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文学选刊》2019年第3期选载

张柠《刘玉珍,叫你那位罗长生来一趟》

张柠

祖籍江西,1958年生。著有长篇小说《三城记》,长篇童话《神脚镇的秘密》,中短篇小说集《幻想故事集》,学术著作《土地的黄昏》《民国作家的观念与艺术》《感伤时代的文学》《白垩纪文学备忘录》《枯萎的语言之花》《叙事的智慧》《中国当代文学编年史》等。现为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文学创作研究所所长。

Part.1

小说

《刘玉珍,叫你那位罗长生来一趟》由普普通通的男女日常争吵入手,小说家重构了一个生机勃勃但又暗潮涌动的民间生活,那里有暴烈、悲惨以及难以言说的爱与无常。作家在讲述一个女人悲苦故事的同时,也用这种对话体触及了小说情感的高点,巨大的悲悯和沉痛弥漫在小说的结尾处,由此,作家与读者达到了共情与共在。

——学者张莉

有一天上午,来了一位叫刘玉珍的中年女人。父亲问她,哪儿不舒服。刘玉珍说:医生啊,这几天见了鬼,不知道是寒包住了火,还是火包住了寒,就是不舒服,给我开一点压火祛寒的药吃一吃吧。

父亲说:开什么药是我的事情,我只要你把病情讲得细一点就行。

刘玉珍说:医生啊,我怕你不耐烦,就讲得简单了一点。我是替你省心呢。要说细一点,那就多了。自从前年三月做了手术之后,我这肚子里就没有舒服过,总有一股气跑来跑去,有时候在肚子里,有时候又溜到了腰眼上。到底是在什么地方,我说不出来,说不具体,等一下你摸一摸就知道了。要是等一下你摸到那股气跑到了背脊上,你也不要怪我瞎说,医生,它是跑动的。本来我还想挨一挨,但我挨不过我老公的打。你猜我老公说什么?他说:吃不下是没饿,做不得是懒。医生啊,你评评理,我什么时候偷过懒?自从嫁到他罗家门,我睡三更起五更,忙了家里忙地里。他老子死的时候,欠的那一屁股债也还清了,还要怎么样呢?不是我自己夸自己,在娘家的时候,谁不说我长得好?他们说我的皮肤就像糯米粑一样。罗长生也说过这个话,现在他不说了。那时候提亲的人多了,鸡蛋猪肉吃不完。我表哥柳玉林,就不敢来提亲,家里穷啊。罗长生不是先提亲,他是先耍流氓……怀上老大我才嫁给他了。我表哥柳玉林人老实,只能干瞪眼,还生了一场病。这世道啊,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我命苦呀。现在我哪里像四十五的人哪,医生。我给他生了四个女儿……嗨,也怪我自己的肚子不争气,没有给他留下一个儿子……

我心想,这个女人太离谱了,医院又不是妇联,讲这些婆婆妈妈的事情干什么?我很想打断她。

父亲微笑着说:讲跟你的病有关的事吧。

刘玉珍接着说:我大女儿,就是那个老是痛经的女孩,你给她开的药真有用,一吃就不痛了。你知道吧?她一痛,我就急得什么活儿也干不了。她要是该痛的时候还没有痛,我也是急得什么活儿也干不了。你还记得她吧?

不记得。讲你自己吧。父亲说。

刘玉珍说:就是在讲我自己咯,医生。我大女儿长得就跟我年轻时一个样。我是瞎了眼,怎么嫁给了罗长生?我想,我女儿一定要嫁个好丈夫。医生啊,我是把你当自己人,什么都对你讲了吧。我大女儿看中了小学老师张大海,有文化,有礼貌,人老实。就是那个被镇长赶到乡下小学去的张老师。你知道为什么吧?镇长在打我女儿的主意哪。他一双贼眼,总是在我女儿身上转来转去。当年我嫁过来的时候,他那双贼眼就在我身上转过。我对罗长生说了这件事。你猜他说什么?他说,苍蝇总是喜欢叮在狗屎上,还骂了我一顿。现在,镇长又盯上我大女儿了。就算罗长生说得对,说镇长是想让我女儿嫁给他的大儿子,他儿子蠢,就像罗长生,他儿子坏,就像镇长自己。我总不能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吧?你猜罗长生说什么?他说,要是早嫁到镇长家,你肚子上就不会挨一刀。我说,刀也挨过了,还怕什么?罗长生说我是鸡婆眼,看不了三寸远。让我女儿嫁给镇长的儿子,我死活也不同意。他这个该死的瘟猪头就打我,没轻没重的,腰都被他打断了……

我看出来了,父亲已经有点烦躁。我希望那个女人继续说,天上地下地胡说,把父亲说得发作了才好玩呢。

那么,你到底哪里不舒服呢?父亲还是耐着性子问。

刘玉珍继续说:医生,这个镇上就你是个明白人。实话说了吧,我没有病,一点病也没有,我是跟罗长生赌气。他以为我里里外外很容易。我今天要让他知道,没有我,他饭也没得吃。他老子死得早,那时候他就像一个叫花子,经常是三顿饭并作一顿吃,说怕麻烦。自从我嫁过来之后,他的胃病也好了。今天我没有做中饭。我要让他又想起没人做饭的日子。医生,求求你,给我开一服消气药吧。我拿回去就煎上,等他回家的时候,我就躺在床上,让他饿着肚子对冷锅冷灶发脾气吧,看他还有没有劲打我。

父亲叫刘玉珍躺到观察床上去,检查了半天,然后真的给她开了药。父亲对她说,药一定要吃,每天都要吃,补药,吃完了再来。

刘玉珍惊叫起来:补药?天哪!罗长生知道我还吃补药,他不要打死我?

父亲无奈地说:要不这样吧,你回家收拾一下,到医院里住一段时间。

刘玉珍说:住院?我四个女儿一窝鸡,两块菜地三头猪,我住院了,他们怎么办?

父亲说:不要什么都放不下嘛,自己的身体也要紧。

刘玉珍想了想说:医生说得对,这一阵我也真的是有点累,手脚无力,剁猪草的时候手都抬不起来。正好我也想歇一下。

父亲说:叫你那位罗长生到我这里来一趟。

刘玉珍千恩万谢地走了。

我早就知道,当医生也不是人干的。整天闻着一股药味,看着那些血、脓、痰,听着他们鬼哭狼嚎,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还要听那些女人的一大堆废话。我对脾气急躁的父亲在那些人身上表现出的耐心感到吃惊。其实我父亲耐心又能怎么样呢?医院的太平间从来就没有闲过。我早就发现,父亲不过是一个发放地狱通行证的人。

正是三伏天气,住院部里挤满了中暑的、拉肚子的、农药中毒的、被疯狗咬了的、镰刀割断了手指的、被水浸烂了脚的、蚂蟥钻进腿肚子的。

医生骂骂咧咧的声音此起彼伏:为什么才来?为什么不早点来?再不来住院,你们会拉得脱水的!你们就会得破伤风的!你们就会死掉的!

农民们却笑着说:死了好,死了好,早死早转世,来世宁愿变猪变狗,也不种田,哪怕是转生做个医生也不错啊。有一位被疯狗咬了的农妇,看样子已经提前转世变狗了。围观的人只要用扇子对着她扇一下,或者端一碗水对着她洒一点水,她就嗷嗷地叫,声音跟狗叫一个样。

尽管小小的罗镇医院,病床十分紧张,有些人不得不在走廊上加一张竹床,做临时病床,但父亲还是给刘玉珍安排了一个床位。

罗长生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罗镇医院。他光着膀子,肩上搭着一条毛巾,香烟斜叼在嘴角,一只眼睛被烟熏得乜斜着,像独眼龙。他站在通往病房的走廊上,扯着嗓门对刘玉珍说:病了?躺在医院里歇?怎么不让我也赶上这样的好事?让我也病了吧,让家里一帮小贱货,还有那些鸡呀猪呀都病了吧,一起躺到这里来歇。那就省事了。

我父亲说:罗长生,不要在这里瞎叫唤!你跟我到门诊室里去,我有话跟你说。

不要再打你老婆了。父亲劝他。

没有呀,很久没有打了。今天她自作主张跑到医院里来躺着,丢下家里一窝畜生,还有一窝人不管,我也没打她。

父亲说:是我叫她来住院的。病了就得住院,你为什么要说那么难听的话?

罗长生说:不是啊,医生,三天也难得打一次。碰到她发疯发得厉害的时候,就打得勤一点。女人就这样,一打完就特别听话,也不疯疯癫癫地乱说了,也不会晚上往娘家跑了,做起事来也细心了很多,也不会把尿素当盐用了,也不会用装敌百虫的瓶子去装酱油了……

父亲严肃地说:罗长生,我奉劝你,不要再打她了。

罗长生说:嘿嘿嘿,医生说得是。想当年,我是光棍一条,无牵无挂,又有房子又有地。我看上了她什么?看上了她不麻烦,往禾草堆里一滚就行。我这个人做事干脆,不喜欢黏黏糊糊。她刚过来的时候也很听话,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不讲究,百依百顺,还喜欢叽叽喳喳地跟我说话,从娘家村里说到婆家村里,东家长西家短,一直说到我呼噜呼噜地睡着了。我嘴上说,你不要吵,不要吵!她真的不吵了,我还睡不着呢。可是现在,她过着过着,就变鬼,你还没有睡着,她就呼噜呼噜地睡了。开始还是扭扭捏捏,这几年可好了,干脆就不想理老子了。要打了才行。以前她不吱声,现在敢跟我吵架了。昨天半夜里,吵得那只大公鸡都叫起来了。四个女儿都爬起来,哭丧一样,我又没有死。女儿多也有好处,死的时候热闹。我隔壁的罗矮子,自以为生了个儿子就了不起。去年他死的时候怎么样?连个哭丧的人也没有,他儿子花三十块钱一天,请了几个破锣嗓子来哭丧,还偷工减料,哭起来像母鸡下蛋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在笑呢。罗矮子的儿子对她们吼叫起来,说要不是死了老子,我要把你们揍扁。女人就是欠揍……昨天晚上我下手是重了一点……唉,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医生,打重了嘛,躺在床上耽误事;打轻了嘛,不管用。可是,不打也不行啊,她们会爬上你的头,嗓门大得不得了……

父亲打断他的话说:罗长生!亏你还读了中学,你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这些话有一句是人话吗?大男子主义、封建主义、愚昧无知、自私自利,你全占了。罗长生被父亲的气势镇住了,似笑非笑地站在那里。父亲停顿了一下,接着说:罗长生,要是你保证不打她,我就让你把她接回家去。你要让她好好休息,不要干什么重活。

罗长生说:不干重活可以,医生,你都给她撑腰,我有什么办法?凭良心说,嫁给我之后,她干了什么重活?生了几个女儿,养了几头猪,菜地还是那两块。不打她?我不敢保证……等她的病好了再说吧。

刘玉珍不知什么时候跑到门诊室来了。她说:医生啊,干活我不怕,不要说三头猪两块菜地,再加一头猪一块菜地试试看。现在当着医生的面说说,你凭什么打我?我哪一点对不住你?罗长生……你再打,我就死,死给你看……刘玉珍说着,哇哇地哭起来。

罗长生把香烟头往地上一吐说:你看你看,医生,你看烦不烦?你还叫我不要打她!

父亲说:回家去吧,回家去吧。罗长生明天再来一趟。

罗长生说:还要来啊?医生,我不打她了行不行?

罗长生领着刘玉珍回家去了。

父亲说:刘玉珍肝脏肿大,手感滞涩,有明显结节,边缘凹凸不平,我怀疑她是肝癌,而且是晚期。过两天让罗长生带她到省城医院确诊……他们也没有钱……即使到上海的大医院去,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唉,这个劳碌命苦的女人,就要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她的丈夫还不知道,还在凶神恶煞地对她吼叫。

罗长生知道实情之后,带上所有的积蓄,卖掉了三头猪,把家交给大女儿,就带着刘玉珍上省城去了。

三个月之后,刘玉珍就死了。

全文见《中华文学选刊》2019年第3期

选自《人民文学》2019年第1期

Part.2

小说课

有信念的艺术与胆小鬼艺术

文|张柠

好的艺术永远不会过时

我们从托尔斯泰出发,一直走进了后现代的迷宫。人走路走累了,只想倚靠在大树上歇一歇,没有人会靠在一根芦苇上。托尔斯泰就是大树。艺术正是一个脚踏泥土向上飞翔的姿态,或者就是飞翔本身。托尔斯泰属于少数在最高空翱翔的艺术家。后现代大师约翰·巴思在《枯竭的文学》中曾经表示,托尔斯泰、巴尔扎克、狄更斯都过时了。我们发现,托尔斯泰没有过时,约翰·巴思才过时了。文学没有枯竭,约翰·巴思早就枯竭了。

托尔斯泰晚年,在创作和思想上遇到障碍的时候,他就去读书,读民间故事和民间歌谣,读东方哲学,读老子、孔子、孟子、墨子“极高妙的智慧思想”。他还特别喜欢读普希金。80多岁的托尔斯泰还在读普希金的作品。他告诫青年作家们说:“别把时髦人物(颓废派作家)作为楷模,要学习普希金和果戈里。”他认为普希金的作品,符合他评判艺术的三个重要标准:内容新鲜,语言惊人,态度真诚!同时,托尔斯泰认为,态度真诚是最重要的标准,只有在此基础上,内容才会新鲜而重要,形式才会惊人而精准,而不至于“虚伪和做作”。最终的检验标准,就是艺术的感人程度,它能否让人在被各种类型的暴政分割的地方,重新和解,拥抱在一起。

托尔斯泰不怎么重视对“艺术才能”的讨论。但他会夸奖割草农民或朝圣香客的才能,说:“人民的语言多么美啊!”他会看着边走边唱的农妇说:“最好的作曲家就是人民!”他会让农民普拉东成为贵族彼埃尔的老师。这是一种典型的民粹主义美学观。他把人类概括为人民和天才,或者群众和英雄,然后模糊两者的界限。他试图消除大地和天堂的藩篱,写作由此而神圣化,作者由此而成了“神”。洞悉一切的“全知全能”的叙事视角,成了小说的基本叙事方式。

现实和艺术缺一不可

二十世纪的小说叙事,在诟病十九世纪文学观念的基础上,力图摆脱以托尔斯泰、巴尔扎克、狄更斯为代表的叙事方式,并将一种“资产阶级工匠”式的写作推到了极致。小说工匠们貌似很精准、很科学、很客观。他们对写作者喊叫:“不要再出现‘他心想’这种句子了!与此同时,小说工匠们又不甘寂寞,他们很想知道别人心里在想什么,但又不敢大胆说出来,躲躲闪闪,吞吞吐吐,法国新小说就是这样,后期的乔伊斯也是这样。

小说工匠的另一个怪癖,就是为创新而创新,他们试图通过不断改变产品的外在形式,来获取存在感和价值依据。小说被创新的“疯狗”赶进了死胡同。

二十世纪下半叶,走进死胡同的叙事文学开始另辟蹊径,重新开出两条道路,一条是师从亚非拉后发达国家和地区原生态文化、民间生活及其表达形式;还有一条就是重返伟大的十九世纪传统。辛格和索尔·贝娄都厌倦了那种玩儿技术的形式探索,他们的创作都在向十九世纪致敬。

在长篇宏文《什么是艺术》中,托尔斯泰认为,人类进步必须具备两种工具,一是传递思想信息的语言,一是传递情感和希望的艺术,它们的最终目的,都是要促成人类的团结。所以,托尔斯泰在提出文学艺术的三个重要准则之外,又从写作的角度补充说,作家还必须具备另外两种素质:

“第一,确知什么事应该有。”(应然世界)

“第二,坚信什么事应该有。”(对应然世界的信念)

打个比方,我说:“太阳明天将要升起。”你说:“你不是上帝,你怎么知道明天的事呢?”我坚持说:“太阳明天必将升起!”你说:“也有可能不升起啊。”我说的是“应然”甚至是“必然”,你说的是“或然”。如果文学艺术就是你说的那样,我们要文学艺术干什么?文学艺术对这种“应然世界”的想象,就是在关注现实的基础上对现实的超越,就是对“完满”或“美”的想象,也就是对“未来”或“人”的信念。这就是托尔斯泰总能从现实中超拔出来,并将现实转化为艺术的法宝。这就是托尔斯泰,作为一位伟大的现实主义者和一位伟大的理想主义者的超人之处。

所谓关注现实,不是让我们去“复制现实”或者“抄袭现实”,而是要求我们“选择”“建构”“想象”另一种现实,也就是呈现托尔斯泰所说的那种“应有之事”。同时还要对这种“选择”和“建构”有坚定的信念,像普希金那样的信念,像《巨人传》那样的信念,像《悲惨世界》《双城记》那样的信念,像《穷人》《死屋手记》《卡拉马佐夫兄弟》那样的信念。

现代派艺术是胆小鬼艺术

你明天有两种可能:一是活着,一是死掉。你的爱人明天有可能还爱你,也有可能爱上别人。对任何事情如果都用“或然推理”来判断,生活就充满不确定性,世界就真的会出意外。然而,意外还是出现了。那种延续了几个世纪的“坚定信念”的逐渐丧失,其实在托尔斯泰之前就已经开始了。大约从爱伦·坡的时代,从《地下室手记》的时代,从《恶之花》时代就开始了。由此开启了托尔斯泰称为“颓废派”文学的时代。经过几十年的时间,培育了一批胆小如鼠的人。尤其到了二十世纪,经历了“经济大萧条”、“一战”和“二战”,这种类型的“人”更为普遍,渐渐地,他们开始拉帮结伙,嘲笑十九世纪的“人”。他们的共同特征就是:不相信,不确定,不肯定。他们一边想着好事,一边想着更多的坏事,然后就像老鼠一样,拼命地打洞,朝地底下钻,听见敲门声就发抖,看到陌生人就逃跑。

对长篇小说而言,黑格尔所说的“市民社会的史诗”中,没有了“史诗”,只剩下“市民”,也就是卢卡奇所说的“衰变时代的问题人物”。本雅明则用“机器复制时代”做论据,论证出“经验”的消失,进而推论“讲故事艺术”的消亡。某种意义上说,理论批评的混乱,导致叙事艺术的衰落。叙事艺术的衰落,导致理论批评的消亡。理论批评和叙事艺术凑在一起互相伤害。于是成长小说变成了退化小说,行动小说变成了沉思小说,想心事和做梦替代了情节和动作,叙事成了治疗法和催眠术,最终,小说叙事变成精神分析学猜谜和形而上学推理。然而,该走的都已经走了,该在的还在,世界美如斯,到处都充斥着“事故”和“故事”。有什么样的心态,就有什么样的信念,有什么样的眼神,就有什么样的经验,大象嘴巴里露出的才是象牙。

现代经验就是城市经验

施宾格勒说:“城市是现代文明风暴的中心。”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有一段关于城市文化的话,说得非常透彻。他将城市与乡村的分离,视为野蛮向文明的过渡,同时也发现了资本与劳动分离导致的异化后果。文艺复兴以来的现代文化,就是城市文化,就是告别沉思走向行动的商业文化和欲望文化。与此相应,也衍生出一系列副产品:进城的农民,失败的市民,赤贫化的失业者,不愿回到泥土上的流浪汉等等。与稳定的乡村和永恒的自然相比,城市是人工制造品,是“人造天堂”的冒险实践,它充满了不确定性。有人很快就适应了,比如施蛰存和张爱玲。有人一辈子也不适应,比如废名和沈从文。

就当代中国情形而言,多数“50后”和“60后”,他们最熟悉的是乡村经验。“70后”和“80后”,他们对乡村经验很陌生,即使出生在乡村的人,也不知乡村为何物。如果说改革开放之前,城市是乡村的“剩余物”,那么今天,乡村就变成了城市的“剩余物”。城市文化成了主导文化,能说你不熟悉城市文化吗?关键在于你“确信什么事应该有”的信念之中,是否有城市文化和现代文化的位置。

进一步落实到文学层面。文艺复兴以来的现代文学,就是城市文学,或者从乡土文学向城市文学迁移途中的迁徙文学。乡土文学的基调是抒情的,面对缺少变化的日常生活的叹息和幻想,由此衍生出传奇和寓言。城市文学的经验基础,就是无限多样地展开的日常生活本身(18世纪的简·奥斯汀和理查逊),以及日常生活展开受阻的故事(19世纪的巴尔扎克和狄更斯)。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上海作家,曾经提供过很好的借鉴。

在当代中国文学中,存在一种初级阶段城市文学,他们以为只要写点街道、高楼、超市、酒吧、邂逅、夜总会、逛街和购物,就是城市文学。这种仅仅满足于城市外在形态的写作,是一种浅薄的城市文学。真正的城市文学,跟乡土文学一样,也需要处理一些人类永恒的棘手的问题,比如生死,是非成败,成长或蜕化,苦难和罪孽,信仰和救赎。不同之处在于,乡土文学是在泥土上或茅屋里处理,城市文学是在人造石头(水泥)上和高楼里处理。乡土文学面对的是“血缘宗法制”的宗族,城市文学面对的是“商品拜物教”的宗族。他们的公分母是希望和信念,而不是仇恨和簌簌发抖。

没有现实,艺术什么也不是,没有艺术,现实也微不足道,艺术是现实精神和超越精神共同孕育的结果。现代经验就是城市经验,与城市相关的文学肯定“日常生活”并使之变成艺术。“颓废派”艺术是被“坏世界”吓破了胆的艺术,它的怀疑和虚无,是长篇小说衰落的根源,必须重返一种确信的世界和艺术。好作家应该“确知什么事应该有”,并且坚信它。长篇小说的外在形式有不确定性,也是“未完成”的,但其内在形式则是确定的,那就是作家对美和完满,对人和未来的坚定信念。跟胆小如鼠的艺术相比,好的艺术,有信念的艺术,永远不会过时。

匮乏与拯救是永恒的主题

长篇小说《三城记》是以北上广三座城市为背景,书写“80后”的成长史,聚焦主人公顾明笛的命运,呈现了一个当下城市青年的奋斗史、情感史、挫败史,刻画了一个书斋里的青年是如何成长为社会人。

《三城记》原载于《当代》

人民文学出版社

我的写作动因主要有两个:一是中国当代小说创作中的一流作家比较擅长写乡村,城市题材的小说相对缺乏,一些年轻的作家虽然在写城市题材的小说,但他们的城市经验往往过于碎片化。我尝试完成都市青年成长的小说。此外,小说主人公是出生于1980年的城市青年,尽管他与“50后”“60后”也面临着一些共同的问题,比如生死问题,但他们在日常生活中面对的具体问题,差距是很大的。五六十年代的人在现实中面临的首要问题是“匮乏”,物质和精神的双重匮乏。匮乏感一直是他们小说叙述的主调。“80后”一代,总体上看,不存在这种“匮乏”,他们面对的是“过剩”带来的烦恼和无聊。主人公顾明笛大学毕业,在国有企业办公室上班,家里有两套房,但他质疑生活的意义,整天焦虑不安。他辞职离开上海去了北京、广州闯荡,先后进入媒体、高校、互联网企业工作……

当物质匮乏的问题解决之后,人的意义在哪里?这是一种新的匮乏。匮乏与拯救,是永恒的主题之一。这个主题不仅在我的小说里存在,我的评论里也常有触及。写评论的时候,我经常想,如果我来写小说,会怎么处理这种问题?我在教学中与年轻人接触也很多,因此,我塑造这么一个“80后”人物形象,让他直面这代人的真问题,去行动,去选择。

转载自《当代》杂志微信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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