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文人画”这三个字横着写,人在中间,文在左,画在右。

这是当代著名画家刘墨对“文人画”的有趣阐释。

文人画是中国特有的一种艺术派别,原指在绘画人是有一定造诣的文人和士大夫,而现如今,所谓士大夫已不存在,只能泛指具有文人思想修养的,并在画中体现文人情趣的文人。

近代著名艺术教育家陈衡恪认为文人画有四个要素:人品、学问、才情和思想,具此四者,乃能完善。决定文人画家需在学问、才情、思想和绘画技巧上都要有一定造诣,并且人品第一。

对于当今的年轻人来说,重提“文人画”似乎显得过于老派,道德也不再成为艺术家的评价标准。

实际上,随着士大夫一起消亡的,还有传统文人和职业画匠之间的分野。当书画成为一种职业技能,画家开始批量生产,技巧成为最重要的评价标准,艺术家的私生活问题变成茶余饭后的谈资。“人”的尊严被侵蚀,传统的文人画陷入巨大的失落。

这次,白羽访谈采访到了著名画家杨光宇,他擅长泼墨山水和人物画,成功地把中国传统画和现代美术结合起来,誉称“东方神秘主义画派的代表”。

杨光宇身份众多:杭州师范大学研究员、高工,原美术馆馆长,浙江省逸仙书画院常务副院长兼秘书长,省、市“非遗”专家,G20峰会国礼评审专家,政府特殊人才评审专家,同时,他也是中国最后一代的文人画家。

媒体所看到的,都是“胡雪岩后代”的标签,而很少看到杨光宇的成长史,这是一条正统纯粹的文人画家成长轨迹:出身杭城名门,从未被名利所扰,追求艺术的纯粹,一路上的引路人都是声名赫赫的大师名家,书画兼长,完成了自己的艺术突破,著作等身。

同时,他身上散发出的,也是传统文人的气质:清高洁净但也温和敦厚,高贵自律而又宽于待人。

真正做到了人在中间,文在左,画在右。

杨光宇的姓氏“杨”,背后是晚清杭城十八家的馆驿后杨家。

馆驿后为如今的杭州清泰街佑圣观路,杨家是当时的营造商,在民国初年开发了如今杭州湖滨平海路以南的区域,家族地位相当于今天的绿城集团。

(民国时期的杭州)

出身名门的杨光宇自幼就不与滚铁圈、打弹子的小孩为伍,他玩的都是家里一些老物件,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把家中一个两米高的座钟拆了。

杨光宇艺术的启蒙者是舅父胡亚光,胡亚光是胡雪岩的第六代嫡孙,以肖像画著名。胡亚光写过论文《照相小论》,在艺术创作中将人脸上的脸形、发型、眉毛形状、额骨全部数字化,可以快速组合出万千面容,这种组合肖像法和如今公安系统所采用的肖像画法异曲同工。

(胡亚光所画的胡雪岩画像)

让杨光宇印象深刻的,还有胡亚光过目不忘的本领。有一天下午胡亚光去找张大千喝茶,回来之后胡亚光画了一个张大千的全身像,没有照片,完全凭借记忆来画,画好之后张大千回访,觉得生动传神,就在上面题了字‘亚光道兄……’。

后来,胡亚光还和张大千合作画过徐志摩的遗像,由胡亚光主画,然后由张大千来补的衣褶。

(这幅由胡亚光和张大千合作的画作,被用来作为家人所写的徐志摩传记封面)

胡亚光住在上海,每年春秋两季来杭州采风,杨光宇看着舅父作画,兴趣颇浓,有天就在一旁说了一句“这个我也会画”, 胡亚光就随手递给他一张白纸,杨光宇也不怯,在纸上像模像样地画了一只小鸡,胡亚光看着身边的小孩童的架势,自己也认真起来,看了画之后觉得杨光宇是真的有艺术天赋,可以培养,就直接许诺,自己来教他。

胡亚光的艺术风格是中西合并,出身优渥的他接触面广,西画、国画都会,书法也很出色,受他影响,杨光宇也是中西结合,各项兼修。

(胡亚光《岁寒图》)

但是随着杨光宇逐渐长大,胡亚光感觉到了他在上海来回奔波的不便,就为他找了杭州本地的师傅,于是杨光宇就成了著名画家王小摩的入室弟子

说到王小摩,就不得不提浙江近现代美术教育史所忘掉的一个人,王潜楼。此人是清宫专职画师,是人物、山水、花鸟、书法、篆刻皆精通的全能画家。

(王潜楼原为慈禧太后的宫廷画师,辛亥革命爆发后从京城回到杭州,是西泠书画社首任社长)

王潜楼于1912年回到杭州,1925年开设西泠书画社,也就是今天西泠书画院的前身,培养了一大批学生,里面就有唐云、胡亚光、王小摩,韩登安,傅狷夫,申石伽等,王小摩是其中最像王潜楼的人,也是公认的山水基本功最佳。

(王小摩的山水作品)

杨光宇天天跟着王小摩学写字画画,因为年纪小,很多时候还得请先生来家里教,杨光宇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这是一段“奢侈的学习经历”。

杨光宇学写字学画画,从来都是以提升文化修养为目的,而不是作为谋生的工具。这一点,在杨光宇学写字上就表露出来,他一开始就没有跟着流行走,去学楷书行书,而是学生僻难写的篆书隶书。在杨光宇进入初中后,老师带毛笔课,在课上问学生有谁愿意去写隶书,全班只有杨光宇一个人举起了手。

杨光宇如今依然坚持这样的理念,“写字和书法是两个概念,为什么?写字是为了生存,为了吃饭的需要,所以他要写的漂亮,要学行书,而作为书法家必须是从篆书、隶书开始,没有篆书、没有隶书的书法家写的不叫书法,只能叫毛笔字。

因为胡亚光的关系,杨光宇接触到的都是名师大家。比如他能获得机会为“二十世纪的书坛泰斗”沙孟海磨墨,近距离观察他写字。

北京大学教授陈玉龙曾评价:“纵观20世纪中国书坛,真正凭深厚书法功力胜出,达力可扛鼎境界者,要数康有为、于右任、李志敏、沙孟海等几人。”

(沙孟海题字照片)

杨光宇观察沙孟海写字过程,从舔笔开始,怎么运笔,发现沙老捻笔的方法,从不拿死,而是虚中有实,会转,尤其是有拐角的地方,转过来锋能保留地更好,光是这个小技巧,很多人一辈子都不懂。

沙孟海对艺术的严谨也对杨光宇留下深刻印象,沙老有次对杨光宇说,“听说你(对书法)很懂,你写不写的?明天拿来看。”杨光宇拿着自己临摹的《虢季子白盘》、《毛公鼎》两篇金文,用针线装订好,贴上签条,小心翼翼拿给沙老过目。

(虢季子白盘是商周时期的盛水器,盘内底部有铭文111字,讲述虢国子白奉命出战,荣立战功,周王为其设宴庆功,并赐弓马之物,虢季子白因而作盘以为纪念。铭文语言洗练,字体端庄,是金文中的书家法本。)

沙老看完评价他“对金文不是全部认识”,杨光宇回复“只懂一半多一点”。沙老转身爬上书架,拿下一本《金文汇编》,翻给杨光宇看,“你有的字不认识,所以写出来会多一点少一点。因为这是从青铜上拓印的,青铜锈掉一点,字就少了一点,包浆出来了一点,字就多了一点。”

他把封面合上,看到了签文,就对杨光宇说“我建议你隶书不要写了,你的《曹全碑》写得一模一样,都能造字了,就不要写了”。杨光宇问沙老写什么,沙老让他写竹简,简帛书,继续写金文。

(杨光宇书法作品)

在那样的时代,这种面授机会是极其珍贵的。杨光宇也没辜负这些机遇,70年代初期,王小摩生病,杨光宇已经可以为他代笔,基本上能做到一模一样。

杨光宇特意做了一个实验:临摹了一张王小摩的《西湖全景图》,问王先生借了图章,画好之后拿到西湖边的商店,店主一看,判断是王小摩先生的作品,直接决定收进,价格开好,30块。杨光宇对店主坦白是自己画的,店主不信,直说“小鬼不要瞎说”。

最后杨光宇只能从颜料的差异上证明。杨光宇一直用的都是中国画颜料,而不是广告颜料,也就是俗称的“牙膏色”。中国画颜料的成分都是植物质、矿物质,红色就是朱砂,墨也不是普通的墨汁,而是用最好的墨细细研磨,这样的颜料一来是贵,二来麻烦,需要磨粉,加上胶水,小火慢炖。而且中国画的材料学早在1950年就已经停课,只有以潘天寿为代表的老先生才懂,即便是今天中国美术学院国画系的老师,九成都不会用。

(中国画颜料)

但是店主还是坚持收进,说这幅画是王小摩的精品,收进了就是对的。回去之后,杨光宇决定把临摹这条路停掉,改走中西结合的艺术创作之路。

杨光宇上山下乡回来之后,在浙江美术地毯厂做设计,后来进入中国美术学院工艺美术系,学习西画和设计。

杨光宇在校学习吴德隆的色彩教学课,杨光宇称赞吴德隆是了不起的教育家。因为当时的教学大纲规定,他们只能学苏俄的艺术流派。吴德隆在开课之前对学生说,“如果你们不学苏俄要学印象主义,那我就不上课,我画画你们跟着我。”

( 吴德隆作品《 东海渔村》)

杨光宇跟着吴德隆学印象派,东西结合的学习经历,展露在他的作品中,“是一路的山水画,加上泼墨、泼彩、再加上当代水墨、现代水墨以融合,变成自我的强烈风格,优美、大气、简约”

“传统文脉走过来,加上当代学院派的造型方法,这两者同时融合出杨光宇”,美术评论家郑竹三曾经这样评价杨光宇的艺术风格,“十八世纪以来西方的画派,莫奈的光感,毕加索的块面造型,立体派和野兽派的造型,他都走了一遍。”

(杨光宇作品)

在艺术创作之外,杨光宇也怀揣文人的道义感,针砭时弊,对如今主流美术教育存在的问题,也十分敢言。

他认为,首先,机械化地教育本身就是一种僵化,行画、商品画可以机械化生产,但是画画不能流水线操作,需要有创作激情,是注意力高度集中的一种脑力劳动,而且不能按时间来论,古人说“此画只问何人做,不问何人画几工”,画多少天是次要的,而关键是谁画。

(杨光宇题字)

其次,评价标准依托的不应该只是技巧,不是现如今这种“这一笔好,那一笔妙”,而是综合素养的表达。苏东坡曾说过“诗不能尽,溢而为书,变而为画”,绘画和书法其实都是一体的,而这两者的根源是诗,也就是作者本人的文化修养。

唐代阎立本、吴道子都是技艺高超的大画家,但在苏轼看来,都不如王维。王维首先是个大诗人,他虽然也喜欢画画,他不会被认为是一个画工。所以苏东坡做官的时候,看到吴道子和王维的画,他说吴道子的画虽然画得很好,但是他还是工人,还是王维的画格调更高。

(王维作品《江干雪霁图》。中国绘画不同于西方绘画的一个关键地方在于前者更讲究画面之外的东西,创造性的开创了文人画流派,始作俑者是王维,发扬光大者正是苏轼。)

最后,也是最难的一点,现在越来越少的人才能做到,在艺术创作中的创造,有自己的造型语言。现如今艺术高校的教育重视模仿,画的都是行画,但是磨灭创造性,有个性、有自己创造的艺术家越来越少,所以20世纪中国最出名的艺术家大部分不是学这个专业出身

他盛赞的“杭州三大家”,何水法和曾宓学过设计,注重个性语言的表达,懂得材料工艺,吴山明在80年代初期就开始改革了工具和材料,而且还去做了关于“一笔线条”的研究,从吴昌硕的一笔线条讲到齐白石的一笔线条,把发展史理出来,奠定了一代宗师的地位。

(吴山明作品《朝圣的老人》)

这一点也是杨光宇在自己几十年创作历程的感悟,在焦墨山水画创作上,杨光宇将“点线面黑白灰”的视觉原理融入,光是这一点,就超越了之前的所有前辈。杨光宇说:“我认为现在的绘画就是传统的衣钵,同时还要有现代的审美兴趣。为什么吴冠中厉害?为什么赵无极厉害?就是现代审美兴趣。”

(杨光宇作品《扁舟渡傲士》。“焦墨山水”是一种中国画的技法,采用纯焦墨而不借助水的渗透作用作画,使画面呈现出虚实、浓淡、干湿的层次变化)

杨光宇生于1949年,经历了大家族的衰落和社会的几次巨变,学艺之路也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前进。在文人画式微的今天,杨光宇也没有陷入茫然中,去除掉传统文人画的匠气与冷漠,大胆用色,将传统意趣和现代审美的交融,从纯艺术到工艺美术,他在不断寻找着自己的落脚点。

(杨光宇作品)

杨光宇之所以是最后一代文人画家,在其承上启下的特殊时间节点之外,更重要的是他在坚持笔情墨趣之外积极求变,才有了如此悠长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