村落,加工成假发卖到世界各地。
杨丹说,假发被视为“头顶时装”,黑人女性人均拥有3——5顶假发。新华社曾报道,一位长在贫民窟的女孩,每月大概会花4美元在发辫上,白领黑人女性每月在头发上的花销大概为15至30美元,有钱人,一个月的假发花费可以达到500美元。
而瑞塔每个月花在假发上的钱是2000奈拉(折合人民币30多元),她喜欢中国的假发,因为款式新颖时尚,戴着舒服。另外,化纤类的假发因价格较为便宜,也受到大家欢迎,在舞会、cosplay等现场,经常会看到大家戴着化纤发片和化纤大辫子出现。
许昌市商务局电子商务办公室主任梁金成说,现在,许昌有240多家企业、30多万人从事假发生意,生产品种由最初的一大类十几种规格,发展到包括人发、化纤发两大系列,分为直发、曲发、发块、发套、公仔头等3000多个,产品远销北美、欧盟、非洲、东南亚等地。2018年,以人发、纤发为主的发制品,出口67.29亿元。
刘新龙想让儿子跟自己一起做头发生意,儿子却说:“不做,过两天我就出门打工了。”在他看来,留在家做头发看不到希望,大城市才是他们年轻人向往的地方。
原材料的成本也在不断上涨,头发越来越难收,“以前一个人一天可以收200公斤,现在只能收20公斤。”李会杰说,头发质量也没以前好,收一斤才能赚一两毛钱,利润很低,如果收购时不留意,不但赚不到钱,还会连本钱也赔进去。
国内头发难收,而国外的头发收购则被直接叫停。2018年12月31日,新版《进口废物管理目录》正式施行,进口头发被视为“洋垃圾”,“因为缺乏原材料,很多人已经干不下去了。”李会杰说。
许昌市商务局电子商务办公室主任梁金成说,假发市场始终有限,而且现在基本触碰到天花板了,所以近年来政府在积极引导发制品企业转型升级。目前,已有多家假发生产企业不再靠一条腿走路,而是跨行业从事房地产开发、污水处理、旅游、酒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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