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不太理解咱朝阳人对饺子的热情,冬至要吃,春节要吃,初一十五要吃,霸占了所有传统节日之后,午夜时分的第二摊和第三摊,还要吃。
这第二摊和第三摊,就是所谓的“大棚饺子。”松林啤酒咸鸭蛋儿,大棚饺子小拌菜。这句顺口溜,囊括了朝阳版深夜食堂的底层配置。黑夜让人欲念滋长。人们用酒精对抗寂寞,用食物对抗酒精。
不同城市,有不同城市的深夜食堂。
在重庆,我曾住过的小区楼下,凌晨三点,麻辣烫小摊依然亮着。几个小马扎,人们来瓶啤酒,能撸几十串签签肉。所谓签签肉,只有指甲干儿大小。重点在撸,不在肉。
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即使是道路崎岖的山城午夜,也会有人全副武装的骑着山地自行车。一个人,坐在路边的小面摊,把头盔摘下来,安静的吃面。
重庆的深夜食堂很多,小面、凉面、凉粉、龟苓膏,满头白发的老太太,也会在夜色里端碗凉面吃。
到了上海,深夜食堂就成了馄饨和飘香拌面。不过,作为一个国际化大都市,魔都的午夜,被各式各样的外地口味瓜分,和白天一样丰富。
而我北方大地,深夜食堂的形式就逐渐高度集中起来。譬如,锦州的深夜食堂是盒饭,我去锦州坐动车时曾吃过几次,油大且香。每家宾馆附近,好像都有那么几家盒饭。
路人风尘仆仆,一路赶车,到了宾馆,心才稍安。这个时候,一份盒饭,最能安抚路上的饥寒与疲惫。
到了我们朝阳,这种能深夜守候路人的,就只剩了下大棚饺子。所谓大棚饺子,最早是在路边,用玻璃丝袋子围成的棚子,人们在里面现包的饺子。装修上很简陋,饺子本身并不特殊,贵在现包现煮,热乎,有人气儿。
简陋的环境,和颇具场景感的玻璃丝风,还适合追忆往昔,痛陈革命家史。
一个人吃大棚饺子的人不多,但也有。工作至深夜,回家之前,用一碗饺子结束五味杂陈的一天,算不上丰盛,却还算温暖。
但赋予大棚饺子旺盛生命力的,是东北人天生爱社交的基因。
没错,东北人爱社交,朝阳人是东北人,自然也就爱社交。
黑夜是社交的主要时段,饭和酒,是社交的主要媒介。
饭不能只吃一顿,通常要来两三顿。第一顿通常是中餐,人数稍多,圆桌。这顿饭重要的是场面,挨个敬酒劝酒,辈分和次序不能乱。
酒喝到8分,通常要换个战场。要么是烧烤,要么是歌厅。要么是歌厅后再烧烤。
第二场的配置,吃的东西已经不重要了,主要就是喝。
配合着“有啥事儿跟哥吱声,你就是我亲哥哥,你就是我亲弟弟”之类的深情表白,配以拥抱、狂笑、流泪等肢体语言,偶尔,还会上演一些和路人动动手的行为艺术。
疯狂和得劲儿过后,肚子好像又饿了。
能坚守到第三摊的,要么是战士,要么是酒局爱好者。非战斗性减员越来越多,一起喝到最后的人,就多了那么一分酒到深处的义气。
趁着这义气在第二天早上烟硝云散之前,这一顿大棚饺子,显得尤为温情,并且,性价比极高。
是这样的,在朝阳,社交达人,餐桌上要精打细算。
譬如常喝酒的人知道,在吃烧烤时,一定要点辣炒鸡爪和拌菜这两道菜。一来味道不错,二来显得出息。
酒至酣时情到深处,嘴上说着不喝不喝手上再起两瓶是酒桌上的光荣传统。烤串,通常是挺不到这个时间段的。辣炒鸡爪和拌菜,就撑住了酒桌上最后时刻的场面。喝酒,桌上是不能没菜的。
大棚饺子,也是这笔帐。你安排完烧烤,我安排完歌厅之后,第三局儿,谁安排好像都好像多花钱了,所以,选一个既好吃,又实惠的,谁掏一下也无所谓。
我第一次吃大棚饺子,就是这个场面。当然,后来,我再也没经历这个场面。
偶尔去吃,也是一个人去吃。
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夜晚,说着差不多相似的话。是因为,芸芸众生,你我平凡生活里的烦恼,大家也都差不多如此。
一次,去一家日料餐厅,餐厅前台认出了我。她说,你帮我找找这个城市,后半夜还在营业的店。我们下班了,就没什么可吃的了,除了大棚饺子。
我告诉她,
到了后半夜,除了大棚饺子,我们好像,也没有太多其它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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