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婆笋
文|杨嘉音 插画|马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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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口福,得之偶然,一生不再。
50余年前某天,我们5个初中时的同学,跌跌撞撞,结伴去游了番南岳。
正是四月暮春天气,南岳万木葱笼,繁花似锦,却又千山空寂,罕有人迹,真有宇宙洪荒的况味。一路上山,庙宇空空,既没了菩萨,也无僧尼,齐腰身的野草长到了石阶上,阒寂无人,只有鸟兽的叫声凄凄,显得周遭更加空杳。
但是满山满野的春光却十分热烈,让人振奋。特别是杜鹃花,或红或紫,气势很足的铺排过去,有如天上的红云飘来,让你不由得要惊奇地叫出声来。还有遍山的小竹笋,这里那里勃勃地钻出,目不暇接,这在长沙哪里看得到?
大家一路扯过去,一下子就满满装了一书包。特殊时期的旅游胜地,确有意想不到的“胜”,想想如今旅游,人搞搞的,黑汗水流,让人败兴而已。
且说当时玩得痛快,就忘了时日,爬到南天门,已是暮色四合,群山一片蒼茫,大家饥肠漉漉,却找不到投宿的处所,不免有些着急起来。举目搜寻,远远的山崖上一座孤庙,似有人影闪动,于是发一声喊就往那里赶去。空空的庙里果然有位女士在扫地,原来是附近微波站的,交谈起来,他的哥哥竟是我们初中的体育老师!听说我们找食宿,便热情放下手中扫把,说:“你们胆子也太大了,如今山上哪里还有接待的啰。来,我带你们找个地方。”
她带我们爬上祝融峰,去敲上封寺庙门。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来了,朗朗的离我们很近,月色雾一样泻下来,使敲门声变得空远。
敲了一阵,庙门终于“吱”地开了一条小缝,一位老者掌着灯,神色有些惊恐。女子忙上前打招呼,他们是熟人,老者明白了原委,便敞门将我们让了进去。
老者慈眉善目,面色清润,也不吱声,引我们去僧舍。女子悄声说,老人其实不是和尚,而是寺里住持法利和尚的专门厨师,后来大和尚死了,他就留了下来,在山上好多年了。如今僧尼都下了山,只有老人守着庙,他是又怕有人来又盼有人来,怕是怕那些打着口号毁佛的闹事。寺旁大和尚的坟都被那些人掘了,墓碑尸骨散了一地,让人心惊肉跳。
老人将我们引到厨房,他对我们的到来是欢喜的,尤其喜欢我们用长沙话讲长沙的事,甚至问到了水风井,看得出他对长沙对水风井有一种隐忍难言的挂念。终于他打住自己,蔼然自问自答道:“今夜做样什么好吃的呢,要不,炒一盘你们扯的鸡婆笋?”
我们齐声应道:“好!”
于是,大家七手八脚将笋子倒在桌上剝。看我们笨手笨脚不里手,老人拈过一支,捏住笋尖,几旋几扭,将笋壳褪得干净,玩把戏一样。我们纷纷效仿,很快择出一大堆来。那边,老人灶火烧得正旺,锅洗得干净,青油嗞啦作响,笋子切段,只听炒得轰轰烈烈——可惜那时我们年轻,没心思关注厨艺,自顾高谈阔论,竟生生错过绝好的学习机会!只是借着灶间火光,看到老人一脸认真,熟练挥铲,满锅的笋子翻腾——老人家为我们这顿晚饭,真是费累用心了。
不一会,堆起一大盘油焖鸡婆笋端上了桌,不要说饿了胃口好,应该说实在是那油焖笋子太美妙了。先说看相,油淋淋的小笋子,白而微黄,黄而泛青,质温而润,有如老玉,让人不忍下箸。老人在一旁慈爱地瞧着,催道:“吃,快吃,趁热!这大一盘,尽量!”
哪里要他催,我们一人一碗热气腾腾的柴火饭端在手,早已按捺不住,连不客气操起筷子大咀大嚼起来。这些经自己採撷的笋子,吃起来别有一种亲切感,不像在吃菜,而是在品味山野的气息。加上老人高超的厨艺,那些让人怜爱的小笋子,一下子变成香嫩鲜脆的美味,那感觉太神奇了!大家顾不得说话,只知狼吞虎咽,不一刻工夫,把一大盘笋子吃得一干二净。到此才齐声喊出两个字:“好吃!”
那晚虽是一饭一菜,大家却吃得吃得腹鼓肚圆,像赴了一场盛宴。几十年过去,好饭好菜也吃过不少,而那餐油焖鸡婆笋和那位让我吃到美味的温存老人,却始终无法忘记。
一餐极简的饭菜,让你记得一辈子,除了手艺,更在用心用情,这只怕是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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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嘉音
作者介绍:
原《当代商报》编辑,现已退休。
灵魂永不孤独,故事永不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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