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4月8日《廊坊都市报》5版
本报记者 武香君 通讯员 王猛 井桂林 文/图
任文璞和父亲任云阁雕像合影。
天地英雄气,千秋尚凛然。清明祭英烈是一个国家缅怀和敬重英雄的最好形式,也是弘扬英烈事迹,传承英烈精神的最好契机。近日,在文安县清颐园公墓,伴随豪迈而悲壮的乐曲,一场烈士雕像落成揭幕仪式隆重举行。当红色的幕布褪去,抗日烈士任云阁雕像出现在众人眼前。他坚毅的脸庞和执着的神情仿佛诉说着那一段前赴后继、英勇抗敌的艰苦岁月。
1937年8月14日,在淞沪会战中,年仅27岁的任云阁向上级隐瞒了妻儿的存在,主动报名参战,作为第一梯队轰炸侵犯我国领土的日军旗舰“出云号”,后不幸壮烈牺牲。1983年11月,任云阁被追认为烈士。
山河今无恙,英雄已长眠。近日,记者来到文安县,采访了任云阁的二女儿、今年85岁的任文璞老人,倾听她讲述父亲短暂而光荣的一生。
国难当头投笔从戎 考取中央航校
1910年,任云阁出生在文安县兴隆宫镇兴隆宫村的一个农民家庭。他幼年家境贫寒,上有3个哥哥。1920年至1925年,任云阁在本村国民小学学习。1926年,他考入雄县第二高小(校址在今文安县史各庄镇)。1927年,任云阁高小毕业,考入河北省第九师范学校(校址在今泊头市)。
“九一八事变”后,全国上下掀起了抗日热潮,任云阁和同学们组织了抗日救国同盟会,先后两次闹学潮,走上街头向民众宣传抗日救国思想。
1933年,任云阁从师范毕业,成为了一名高小教员。但是,国难当头,他决心寻找一条报国之路。于是,一年后,他放弃了稳定的工作,毅然投笔从戎,报考了位于杭州笕桥的中央航空学校。当时,招生考试非常严格,在北京考场里约有1000位报名者,最后只考取了50人,任云阁就是其中之一。
1934年秋,任云阁成功考入航校第六期甲班轰炸飞行科。航校的训练十分严格,录取的新生要先经过6个月的入伍训练,而后是3个阶段的飞行训练,每个阶段为期4个月。“把我们的身体、飞机和炸弹,当与敌人的兵舰阵地同归于尽。”这就是航校的校训。在残酷的训练中,不少学生被淘汰,任云阁却一直坚持了下来。1936年10月12日,他顺利从航校毕业。
“听母亲说,父亲毕业后曾回老家探亲,当时,母亲也要跟他走。父亲却说:‘打仗不能带家属,等胜利后我再接你们。’没想到这一去,他再也没有回家。这次探亲,竟然成了他和家人的最后一面。”任文璞感慨地说。
淞沪会战爆发 为出战隐瞒妻儿的存在
任云阁毕业后,被分配到国民党空军第二大队第九中队任准尉见习飞行员。6个月后,他升任少尉飞行员,驻安徽广德机场。二大队是当时国民党空军的基本轰炸部队之一。任云阁驾驶的是美国当时最新式“诺斯罗普”轻轰炸机,最大时速280英里,载弹1100磅,装备机枪三挺,前后可乘2人。
1937年8月13日晚,日本借口8月9日两名日本官兵乘军用汽车向虹口机场猛冲而被中国卫兵击毙事件,猝然向上海发动大规模进攻,驻上海的中国军队奋起抵抗。当时中国在战场上面临的日军威胁主要有两个:一是所谓上海派遣军特设航空队所属的木更津等7个航空队,企图在上海杨树浦建立航空基地;二是日本的第三舰队,以舰炮支援其在上海的陆上部队作战。
同年8月14日上午,中国空军第二大队接到空军总指挥的紧急命令:要不惜一切代价,出击轰炸侵沪日军。接到命令以后,整个机场一片沸腾。任云阁和战友们激动万分,自告奋勇出战。
当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任家人不会知道,为了能得到上级批准,任云阁在填写家庭亲属时,只写上了父母和三个哥哥,妻子和两个女儿只字未提。“如果父亲写上了妻女的名字,上级考虑到他的家庭情况,可能不会让他去。那时,他一心想到的,就是狠狠打击日本侵略者。他自己也做好了随时牺牲的准备。”如今,任文璞这样理解父亲的行为。
很快,经过战前开会动员和选拔排定,任云阁被批准出战。
痛击日军旗舰“出云号” 27岁为国捐躯
鹰击长空,千里驰援。1937年8月14日上午9时许,中国空军二大队共出动了3架“诺斯罗普”轻轰炸机,飞临上海轰炸日舰。任云阁和战友祝鸿信驾驶的是“907号”飞机。
当时天气异常恶劣,天空中阴云密布,并间有雷雨,能见度很低。两个多小时后,飞机终于来到上海吴淞口的海面。一番搜索后,突然,副大队长孙桐尚驾驶飞机在前面摇起机翼。在当时无线电技术不发达的情况下,它告知各飞行员,发现敌舰目标,准备进攻。
此时,敌人也发现了中国空军的飞机,约10余艘敌舰立刻绕成圆阵,像跑马灯似的兜圈子,并以猛烈的炮火对空射击,以增加我军飞机低空投弹的困难。但中国空军飞行员们临危不惧,沉着地寻找日本侵略军的旗舰。
很快,任云阁发现,在敌舰阵营右下方,有一艘大型舰,这就是日舰中最为著名的“头狼”,排水量近万吨的装甲巡洋舰——“出云号”。趁敌舰的注意力被隆隆作响的机群吸引开去的时刻,他和同机驾驶员祝鸿信驾驶“907号”飞机,出其不意,迅猛地贴近东边海面,直扑旗舰“出云号”。就在日舰手忙脚乱地调转炮口,准备向突袭者开火时,任云阁猛地按下投弹按钮,两枚炸弹立即脱离机翼,几乎同时落在“出云号”的甲板上。爆炸声过后,“出云号”开始起火、进水,像喝醉酒一样摇晃起来,准备逃窜。
“907号”旗开得胜,极大地鼓舞了中国空军将士们。日军为保护受伤的“出云号”逃跑,集中其它舰船的火力向“907号”射击,敌人的战机也从空中进行支援。“907号”短暂升空后,面对敌舰的高射炮和日军增援的战机,丝毫没有退缩。任云阁和祝鸿信不顾个人安危,咬定“出云号”,誓死要炸沉它。不幸的是,在又一次俯冲追击时,“907号”被上方的敌机击中,任云阁当场壮烈牺牲,时年27岁。祝鸿信也受了伤,最后,飞机迫降在上海杨行北宗村一小庙附近的棉花田里,得以保全。
任云阁以身殉国后,他的英勇事迹引发上海各界人士的哀悼。上海《大公报》于中华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8月15日登载了他牺牲的消息。
18年来多方走访 女儿终于找到父亲墓地
任云阁牺牲时,战争仍在继续,对于任家来说,这是真正的国仇家恨。“当时,我只有4岁,姐姐才7岁,二伯任工新和三伯任工志知道父亲的死讯后,怕家人承受不住,悄悄隐瞒了下来。为了抗日救国,给父亲报仇,他们离开家,当了八路军。大伯任工田留下来照顾家人。”任文璞说。
在成长中,对于父亲的音容笑貌,任文璞都是从母亲那听来的。尽管村里一直流传着任云阁牺牲的消息,她从未相信,一直期盼着父亲荣归故里,甚至梦想着长大后去外面寻找父亲。直到解放后,二伯、三伯复员回家,她才知道了父亲早已牺牲。后来,在政府的照顾下,娘仨擦干眼泪勉强度日。
然而,文化大革命爆发后,任文璞一家被批斗为“反革命分子家属”。这一下子触动了任文璞敏感的神经。“我父亲是打日本死的,是英雄,怎么会是反革命呢?”她据理力争。为了给父亲讨回公道,1967年,她只身前往天津南开大学、北京的图书馆等地走访,但没有找到任何有关父亲的资料。
幸运的是,任文璞见到了父亲在航校的一个同学。很快,父亲同学的证明材料转到了文安。并且,在他的指导下,任文璞来到北京当时的报纸库,翻阅库藏的1937年的报纸,逐天寻找任云阁牺牲的消息。8月13日,没有,8月14日,没有,任文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8月15日,在《大公报》上,一块版面映入眼帘,一则新闻的标题是“空军少尉任云阁昨殉国”。看到报纸上那熟悉的名字,任文璞情难自制,既伤心,又觉得光荣。这是她第一次知道了父亲的光辉事迹。
1983年11月,民政部追认任云阁为烈士。但是,任文璞的心愿仍未了。1984年,她在电视上偶然看到了位于南京的航空烈士公墓。想到父亲的身份,她立即给公墓写了一封信,询问是否有父亲的名字。很快,她收到回信,父亲就葬在那里。原来,任云阁牺牲后,国民党空军总部召开了追悼会,追赠他为中尉,把他的遗体送至殡仪馆入殓,后移葬于航空烈士公墓。
1984年4月5日,清明节前夕,任文璞来到了航空烈士公墓,悲痛万分地祭拜了父亲。自从3岁时父亲离开,父女俩再“重逢”时,已过去了47年。33岁为父亲正名,50岁找到父亲墓地,任文璞无愧于父亲。
此后几年,任文璞又多次来南京祭拜父亲。她还拜访了父亲在航校时的同学及中山陵园管理局的领导,观看了历史影片,还去上海参观了淞沪会战纪念馆。同时,在北京市政协、县政协和县委统战部的协助下,她又拜访了多位和父亲同期同班的同学及空军老前辈,终于理清了父亲的生平事迹。
不忘英雄 他们是民族最闪亮的坐标
4月5日,清明节,在文安县清颐园公墓任云阁雕像前,任文璞敬献了鲜花,并合了影。自从任云阁雕像落成后,每天有许多人来这里祭拜、瞻仰。英雄不会被埋没,党和政府没有忘记他。“全国政协和省、市、县政协都撰写了文章,《文史资料》及一些报刊书籍也登载了父亲的英雄事迹。2007年,老家兴隆宫村村南也建起了革命烈士陵园,给父亲竖立了烈士碑。”任文璞高兴说。如今,她和家人们切实感受到了党和政府的关怀与温暖。
由于年代久远,任云阁留给后人的遗物只有两张老照片。照片里,他身穿军装,意气风发。这是任文璞最宝贵的财富,每当闲暇时,她就仔细擦拭相片,想象父亲当时的一言一行,她也常给孙男娣女们讲述父亲的经历。
采访最后,任文璞的两个女儿告诉记者,去年电影《无问西东》上映后,她们发现,主角之一沈光耀的原型是毕业于航校的沈崇诲,他和任云阁在同一中队,任中尉分队长,于8月19日牺牲。巧合的是,两个人牺牲时都是27岁。影片最后,当沈光耀驾驶飞机撞向日军旗舰“出云号”时,她们终于了解了当年战争的残酷,也读懂了任云阁以及每一位英雄的勇敢牺牲。
致敬!每一位为国牺牲的英雄,他们是民族最闪亮的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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