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年5月4日下午，4时。

3000多学生齐集天安门广场，打算到美国公使馆递交请愿书，到日本公使馆抗议示威。没想到受阻东交民巷。于是有人高喊“大家到外交部去，大家到曹汝霖家里去！”这时候哪里有什么集体决定？连游行总指挥傅斯年都无法控制游行队伍。有人提出了明确的目标，正处于迷茫状态的学生队伍自然转了向。

如果我们不被几乎占据了所有明面上学生领袖位置的北京大学完全吸引了视线，会发现五四当天参与的十三个学校里，北京高等师范学校是最积极的。他们第一批到达天安门广场（那时北京大学游行队伍还在沙滩校门处与蔡元培校长谈判），也是他们打出与“反对强权”“抵制日货”“还我青岛”截然不同的、目标明确的对联：

卖国贼曹汝霖、陆宗舆、章宗祥遗臭千古

卖国求荣，早知曹瞒遗种碑无字；

倾心媚外，不期章惇余孽死有头。

北京学界泪挽

这付颇有创意的挽联就紧跟着两面五色国旗的后面，极为引人注目，同时也给了游行学生与围观市民一个明确的仇恨目标。

这付挽联的作者是北京高师学生张润芝。张润芝是工学会成员。而数年之后，还有人在报上撰文，认为此联作者是匡互生。匡在北京高师的领袖地位，可见一斑。

而更为人注目的，是学生队伍经过一个半小时的郁闷行军，抵达赵家楼曹汝霖住宅时，遇到早已守候在那里的军警阻挡，这时候，谁第一个打进了赵家楼？又是谁点燃了震惊中外的那把火？

或许是亲眼所见，也或许是出于“争荣誉”的考量，罗家伦在回忆录将第一个爬进赵家楼的人说成北大预理科学生蔡镇瀛，而傅斯年侄子傅乐成则将这份光荣献给自己的父亲傅斯博。但更多的亲历者回忆，都指认匡互生是第一个进入赵家楼的学生，或者他帮助下的高师同学：

互生纵身跃窗户，以拳碎其铁网而入，陈锡、钟巍、夏秀峰、易克嶷诸先生继之。互生方入，一巡警抱之，踣击于地，其他皆退避，门遂启。（熊梦飞《悼亡友匡互生》，1933）

匡互生雕像

大门旁边本有矮屋，大概是供佣人住的地方。屋有小窗，镶以玻璃，但也紧密闭着。当时，互生兄首先用拳头将玻璃打碎，从窗口爬进，将大门洞开，于是群众才一哄而进。（周予同《五四的前夕——悼互生兄》，1933）

一位数理科四年级同学匡日休，也就是毕业后以字行的匡互生同学，他首先用拳头将玻璃打碎，从窗口爬进去，再将大门从里面打开。关于谁首先打开大门，后来社会上有不同的传说，但就我的了解，确是互生。因为我们当天傍晚回到学校，我在学生洗脸室碰到他，看见他的手上流着鲜红的血型。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说是敲玻璃窗敲破的。从那天晚上起，我们同学中都已在宣扬匡日休打开卖国贼住宅大门的故事了！（周予同《五四回忆片断》，1959）

公馆大门的左右边，各有一个人多高的小窗户，这时突然有领队某君（参加五四前夕秘密会人员之一，湖南人，高师数理部学生，曾习武术，膂力过人），奋不顾身，纵步跳上右边小窗户，随即有好几个警察死死的拉住他的腿往下拽，领队的学生们看到后，有的用尽力气去掰开警察的手，坚持不下。另有一部分人就痛哭流涕地向他们演说：卖国贼如何卖国，中国如何危险等，警察们终于被感动而放松了手。某君头向里面一望，内部还有数十名武装警察，正枪口对着他。接着某君向这些警察演说，警察大概也由于良心发现，不敢开枪，改变瞄准的姿态。某君便不顾一切地跳下去，迅速而机警的把大门打开了。（俞劲《对火烧赵家楼的一点回忆》，1961）

匡互生把曹宅大门右侧一个小窗的木门，一拳打开，我在下面托他一把，他就从这仅容一人通过的小窗口，很困难地、也极危险地爬进曹宅。接着又有四五个准备牺牲的同学爬了进去。（周予同《火烧赵家楼》，1979）

匡济从西院窗口将铁栅扭弯了两根（匡在少年时就练就了一手好内工，他只要用手一捏，就能够把弯的铁门扣捏直，其气力之大有如此者），打开了一个，他从缺口爬进去，摔开守卫的警察，将大门打开。（夏明钢【夏秀峰】《五四运动亲历记》，1979）

我身体较高，就踩在高师同学匡互生的肩上，爬上墙头，打破天窗，第一批跳入曹贼院内。（陈荩民《回忆我在五四运动的战斗行列里》，1979）

高师同学匡日休奋勇踏着人肩从门房（传达室）后窗爬进，打开大门，另外一个高师同学陈荩民越墙而入。（初大告《五四运动纪实》，1979）

北京高等师范学校学生陈鸿勋（浙江天台人，后改名陈荩民，毕业后，曾任天津北洋工学院院长）等急中生智地就踩在同学匡互生（高师三年级学生，湖南人）的肩上，第一批从旁边窗门爬进去，从内面把曹宅大门打开。（邵延焘《从五四游行到六三运动》，1982）

匡互生发现曹宅有个窗户，他就利用从小练就的一身功夫，在同学们的帮托下，一拳打开窗子，跃身而下。我见此情景，怕他孤身吃亏，也紧跟而下……不久就看见匡正在奋力拔开大门杠。（张石樵《怀念五四壮士匡互生》，1984）

此外，承认匡互生是“打进赵家楼第一人”的亲历者，还有北京大学的杨晦、北京高师的杨明轩、张作人等人。从回忆录来看，距离“五四”时间越久，匡互生打进赵家楼的细节越丰富，而是匡互生还是陈荩民最先进入曹宅，也呈现出一种调和的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