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4月的尾声,台湾90后女作家林奕含自杀身亡。

百度百科的词条像墓碑一样铺陈着她的生平。我第一次和这位文学的女信徒打了照面,而她金玉与败絮混杂的人生已经在房梁与绳索之后空无一物。

很久之后,我才有机会拿起《房思琪的初恋乐园》——林奕含向死而生的绝笔。乍入眼是扉页庄严郑重的“改编自真人真事”。双眼的滤镜给这行字自动打上了明黄色警示标记,它提醒我必须准备好储量惊人的氧气瓶,缓解阅读过程中真实可感的窒息。

这是一个天才美少女“爱上”了狼师诱奸犯的故事。国文补习班名师李国华以公认的高声誉为权杖,以少女的罪恶感为加持,饲养着不被指责的欲望,进而长期暴力地侵犯他的学生——那拥有天使般面孔、老天赏饭般文学才华的豆蔻少女房思琪。漫长的性侵挣扎中,思琪的肉体和灵魂“被屠杀”——她开始认同和享受被害者的角色,沉沦于这场向恶魔的献祭——最终,破碎的洋娃娃跌落了洛丽塔之岛。

全书俯拾即是的精美譬喻、细致入微的少女笔调高度美化了丑恶和暴力。林奕含冷静而克制地解构了她沉重过往的拼图,把一个个零件拼装成十二万字清醒而华丽近乎梦呓的言语,拼装成我所理解的两句拷问:房思琪被性侵,凶手还有谁?房思琪被性侵,凶器是什么?

关于凶手

李国华扯下思琪制服裙的那一刻,划破了少女琉璃般的优秀、高傲和自洁。这场猎杀中,第一只向思琪伸出的魔爪,来自她崇拜、仰慕的老师。

李国华并没有十足筹码捕捉到他的猎物。而社会和家庭对性的禁忌,促成了这场围猎。

正如柴静所说:“我们的性文化里,把生育当做性的目的,把无知当纯洁,把愚昧当德行,把偏见当原则。”李国华之所以押注百发百中,是因为注不在人,而在于社会赋予被诱奸少女们的“罪恶感”——他说“强暴一个女生,全世界都觉得是她自己的错”。羞耻感和罪恶感是忠实的牧羊犬,它守护者少女们破碎的自尊,并带领着她们回到施暴者身边,做出舌头被阉割的沉默。

我想起近年走马灯似的“深夜顺风车强奸案”在新闻头条上滚动时,评论区不乏上帝视角的劝诫口吻,譬如“女孩子少穿着暴露服装”、“女孩子深夜不要单独外出”等等。强奸案的施暴者是清一色的男性,而社会的指挥棒却渴求从受害者的女性入手避免暴行。“受害者本人一定有问题”的帽子一日不摘,“房思琪”群体的受害者数量便一日不会减少。

而构成社会的家庭,他们往往懊悔于没能及时发现并拦下施暴的毒药,放任少女们被迫饮鸩止渴。事实却不尽然,他们更多是没能及时告诉孩子如何分辨,哪种是蜜糖,哪种是砒霜。

【刚刚在饭桌上,思琪用面包涂奶油的口气对妈妈说:“我们的家教好像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性教育。”妈妈诧异地看着她,回答:“什么性教育?性教育是给那些需要性的人。所谓教育不就是这样吗?”】

家庭性教育的旷课,却被粗心的父母误以为是“未曾开学”。思琪被老师的砒霜哄骗在幽闭的小公寓,只因为她把那当做蜜糖——老师是真的爱我,爱我的人可以进入我的身体,可以说“你现在是曹衣带水,那我就是吴带当风”。

思琪被奸污,凶手不只有李国华。这也许是一场帮凶不自知的合谋。这场合谋在不同的地方也正在或即将发生。林奕含在后记中写道:“最可怕的就是,我所写的、最可怕的事,竟然是真实发生过的事。而我能做的只有写。女孩子被伤害了。女孩子在读者读到这段对话的当下也正在被伤害。而恶人还高高挂在招牌上。我恨透了自己只会写字。”

尼采说:“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林奕含泣血而啼,震动世人,愿能感化那些潜在的凶手。

关于凶器

如林奕含所言,阅读这本书,之所以“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能够规避恶带来的反胃,深入咀嚼着这本书的暴力,是因为其间有一种“审美的快感”。在又一次翻开这本书时,我看到了抒情文学映射下的伪善。

李国华说,“我在爱情,是怀才不遇”,于是他磨肿了思琪的肌肤;李国华说,“我是睡美人,是你吻醒它们(情话)的”,于是他剥开思琪的内衣......他借用文学滔滔不绝的美,令名不正言不顺的侵犯获得“爱”的语境,将本应思无邪的情诗,转译成暴力的猎艳,创造出一种自我陶醉的快感。

于是林奕含反复追问:一个相信中文的人,他怎么可以背叛这个浩浩汤汤已经超过五千年的语境?文学是不是更让人巧言令色?文学是不是一种虚伪?

小旅馆里,李国华对思琪说:“我跟你在一起,好像喜怒哀乐都没有了名字。”我看到了胡兰成的影子——李国华是胡兰成缩小了又缩小了的赝品——用矫饰的语言粉饰兽行,用刽子手的自恋舔舐自己的战利品。他们是爱或性的施暴者,他们用华辞丽藻为自身的丑恶整容,用修辞之美为欲望的暴力掩护。

这些含英咀华的文学英杰,在欺瞒和伪善的面具下,化身斯文败类。张爱玲、房思琪,还有林奕含,她们被文学的真挚纯粹蒙蔽,被现实的肮脏骗局迷幻,二者之间难以横亘的龃龉玩弄了少女的骄傲和清高。

【她马上想到李国华一面扪着她,一面讲给她听,讲汉成帝称赵飞燕的胸乳是温柔乡。那时候她只是心里反驳:说的是赵飞燕的妹妹赵合德吧?不知道自己更想反驳的是他的手爪。】

李国华一粒一粒解思琪的扣子,像是一支一支吹生日蜡烛,他没有许愿,而思琪却熄灭了。少女曾用她对文学的最后期待支撑着自己,试图用心目中真正的文学撕破老师虚伪文学的面具,将如老师一般的人隔绝在文学之外。因为那个老师玷污的不止是她,同时还是她对文学的理解。

但是思琪失败了。文学成为施暴者柔软的匕首,一寸寸剥削脱落她的衣服、皮肉、灵魂。

文学的诱奸使房思琪成了荒山的疯子。文学的伪善使林奕含倾吐出她不朽的遗产。

家庭、社会、文学,三方出刃,断送了“房思琪们”的人生,一场盛大而残忍的屠杀落幕。更为残忍如小说结尾,“不相干的帮凶们”坐在高档酒楼里,觥筹交错间与施暴的豺狼共享佳宴。

经历过这些故事的林奕含蚌病生珠,将自己全部的力气倾注在这本半自传体的书中,却没能留一些给自己。

编剧史航在本书的推荐语中写下一句话:走过危机四伏的成长,我们每个人都是青春的幸存者。身为年轻女性,我们和思琪的灵魂双胞胎怡婷一样,都是诱奸大屠杀的幸存者。出于一种共同身份的同理心,我们注定要背负着“房思琪们”的记忆、语言、经历继续前行。

而这个社会很奇怪,往往要等到以命相胁才意识到事情不小。对于“房思琪们”,我们的社会不应消费,不应猎奇,而是要不遗余力撕破猎人的大网,不论是以法诛之还是以笔伐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