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曹米糯

我们这个犄角旮旯的电影号很少发那种令人大开眼界的“解读文”，一方面，尽管二次解读有可能拓宽原作的意义，但我始终认为“解读”也是有限度的，过度解读反而会陷入另一种极端；另一方面，“解读”行为本身需要非常强大的知识储备，比方说电影符号学，又要懂电影，又要懂语言学、符号学、结构主义，发展到后来甚至还要懂精神分析理论……好吧，我认输还不行吗？

但今天为什么要大着胆子“过度解读”《风中有朵雨做的云》呢？因为我不接受那些诸如“有风格无内涵”、“八点档”、“妥协甚至倒退”、“逻辑与情绪断裂”之类的指责，或者说，我不认为娄烨、梅峰、马英力等人凑在一起只是为了给大家讲一个“狗血”的故事。

首先必须说明一点，《风雨云》并不是一部要正面与威权现状拼个你死我活的作品，甚至连娄烨最敏感的《The Summer Palace》也不是这样的作品。说得再清楚一点，娄烨关注的从来不是政治本身，而是政治环境中的个体感受。所以从最表象的意义上讲，《风雨云》就是一个由强拆所引发的、有着鲜明警匪类型片特征的、牵扯出多角情感关系的通俗故事。娄烨无意去深挖政治黑幕，他也根本挖不起，所以那些听说《风雨云》涉及官商勾结便误以为娄烨拍出了一部足以改变中国历史的电影的人们，你们是有多单纯？

《风雨云》值得尊敬之处显然不是“彻底粉碎了镣铐”，而在于“戴着镣铐翩翩起舞”。电影甫一开篇便触及到了国产片的各种禁忌——社会矛盾、官民对峙、集体暴力等等，随后的警匪斗智斗勇部分则将权、钱、色、构陷和盘托出，我无法阻止“八点档”的说法，但如果国产“八点档”当真容得下这些内容——官商勾结、色情交易、“丧”文化价值观——我绝对不介意重新拾起遥控器。当然，因为官民对峙冲突戏份以及警队内部腐败戏份惨遭删减，“翩翩起舞”也免不了跳帧，但这并不是娄烨应该背负的责任。

▲拍多角情感关系就算“狗血”吗？

《风雨云》这两个小时跟下来，如果观众能够记住在“以经济发展为唯一目标”的疯狂年代中的暴力、贪婪、欲望、不择手段，我觉得已经很值了。它没有营造出一个像《我不是药神》那样政府几乎完全隐身、仅靠互助便可以拥有美好生活的世界，也没有营造出一个像《无名之辈》那样价值观乱作一团、抄起家伙大干一场便可以喜获存在感的世界，更没有营造出一个像《流浪地球》那样政治/文化/教育blabla统统不需要改变、只要能声泪俱下地发表一篇心怀天下的演讲便可以团结各国人民共同拯救地球的世界……最最重要的是，它为大家省下了一包纸巾钱。

接下来，如果各位不怕“狗血”，我们可以继续探讨一下《风雨云》的第二层故事。这部电影的片名取自一首经典情歌，片中还出现了另一首经典情歌“一场游戏一场梦”，除此之外，它还有过一个叫做“地狱恋人”的曾用名。从这几条线索判断，说《风雨云》是一部爱情电影，或者说是一部围绕爱情展开的电影，不算没有根据吧。

我再说一次，娄烨关注的从来不是政治本身，而是政治环境中的个体感受。从《苏州河》到《SP》，从《浮城谜事》到《推拿》，“爱情”一直是娄烨表达个体感受的一个重要出口，这次的《风雨云》亦然。想想看，之前提到的暴力、贪婪、欲望几乎都源自“爱情”，而六位主演的命运也都只有通过“爱情”才能找到最终的指向。

▲《风雨云》主要角色关系图。

姜紫成爱林慧，他在床笫之间承诺要赚很多很多钱，于是远走他乡。他重返广州的第一件事就是解救林慧，并且爱屋及乌地给予了唐奕杰诸多好处。

林慧爱姜紫成，她原本可以等他，但因未婚先孕，在那个保守的年代，只能退而求其次，跟自己不爱但却爱自己的唐奕杰成婚。再次相逢，林慧非但没有记恨姜紫成，反而更爱他、更感激他，她心甘情愿成为姜紫成的工具，甚至色诱警察亦在所不惜。

唐奕杰爱林慧，可是当他发现心爱的女人欺骗了自己，所谓的女儿竟然是别人的孩子，这个平日里温良、憨厚甚至略显懦弱的男人终于走向另一个极端，变得嫉妒、残暴、疯狂。

连阿云爱姜紫成，爱到不计名分，爱到牺牲色相，爱到可以容忍另一个女人以及她的女儿跟自己平分这个男人。对女人来说，还有什么会比心爱的男人更重要呢？答案是孩子。所以反目之初连阿云只是利用股份、财产威胁姜紫成，但当流产之后，她彻底心灰意冷，换句话说，连最终的“同归于尽”都是因为“爱”。

杨家栋到底有多爱唐小诺我不好说，毕竟床戏被删，两个人的关系铺垫并不完整；但唐小诺肯定是爱杨家栋的，不过这种爱的动机也很不好说。她对杨家栋的爱慕或许跟她对云阿姨的依恋一样，是出于对“正直”或者“无害”的好感，因为她周围的其他人——母亲、父亲、亲生父亲——都太“脏”了。

“狗血”吗？也许是吧，但我依然感谢娄烨可以在一个物欲横流的、同时又全民秀恩爱的时代将镜头转向“爱情”的另外一面。这就好像我们读金庸先生的《神雕侠侣》，大部分人都在赞赏杨过和小龙女的忠贞不渝，但娄烨关注到的却是李莫愁，谁能说扭曲的、疯魔的、极端的“爱”不是“爱”呢？从这个角度讲，《风雨云》即便没有敏感的现实背景，依然是一个完全成立的爱情故事。

▲“江边焚尸”时每个人都在哭，但却完全感受不到悲伤与悔意。

最后，无可避免地要谈到隐喻问题。不要怪我想太多，实在是这个故事细思极恐。姜紫成离开广州去赚钱，放着又近又方便的香港或者机会更多的美国不去，偏偏去了台湾，而90年代的台湾恰恰是黑金政治最为猖獗的一个阶段。2001年姜紫成返回大陆，一方面跟台湾社会推进、灰色空间锐减脱不了干系，另一方面，他显然期待着在大陆风云际会的特殊年代再造一次“黑金”神话。

至于连阿云这个台湾舞女角色，她的确与姜紫成有过一段蜜月期，但甜言蜜语来得快，始乱终弃来得更快。在娄烨妻子马英力拍摄的关于《风雨云》制作过程的纪录片《梦的背后》中，提到诸多与婶查有关的内容，其中透露了这样一段剧情：原来在初版中，连阿云被林慧误伤后并未断气，姜紫成“焚尸灭迹”之时，连阿云甚至还在火焰中尖叫、挣扎。这是一个多么恐怖的画面，一个台湾女人，被象征着大陆商界的姜紫成抛弃，被象征着大陆民众的林慧误伤，最后象征着大陆官场的唐奕杰竟然主动上前，商、民、官就这样同流合污地、心照不宣地、眼睁睁地看着她活活烧死。讲到这里，你还会认为“台湾”在《风雨云》中只是一个随意的选择吗？

还有香港侦探社的老A一角，大把演员可选，娄烨为什么偏偏看中了陈老师？不要跟我说“为了票房”，陈老师现在哪还有什么票房号召力。更合理的解释是，陈冠希目前的身份处境与香港在《风雨云》中的定位非常接近——被边缘、被污名、甚至被消失（最终删掉陈老师并不是因为私家侦探敏感，而是陈老师不符合“艺人道德”要求）。但也正是因为这种“被边缘”，令香港成为片中逃亡者最后的容身之地，或者说是自由之地。

▲只有在剧照中才能找到的陈老师。

还有唐小诺，起初我并未特别留意这一角色，因为她戏份不多，而且全程飘忽，但在梳理人物关系时，我突然发现唐小诺是唯一一个与其他五大主角均有交集的角色。参考Patrick同学提到的“二轮改开”线索，这个与第二轮改革开放同步成长起来的“富二代”或许才是整部电影埋藏最深的部分。她在香港读书，与台湾阿姨关系最好，但偏偏对大陆父母恨之入骨，她最终以阿云的身份复仇，并且以一种行尸走肉的状态流落异乡，所以我之前说过，《风雨云》的结尾不是剧力不够，而是在目前情况下根本无法如实呈现导演的意图。唐小诺的结局一定是毁灭性的，这种年轻一代的“绝望”才是真的“绝望”。

最后说说杨家栋，一个典型的线索人物，没有什么非凡的背景，也没有什么非凡的成就，但作为时代的一部分，他不可能置身事外。最痛苦的是，杨家栋一方面被利益集团孤立，另一方面又无法放下历史心结，如果坚持就得忍受非议，如果放弃又对不起自己的良知，这哪里是杨家栋啊，分明就是娄烨自己。杨家栋最后选择的栖身之地名叫“真相事务所”，娄烨想表达什么还用我多说吗？

▲有一个地方，叫“真相事务所”。

我从来没说过《风雨云》是什么年度最佳，有人批评本片的商业化倾向，有人批评娄烨依然执迷于个体感受的表达，这些我都可以接受。但那些抓着《风雨云》“逻辑与情绪断裂”不放的人，你们是真不知道这部电影在两年之内删改了117次还多吗？

在自由创作日益收紧的今时今日，还有娄烨这样的导演和《风雨云》这样的电影是不幸中的万幸。你不去努力寻找删改痕迹，不去努力填补缺失信息，不去努力还原故事的本来面目，不去质疑婶查制度，反倒轻描淡写地说什么“无内涵”“八点档”“情绪断裂”，这样当外宾真的合适吗？如果连《风雨云》这样的作品都不值得推荐，我真心不知道此时此刻的中国观众还应该看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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