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人】栏目“有闲人”系列07期

街头艺人阿文

王炸炸:江湖人称阿文,歌手,代表作音乐专辑《我不是王炸炸》,长沙市第一批持证上岗街头艺人。

文、图|傅师傅 编辑|马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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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傍晚五点,黄兴南路步行街,人潮攒动。潮涌向着不同的方位,大多数人都正打算着找一家不错的饭店,靠大快朵颐来迎接周末的夜晚。

阿文背着大包小包,格格不入地挤在人流里,步伐很快,像是游戏里要去做主线任务的主人公。

步行街的规定演出时间是晚上五点到十点,他尽量把时间唱满。阿文从包里拿出话筒架和音响支了起来,在他的视野正前方,还会摆放一个资料架,那是关于他做公益的一些新闻。

行人见状都渐渐围了过来,开始研究起他的资料,人群里逐渐响起讨论声,一些人看了有些质疑,说上一句“又是做公益噢”,便潇洒走开。有些人留下,但对他是什么人并不感兴趣。阿文不予理睬这些讨论声,他从包里掏出了一捆拇指粗的麻绳,从自己的话筒出发,拉着麻绳摆了一个大圈,这就是他的表演范围,人们自觉退到圆圈以外,阿文站进圆圈以内。

我看着笑道:“你这像孙悟空给唐僧画的圈。”

他也笑了:“画地为牢嘛。”

麻绳被前一天的雨水打得潮湿,阿文在牛仔裤上擦擦手,演出准备开始了。

影响露天演出的因素很多,长沙的天气是出了名的“一天四季”,昨天阿文唱到一半突然瓢泼大雨,他整整在路边坐了一个小时才等到雨停。但其实阿文很喜欢雨天,雨越大他越开心,只有遇到这种不好的天气,他才可以心安理得地休息,这种心态他自己总结为:“我被自己道德绑架了。”

阿文很喜欢把事情交给老天爷,他第一次街头演出,就是一场跟老天爷打的赌。有一天他下班回家,天阴沉沉的,阿文跟自己说:“如果今天老天爷下雨了我就不唱,如果今天老天爷没下雨我就唱。”最后他愿赌服输。

那个时候阿文还不敢像现在一样站在市中心最热闹的地方,他把小电驴开到了他母校湖科大里面,他觉得就算自己唱歌不好听,丢人也丢不到学校外面去。

和当初的拘谨不同,现在阿文的开场白略长:“大家好,我是长沙市第一批持证上岗街头艺人,我不一定是这条街上的街头艺人里唱得最好的,但我应该是长得最好的……”

路人哈哈大笑,旁边路过的人听到笑声,又围上来一圈,甚至有几个背着小板凳的爷爷奶奶,突然就坐了下来。阿文为自己设计的这种脱口秀加演唱模式,卓有成效,这是他在步行街演出的第二年。

四年前,阿文找到红网家园湘潭站的站长,请他帮自己在湘潭县某中学设立一个奖学金。合约里面,阿文需要一年街头演出一百场,并把演出所得的一半资金汇去学校,这个钱每年会资助十个小朋友,同时帮校方购买一批当年所需要的物资。

2018年,阿文唱了239天,这大大超越了他当初每年唱一百场的预想。大量演出让各大媒体蜂拥而至,阿文可以从网上的文章,从电视新闻,甚至从手机推送里看到自己的名字,但是他从来没有点进去看过任何一条关于自己的新闻。甚至可以说,他有些反感自己的名字和“公益”两个字摆在一起。

大部分的采访,都一定要问上他一句:“你为什么要做公益?”

他答不上来,最后只有说一些貌似很有道理的话搪塞了,但事后回想起来,又会觉得扯淡。

他有些失落的和我说:“如果我能做,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能做,我就是这样觉得的,因为我其实真的就是个最普通的人。”

音乐是阿文谋生的手段,也是他毕生的事业。2017年,阿文给自己做了一张实体专辑《请叫我王炸炸》,这张专辑一共发行了2000张,花了阿文十万块,现在还有一大半没推销出去的,正藏在阿文的出租房里,静静落灰。只有在搬家的时候才会重见天日,和这个世界接轨。

阿文自己称自己是一个特别懒的人,懒到连兴趣都很少,唱歌是他唯一感兴趣的事情。谈到幸福,阿文总是会提起自己住在黑麋峰度假的日子,那是春天,气温是二十五度左右,动物早就苏醒,满山间都是虫鸣鸟叫。泡一壶茶,坐着看着对面的山围,大片大片的竹林,竹子长得很快,仿佛是一夜之间,就窜得很高,风一吹,整个山间都在哗哗哗的响,婉转悠长一个小溪,顺着对面的山,倾斜而下……

阿文就看着,什么事都不干,一坐就是一下午,“偷得浮生半日闲,对于我们来说都是犒赏吧。”

演出后半段,一个抱着鲜花的女孩走到人群前方,静静听阿文唱着他自己的原创歌曲《两千公里的春暖花开》。她看看手里的花束,又看看自己的手机,很久都没有抬头,最终叹息了一声走开了。

阿文站在人群的正中心,为整个城市唱着背景音乐。晚8点,一辆垃圾车按着喇叭呼啸而过,阿文的歌声被掩盖得一丝不剩,他正说道:“接下来我要唱一首逼哥的歌,大家在网上已经听不到任何他的歌曲,但我希望你们能记住这个人。”

人群里,有几个观众鼓起掌,仔细听还有很微弱的口哨声,阿文弹起吉他唱道:“有人在哭泣,有人在歌唱,有人生来有钱包……”

// 傅师傅感兴趣的Q&A //

傅师傅:你觉得人们常说的“有趣的灵魂”的定义是什么?

阿文:我不知道会不会被说装逼,但我打心眼里觉得“知行合一”的王守仁是我认为最当得起“有趣的灵魂”这五个字的人。

然后我觉得“对自己克制,对他人宽容”也能算得上是有趣的人(再次表示不知道会不会被说装逼),但不能上升到有趣的灵魂的高度,因为不知灵魂的重量几何,毕竟只有一个王阳明。

但我是个挺无趣的人,偶尔有趣,也是因为和有趣的人在一起。

傅师傅:请分享一些让你印象很深的观众。

阿文:有一次唱到一半的时候,一位穿卡其色旧夹克的大哥往我琴箱里放了五块钱,冲我比了个大拇哥,然后步履蹒跚地远远地走到台阶边坐下来听了好久,在离他十米开外的对面台阶坐着一位粉色(有点发灰)羽绒服的大姐已经听了一个小时了,另一位穿着破旧的但是很干净的棉袄的大姐已经来听我很多次了,她有次给了十块钱,我说大姐你下次不要给钱啦,喜欢听就来听。后来她就总是站在我对面,时而认真的听,时而用手机录,时而用力鼓掌。今天我唱完一首歌停下来,问她,大姐,我等会儿唱完你能不能等我下,我把攒的一袋空矿泉水瓶拿给你。

是的,他们都是拾荒者,他们的年龄都在三四十岁左右,他们手上都提了一个大大的蛇皮袋,他们都看起来饱尝冷暖久经风霜,他们都安安静静地坐着或者站着听歌,也或者是在听自己。

唱完的时候,观众散了,我在收拾设备,一个男人走到我面前,我抬起头,他穿着黑色外套,身上有点脏,头发胡子很长,乱糟糟的沾着几根草,左手在肩上挎着一个蛇皮袋,右手摊开在我面前,手里是一张五毛的,一张一毛的纸币和一枚五毛的硬币。我鼻子一下子酸了,我说大哥,我唱完了,不收钱啦,这钱你留着自己用吧。他抬眼望着我,吃力的有点口齿不清的又有点着急地说,拿着。我双手接过来,给他鞠了一躬,说谢谢。

我在步行街遇到过很多拾荒者,他们衣衫褴褛形色各异,他们会很有礼貌地跟你打招呼,会在一旁安静的听歌,会打赏几块钱,尽管我多次说不用打赏,会走过来跟我说很好听,有时会跟我说没钱打赏不好意思然后给我鞠一躬。

我不知道他们放在我琴箱里的钱是不是他们明早的饭钱,我也不知道我的歌声能给他们带去多大的慰藉,可是我实实在在感受到了温暖,感受到他们力所能及的认同和慷慨。我想,我继续唱下去,为他们,也为陌生的人们,就是对他们最大的尊重。

人总有怯懦和怀疑真理的时候,这些人这些事,这些微细温暖的美好瞬间,给过我相信生活和重新审视自己的勇气。谢谢他们。

傅师傅:你怎么看待“人设”这件事?

阿文:他人给贴的标签,自己就别当真了。其实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心里没点那什么数吗?怨恨贪嗔痴,谁都逃不了。讲真的,做自己就好了。

傅师傅:做慈善在生活上或者是精神上带给你最大的转变是什么?

阿文:我不太想称自己在做慈善,因为被帮助到的还有我本人,或者也可以说那些孩子他们也是在做慈善。我在做慈善的同时也在接受他们的慈善。

让我相信世界一定是美好的,即便当下没有那么美好,但未来一定是美好的。我以前不这么想,以前我觉得世界是否美好和我无关,我只要自己过得足够好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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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师傅:喝酒教官,写作话唠,爱吃湘菜,不爱起床,渴望和平,信仰真理。经常会在故事长沙小酒馆小酌十几杯,遇见各路神仙,点头,微笑,一点都不骄傲。如果你也是闲人,想把你的故事跟她分享,请加她微信号“goodlisaf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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