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广东惠州府博罗县,当地百姓富足,民风淳朴,奉公守法,素来安定。只是县周四路险峻之处,突然出现强贼,经常藏身林莽之中,出劫财货,杀伤客旅,以致过路的人“戒为畏途”。百姓为防祸患延绵波及,多次上告官府,要求调兵剿除,免酿大患,等到衙门公文下达、公差捕役四路缉拿之时,城外山中盗贼竟又销声匿迹,茫无踪影。

捉拿山中强贼的事就此一再搁置,时任它县主簿的熊斌,廉能有才,年末述职之时,抚院委其暂代博罗知县一职,以期望他能黜奸革弊,做到井井有条。乡民中有声望的长辈聚在一起商议道:“本地各路强盗劫掠杀人,滋扰久成民病,以前的官员皆莫能奈何。一直听闻熊大人明察如神,如今出任本地知县,或能处理此事?”

于是大家一起联合再报县衙,控诉道:“本县僻壤,原本民淳。近有强徒,窝藏山坞,专于峻岭劫掠行旅,抄掳衣财,残杀人命,威甚狼虎,商难独行。恐小寇不除,终酿大祸。下梗道路,上坏国法。乞大振霆威,尽歼凶党。法行民安,感激佥呈。”

熊斌接报,再三思虑,奇怪道:“众位父老,盗贼既多,杀人后为何并无事主告发?”众人回道:“强贼所图谋的,均是远来客旅,亲故不知,所以无人来告。”熊知县更觉得奇怪:“山间路途,那些强贼又怎么分辨本地人和远客,然后图谋远客而不谋本地人?”

大家答道:“本地人和外地商客,容易分辨,只是盗贼们所图谋的皆是有财的客旅,无财的远客即便单独上路也会安然无恙,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熊知县闻此,反复推求,料知客人必是在城内店中歇脚,外露财物,以致被贼人瞧见惦记上了。做贼的,纵然不是店里的人,店里也必有盗贼的耳目,熊知县据此唤来随从,吩咐道:“你到外去寻八名把势(练过武艺的人)来,我自有用处。”

很快,叫得朱元、李武等八人,熊知县慎重嘱咐道:“本县各店,每逢见到客人露财,便在城外山岭偏僻处发生谋害之举。今令你八人分作四路,每二人中挑一身形魁梧高壮的扮为客主,一身材矮小的扮为客从。每人赏真碎银各一两,另赐槽假银各十两。只要到店,故意外现露财,次日早行,须于山僻处小心提防。倘有贼出,用心擒拿,本官随后自派公差前去协助。若有谁拿得真贼到的,各加重赏!”估计难得赚一回朝廷的银子,八人心中欣喜,领命而去。

熊知县随后调集精干官差十二人,也乔装打扮成远客商旅,分作四路,分别与朱元等八人隔一望之地尾行,若遇“把势与贼敌,即赴前助擒之”。八人中,朱元、黄泰往东路走,在店里故意展开银包,露出槽银二十锭,碎银一二两,多将买酒肉歌唱而饮,颇有些招摇过市。

有脚夫上前问朱元、黄泰是否要轿,朱元答说自己明晨早行,不要轿。次日黎明,两人出行,到城外东岭后,山高林密,果然有强贼挟路埋伏,迎面猝然一拳,朱元猛地避开,又有一贼从林中打出,黄泰上前敌住。打斗喊声正酣之时,三名公差已急急从后围上,毕竟人多势众,兼之身手强悍,不消片刻,两贼就被放倒绑住。李武、郑长往北路去,也拿住两贼。只洪运等四人往西、南二路,未曾遇到。

熊知县得报大喜,赏朱元、李武等四人八两银子,洪运等四人虽未拿贼,但之前已得银四两。贼犯被提至公堂,熊知县审问道:“你们怎知客人身怀银财而起心谋害?”盗贼巴提、牧济等交代道:“我辈都是傍店无藉无名之人,有时或做客人脚夫,有时或为客人代揽雇夫。但见客人露财,因此心生歹意,若不见其财,怎会无故谋他?此中内情只有各开店的老板知道,但他们不敢言说。如今已久积罪恶,被捉拿到此,万望大人超生救死,愿放我等改过自新。”

熊知县摇头道:“笑话,此案牵涉杀人劫财,事关重大,本官无权独决,须呈报上级,凭抚院裁定,我岂能救你?”言罢,喝令左右扒掉盗贼的裤子,各重赏三十大板,完事收监。随后草拟初审判决,认为巴提、牧济等人“欲深溪壑,贪甚豺狼。或欺人不敌,明夺一介行李;或袭人无备,公取万贯奚囊”,谋财害命,罪应斩决。

案子呈报州府两院,复审无误,盗贼四人拟处死罪。自此,博罗一县,盗贼屏息,商旅坦行,人皆感熊知县之恩。作者案末有言赞道:“前官缉捕盗寇,公差到店,贼人早已知避,自然敛藏数日,何处捉之?熊大人知店中有弊,先从店中瞒过,以把势扮客去捉,是以客人当公差,贼人安得不就执戮乎?故为官者,在知民情,而设为驾驭之术,则下无遁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