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王宝虎的“魔鬼周”记忆
王宝虎已记不清自己曾参加过多少次“魔鬼周”极限训练了，尽管每一次都是那样刻骨铭心。从最初跟队参训到现在带队出征，他的特战生涯，似乎总在跟“魔鬼”抗争……
初春的一个凌晨，参加天津总队第一季度“魔鬼周”极限训练的机动支队特战大队官兵整装登车，向山区开拔。途中，近年参加“魔鬼周”极限训练的场景不时从特战一中队中队长王宝虎脑海里闪过。
车窗外风景疾速切换，城市早被甩在后头。车内，特战队员们静默不语。不管经历过多少次，“魔鬼”二字仍不免带给大家心理压力。“一季度一次，一年下来4次考验。”“是啊，一次比一次难。”两名老兵交谈着。
“难就对了！”王宝虎插话。在王宝虎看来，每一次参加“魔鬼周”极限训练，都是一笔宝贵的财富，而它的珍贵之处，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才能体会到……
“魔鬼周”路上，伤疤就是荣誉
“集合！”王宝虎话音刚落，特战队员们背起30多公斤重的背囊，下车列开横队。
“暴恐袭击造成道路堵塞，车辆无法通行，上级命令我部向目标地域奔袭！”王宝虎宣布情况。随即，一队人马快速向山谷深处进发。
风很大，山路蜿蜒崎岖，路面上突出的石子硌得作战靴“嘎吱”响。队伍后方的上等兵陈同金发现，中队长王宝虎行进速度不慢，但左脚总是比右脚抬得稍微高些。行程过半时，王宝虎用一根树枝当拐杖，步态晃动，很不协调。陈同金暗暗纳闷：王宝虎的背影，怎么看都不像一名矫健的特战队员。
“在一次‘魔鬼周’极限训练清剿‘暴恐分子’的行动中，中队长右腿半月板受伤了。”上士孙启峰为陈同金解开了疑惑。那次演练中，王宝虎起脚踹门，因用力过猛导致右腿半月板受伤。当时，一名狡猾的“暴恐分子”夺窗逃走，躲过狙击，钻进了密林，王宝虎拖着伤腿追出一公里多，终于抓到“漏网之鱼”。
“据中队长说，当时他听到膝盖内侧‘咔’的一声响，没太在意，演练后挽起裤腿一看，才发现伤势严重。”孙启峰继续讲道，“当时逃跑的‘暴恐分子’也是王宝虎带的兵，当晚看到王宝虎膝盖肿得像个馒头，那名战士嗷嗷地哭。咱们特战官兵之间，就是有一种很深的、特殊的战友情……”
“跟紧！”两个人正说着，王宝虎回过头瞪了他们一眼。王宝虎本来就面色黝黑，说话时两道眉皱起，腮部鼓起，更显威严。随后一路行军，队员们衔枚疾走。
长途奔袭后，抢占坡顶、推行车辆等体能课目接连展开。正午时分，气温升高，队员们迷彩服汗湿的地方洇出了盐渍。陈同金听到自己肚子咕咕叫，头顶的太阳令他眩晕、乏力。这时，他更加佩服起王宝虎来。
面对一路上不断冒出来的突发情况和险难任务，王宝虎始终不急不躁。从奔袭、抢坡、到发起最后冲刺，从他的表情中也觉察不出常人应有的激动和紧张，当然，也没有丝毫困乏。王宝虎的形象，始终硬得像块钢铁。
“这才是特战队员应有的样子吧！”陈同金想，对特战队员来说，刚毅、沉稳、坚忍，一定比激情更重要。
完成居民地反爆炸、夜间渗透侦察两个战术课目后，已是晚上10点多。夜色深沉，经过18个小时的紧张训练，特战队员们终于得到休整的机会。
“中队长，您的腿伤不碍事吧。”陈同金挨着王宝虎席地坐下，劳累一天后，两人第一次有了谈话的机会。陈同金得知，“魔鬼周”留在王宝虎身上的伤痕，远不止半月板一处。一次攀登接力射击训练中，他的食指不慎卡进滑轮，倘若当时松手，后面的战友就有危险，王宝虎当时想都没想，猛地将手指从滑轮里拽出，整个指甲脱落，带出一块血糊糊的肉。还有一次索降训练，王宝虎的双脚踩在山壁苔藓上，一打滑，身子凌空转了180度，腰部猛地磕在石尖上，落下韧带松弛的病根……
“怎么说呢，伤疤算是‘魔鬼周’的一种见证，是特战队员的荣誉。”王宝虎扶着身旁的一棵柳树对陈同金说，“你看这些树，受过伤的地方会结下疤，而这些地方往往更坚硬。”
山里不见星月，夜色沉得出奇，静得没有一丝杂响。钻进帐篷，合眼的片刻，“魔鬼周”首日的一幕幕场景又在陈同金眼前浮现。“伤疤就是荣誉”“受过伤的地方更坚硬”……他在心里回味着这些话。
吃过的败仗，要变成打赢的本领
天刚蒙蒙亮，山谷里的空气清爽怡人。
王宝虎吹响紧急集合哨。中士程正通看看表，4时30分。他赶紧起身，整理好睡袋，收起帐篷，和其他队员一起清理宿营地。“魔鬼周”就是实战，所有人都在抢时间，实战中的分分秒秒都得抢。
“魔鬼周”第二天开始了。接下来的时间里，一场又一场硬仗扑面而来。
红方队员进入山林地，搜捕不明数量的“暴恐分子”。方圆两公里内，山石嶙峋，草木丛生。“林地外沿，两个特战小分队一线平推，到密林深处后，再改为4路纵队，从林木间穿插过去。”王宝虎定下战法，并简明扼要提要求，“一防被袭，二防漏网！”
“真是万全之策！”程正通暗自得意。不到半小时，4名“暴恐分子”相继被擒。程正通感到一种探囊取物、瓮中捉鳖式的畅快。他断定红方胜券在握，果然，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又有3名蓝军落网。
没想到，待评判结果出来，任务失败，“首战大捷”落空。导调组宣布任务结束时，剩下的3名“暴恐分子”才从岩洞中爬出来。他们用石头封住洞口，又在洞口不远处故意踩踏枯草、折断灌木，留下“痕迹”扰乱红方判断。结果，他们“漏网”了。
“败在轻敌。”王宝虎暗暗自责，“战场上轻敌是致命的。”这次“魔鬼周”刻意配强蓝军，红方的实力与蓝军相较起来，确实捉襟见肘。王宝虎丝毫没有责怪大家，但出师未捷毕竟是扼腕之痛。
败仗还在后头。王宝虎带领的红方分队成了蓝军蹂躏的对象，每次遭遇总要被捏上两把。
“根据情报，‘暴恐分子’藏匿在离穿芳峪乡一公里的一处独立房内。”依图讲解，搞清突击方向、时间节点、协同配合后，王宝虎抬起右手，撑开五指，凝视着队员们郑重地说：“记住！一要快，查清敌情、隐蔽接敌、猝不及防。二要配合，前后呼应、左右协同、把控节奏。最重要的事情说三遍：不能轻敌！不能轻敌！不能轻敌！”
风停草偃，天高云淡，队员们疾走无声。潜伏、逼近，逐步合围，他们做好突击准备。“攻！”王宝虎用手语示意。程正通接令，转身向第二小组打手语，二组随即跃起。在这个节骨眼上，独立房里枪声骤响。装配模拟对抗系统的3名红方队员身上顿时冒起浓烟，被判出局。情急之下，红方只好发起强攻。
尽管最终拿下了“窝点”，但“端窝”过程中双方激战，红方伤亡惨重。致命错误出在手语上。以指画框为“窗”，“门”画三边，下不封口。程正通将二者混淆，误传指令，导致二组行动时暴露目标。
程正通内心满是愧疚。苦累不说，“魔鬼周”的前3天里，挫败感阴云不散。战术意识、协同配合、单兵素质，不同的环节暴露出不同的短板。在一次反劫持人质演练中，程正通误伤人质，之后几次对抗中，5名队员先后“挂彩”。
“魔鬼周”第四天在30公里长途行军中拉开帷幕。王宝虎察觉到了，行军途中的沉闷和压抑。“打起精神，振作起来！”他一路为官兵打气。程正通反思着一路上吃过的败仗，没忍住，一度泪崩。“有点出息！”王宝虎训斥他。
“有句话叫‘哀兵必胜’。”王宝虎对大家讲，“吃亏长本事，败了更能保持清醒。吃过的败仗，都要变成打赢的本领。”
打硬仗，就是一种逆境生长
“从打败仗到长本事，哪有那么容易！”特战大队副大队长孙正国揶揄王宝虎。这次“魔鬼周”极限训练，孙正国是“蓝军”的指挥员，正是他处处给王宝虎出难题。
伏击课目演练展开，王宝虎带领红方队员在蓝军将要通过的山坳两侧选择制高点潜伏下来。“根据目测，蓝军队伍首尾同时出现在狙击范围内时开始射击，估计‘包饺子’不成问题！”队员们胜算满满。
意想不到的情况出现了。老辣的蓝军没有沿山坳前的直路通过，而是贴着山壁，借助石块和草木遮拦，一路走一路藏，山巅上的狙击手发现他们的行踪时，早已为时过晚。蓝军尾巴一甩，逃之夭夭；红方一顿猛追，一无所获。
“咱们的弱点，不能简单用轻敌大意概括！”复盘反思时，王宝虎牙齿咬得“咯咯”响。连日来，不但交锋败阵，10公里武装奔袭，因报错小分队携带物资数量，导致走了一段回头路；自动步枪快速射击、夜间射击中，因对风向考虑不细，成绩很不理想；甚至连野战食品携带数量这样的小事，也因马虎大意添了堵。
“又被戳到痛处了吧。”孙正国是王宝虎当新兵时的班长，两人有着10多年的战友情。迎面交锋时不讲情面，但激战过后，还是推心置腹。
“总在数字上吃亏。”其实王宝虎早已觉察出问题所在。“适当”“适度”“适时”“适量”，这些词汇总挂在队员们嘴上，动不动就是“经目测”“差不多”，即使在真打实抗中也不曾改口。
“战术意识、精确意识、数据意识欠缺，正需要经过实战锻炼。”两人合计后决定，“痛处”必须痛改！
从“魔鬼周”极限训练第四天起，孙正国带领蓝军刻意在“精算”上给红方出难题，甚至做示范。蓝军袭扰、对抗都讲究精准打击，跑多远、用多久、占哪个点位，向哪个方向散开、靠拢，人人心里有数，配合默契。红方与之相比，高下立见，短板暴露无遗。
王宝虎就题发挥，特战队员身上装配的对抗系统，不但能提高演练的逼真程度，而且具有自动记录、播报战损比、弹药消耗量，以及定位、计时等功能，红方借助该系统记录每个环节、保留数据，胜负面前不仅看结果，更看过程、析数据、卡标准，迫使队员从每个细节做出改变。
就在“魔鬼周”极限训练行将结束时，一场楼房反劫持战斗演练打响。红方痛定思痛，行动前收拢队员，测距离、定方向、控速度、选时机，每项都做到尽可能明确。在王宝虎指挥下，6个小组分别突击，蓝军不断变换战法，但每次打得都很吃力。最终，综合考虑战损、消耗、用时等情况，红方以5胜1负的绝对优势压倒蓝军。
“咱们的‘短板’还有很多！”反思总结时，王宝虎扳着指头细数，单兵体能智能、心理抗压能力、战法水平、战术意识、协同配合……“翻过一个山头，才能看到更高的山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王宝虎陷入沉思。
“打硬仗，就是一种逆境生长。实战化训练要在逆境中深入，战斗力水平要在逆境中提升，特战队员也要在逆境中成长。”说这番话时，王宝虎眼睛里散发出坚定的力量。
记者：吴跃征、闫宏斌
摄影：刘春辉、王良
视频：夏之君、郭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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