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起倾听亲历者的故事,感悟历史中的人、人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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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末的草原,牧草已枯黄,夕阳沉落,欲被山丘遮挡,黄昏的寂静,来的这样突然,我只身留在四队,确实有些彷徨。这里没有麻雀回巢的“喳喳”喧叫,也没有城里杂乱的声响,在队部路南的土围墙边有几头牛呆呆的站着,周围安静得我都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失聪了。

三十米开外的井沿上,正有一个妇女带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提水,向牛车上的木桶里灌着。我看到她们一水斗、一水斗的从井里向上提,很是不易,想帮帮她们,就径直走了过去。

通往井台的路上,地面凹凸不平,凹下的地面露着白黄色的硬土,凸出来的多是荆棘草的根系,一簇簇的有铁皮脸盆大小。我心想:“这不就是扎大扫把的枝条吗?这里到处都是,城里还得花钱买扫把,在这里自己扎都行。”

走近井台,看出两母子长得非常相像,白晰的皮肤,大大的眼睛,棕黄的眼球,高直的鼻梁,略厚的嘴唇,人中显得有点长。母亲穿着蓝色的棉袍,腰间系着橘黄色的腰带,头上扎的是白色的盘头围巾。男孩穿着土黄色的便装棉衣裤,裤腿插在高腰的黑色马靴里。虽然他们的穿戴已经略显脏旧,但凸显着一种民俗的现实美。

我走上前去,那妇女先向我开了口:“赛努-”(蒙古语:你好)。我也向她问候了一声:“赛努-”,这还是前两天我姨夫告诉我的礼节,现学现卖,真还用上了。然后我说:“让我来”,就从那妇女手里接过水斗子。

以前我学农劳动时,用过带摇把辘轳的那种铁桶水斗,手拎的这种粗帆布水斗还真是第一次用。我把拇指粗的水斗提绳顺到了井下,感觉水斗触到了水面,又向下顺了一节提绳,按提辘轳水斗的方法等了一会,向上一拎,水斗轻飘飘的,没盛上水。“哎”!我有点纳闷。站在一旁的妇女早看出了破绽,开口笑着说:“嗨嗨,特勒保勒惠(那样不行)。”边从我手里夺过提绳,边做着示范说:“恩各得(这样)。”只见她把手中的提绳向身右侧一摆,稍等片刻,她手中的提绳就被重物拉直了,再向上倒着手,把满满一斗子水拎出了井口。当时我真是羞愧,自己都感到脸在发烧,赶忙接过水斗,拎到“勒勒车”边,把水灌到车上的大木水桶里。不一会,水装满了,她们母子向我致了谢,赶着牛车,沿着路辙向北面走去。

回到“仲乃”老人的屋里,大红躺柜上一个罩有棕色皮套的“红灯牌半导体收音机”正放着蒙语广播,蜡烛的光亮显得昏暗,屋顶和墙壁上糊的都是报纸,映现出人体的黑影,习惯了电灯照明的我,还真不太适应。

深红色的小炕桌上摆放着筷子和一碗热乎乎的面片,“仲乃大爷”说:“蒿勒伊得(吃饭吧),都快凉了。”我感激地说:“谢谢大爷,您也吃吧。”“我吃过了,锅里还有。”他边说边拿出一个5斤装的白色长方形塑料卡子,又拿出一个装量三两的玻璃高脚杯,满满倒了一杯白酒,坐到炕桌前,面带笑容的地说:“艾勒和喔努(喝酒吗)?”我含笑答道:“不会喝”。其实,高中时每到逢年过节我们也喝过酒,可初来乍到的,还得装着点。他好气派啊!用的是高脚杯,在城里也是上讲究的。大爷又掏出一包纸烟,是白盒的,就是彩图朝里,白里朝外那种,拿出一根对着我问:“达莫嘎喔努(吸烟吗)?”我摇了摇头,确实我不抽烟。

我们爷儿俩盘腿对坐在炕桌前聊着天,他呡着酒,抽着烟,我吃着面。面可真好吃,白水、咸盐、羊肉干,没有调料,没有菜,面汤油水不大,略带稠汁,香汤原味,非常可口。我一连吃了三碗,把锅底刮了个干净。大爷怕我没吃饱,一个劲儿的还要给我再做,在我的再三解释下,他才罢休。接着他又端上一盘炒米说:“伊得(吃吧)。”我用吃饭的碗倒了一碗黑砖茶,捏了一点炒米放进茶里,一是品茶,二是省得洗碗。大爷看出我的用意,带着喜悦的表情说:“恩扎鲁,宝勒系的(这年轻人,还行),饭吃的惯,茶能喝,盘腿也行。”说的我还真不好意思。我表白说:“在家我们也这样。”

说话间,我注意到了茶碗,简直太漂亮啦!是只“龙碗”!十公分左右的碗口向外略撇,细腻的羊脂白瓷胎上绘有金丝边、红绣球和青麟龙的图案非常好看。大爷用的也是同样的茶碗,我随口说:“这么好的碗,用来吃饭多可惜呀”!大爷笑着说:“好东西多着呐,都是庙里用的,咱们队有好几个喇嘛,他们家里的好东西更多。”

这一晚,我和大爷聊了很多,从家里聊到呼市,从锡林浩特聊到四队。睡觉时,大爷在炕头,我在炕梢,我看了一下手腕上的上海牌全钢手表,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

熟睡间,突然我感到有强烈的光线刺眼,睁眼一看,是窗外的阳光照射进来,大爷正在屋外卷着牛皮纸制的保温窗帘。我从小参加运动训练,养成了早睡早起的习惯,可这天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外面的空气好新鲜,我挑起水桶准备去担水,大爷说:“小子,缸里还有呢。”其实我看过,确实还有多半缸呢,我只是想去练一练用水斗子提水。

担水回来,大爷夸奖说:“你干活有两下子,切喔(喝茶)。”我看着炕桌上已经摆上了炒米、奶豆腐,还有茶,可这茶的颜色有些发白,茶水也不很清亮,可又不像加了牛奶,我尝了一口,有一股糊香味,“嗯,好喝”,我自言自语道。大爷得意地给我讲起了面茶的制作方法,又介绍了如何熬米茶,我们爷儿俩又聊起天来。

接近中午时分,队部的院里热闹起来,有骑马来的,有赶牛车来的,有乘单马车来的,还有骑骆驼来的;有男的,有女的,有大人,也有孩子,有中年人,也有年轻人。仲乃大爷的小屋里人也多了起来,像走马灯似得,来一拨,走一拨,进进出出的有些混乱。我看得出,来人都用异样的目光打量我,大爷不厌其烦地向来人解释道:“玛奈斯和滕(咱们的知青)”。我觉得奇怪,问大爷:“今天怎么这么多人?”大爷说:“小卖部提货回来啦,他们是来买货的。”我自言自语道:“我也去看看。”便起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