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海军和师父李宗利登顶贡嘎的照片
从喜式攀登到阿式攀登,从“我想成为您(师父李宗利)那样的人”到“我不想成为师父那样的人”,童海军的登山心路历程,也许是部分山友心路转变的一个缩影。因为,登山就是一个自我发现的过程。
贡嘎攀登之后,作为自由之巅的掌舵人,李宗利要面对的事情比攀登时更繁多,比如媒体采访、《贡嘎》纪录片、贡嘎攀登全国分享会、直播、自传等。去年10月,他与童海军成功登顶贡嘎,这是时隔61年后国人再次登顶,创下了可以载入史册的一刻。
师父李宗利在攀登贡嘎的分享会
与李宗利相反,童海军,圈内人称“小海”,是李宗利的搭档,也是他的徒弟,他的生活并没有发生太大变化。
犀牛奖颁奖典礼上,被突然拉上台的童海军(蓝色上衣),旁边是他的师父李宗利
“也就还好。”这四个字就是他攀登贡嘎的感受。与李宗利实现梦想表现出的激动相比,童海军显得过于平淡。对他而言,这的确是一次不一样的登山,但也并无深刻意义。
“师父常常批评我懒散,不自律”,而童海军认为李宗利是一个对自己特别狠的人。与李宗利身上流露出很明显的个性与坚毅不同,童海军总显得很佛系。
一个如火般的李宗利,一个如水般的童海军,这一对反差强烈的登山搭档,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宠爱
跟童海军聊天,感受不到同龄人身上的那种自我感,他很温和,不急不躁。
这是一个在宠爱中长大的孩子。童海军是青海土族人,有三个姐姐,都十分宠爱弟弟,从小跟着三个姐姐一起长大,也让他的性格变得柔和,“内向安静,不像一般男孩那么皮。”
“懦弱胆小。”这是父亲的评价,父亲在当地很有威望且受人敬重,常常有人上门拜访请教问题。在他心里,这个小儿子并不像他。
尽管略为失望,但父亲也并不强求改变,也很少干涉儿子的事情。童年时期的童海军一直被放养,被给予了充足的爱与自由,这种温暖滋养了一颗包容的心,他性子温和,跟周围人都能愉快相处,在圈子里有不少朋友。
与众不同
为人随和,但并不随大流,相反,少年童海军一直非常有主见,“希望自己做一个与众不同的人,成为一个很酷的人。”
初中时期,男生大多喜欢踢足球、打篮球,他则希望自己能做一些特别的事。
与在青海登山协会工作的姐夫的偶然交流中,童海军得知了登雪山。他立刻被吸引住,“隐隐觉得那就是我要去做的事”。
攀冰时的童海军
童海军开始主动学习相关领域的知识。与国内大多雪山攀登爱好者所接触喜式攀登不同的是,从一开始他所接触的就是阿式攀登。他买来严冬冬翻译的所有书籍,在前辈的笔触下阿式攀登在他的脑海中逐渐清晰。
2011年,童海军16岁,初中毕业,他遇到了人生的第一个分水岭。他偷偷藏起了高中录取通知书打算去登山。这个决定让他跟父亲发生了激烈的争执,在父亲眼里登山是不务正业,“那段时间与父亲的关系非常紧张“ ,这是迄今为止童海军能回忆起来的父子关系中遭遇的非常时刻,最终他胜利了。
原本计划去西藏的登山学校进行系统学习,但学校只招收藏族学生的政策门槛把童海军拒之门外。姐夫知道了这件事之后,介绍了青登协的工作给他,从此童海军正式走上他的攀登之路。
天赋
很快,他的天赋开始显露出来。
因为零基础,进入协会后的童海军一开始只能为商业攀登做后勤,但进步飞快。一年后他就可以独立带队伍上山,成为正式协作,而一般情况下新协作过渡期至少是两年。协会里好几个老协作都称赞他在登山方面有天赋。
有一次辅助一个教练带队,山上刚下完雪,雪很厚,需要教练去开路。童海军一直保持快速在队伍最前方行走,教练就感叹他在山上的综合能力真强,比自己同时期表现好很多。
直到今天,回忆起自己带队登顶的第一座雪山岗什卡,童海军依旧非常兴奋。这次机会是他求来的,原本并没有安排他带队冲顶。“我特别想登一次顶,我求领队给我一次机会。”童海军很轻松就登顶了,在此之前教练告诉他,最后一段路特别难。并非故作轻松,他的真实感受就是容易,“没什么感觉。”
在青登协那四年,童海军对登山的感情越来越深,从第一次看见冰川到第一次登顶再到第一次独自带队,对于攀登的热情他一直没有减退过。
登山中的小海
热情之外,他尚有一丝疑惑与沮丧。在这里,他学习到的是喜马拉雅式攀登,这与自己在书中学习到的不一样。“身边没人关心也不曾提起阿式攀登,也不知道国内是否真的有人会用这种方式攀登。”不过他很快调整好心态,“只要能让我攀登就够了”。在青登协前两年几乎是没有工资的,但他始终对“能够登山”这件事满怀感激。
容易满足并珍惜当下,童海军身上总是流露着那种“不用力”,“不强求”,这让他多数时候都能保持快乐与平和。
不过,他关于阿式攀登的疑惑在两年后还是被解开了。
初遇李宗利
自登山至今已有8年山龄,如果说第一个4年是童海军攀登之路的启蒙阶段,第二个4年则是他的精进期。在时间长轴的中间点,他遇到了另一个贵人,李宗利。
2015年,在玉珠峰大本营里,童海军接到一通长达半小时的电话,他怎么也没想到日后会与电话另一端那个人一起登上贡嘎。这通电话源自一个圈内朋友的推荐——他将童海军推荐给了李宗利,当时李宗利正为自由之巅纳新。
一番交谈之后,童海军异常激动,他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阿式攀登”这个词。“感觉自己找到了组织。”那种归属感快速消除了在他心里隐藏已久的沮丧与疑惑。
出发前,童海军和师父李宗利一起清点装备、称重
进入自由之巅之后,童海军开始系统接受攀岩攀冰的学习。他学的很快,攀登能力飞速提升。他的阿式攀登山峰初体验献给了日果冷觉,那是一条从未涉足过的新路线,“从c1登顶到成功下撤,总共花了23个小时,这是我第一次尝试阿式攀登。”童海军对这次攀登的感受依旧是,“不难,很容易就上去了。”
虽然多数时候李宗利都批评他懒散,不自律,但是他也开始察觉到这是一个有天赋的选手。在团队中,童海军高海拔综合能力尤为出色,李宗利开始尝试有方向地培养他。
三顾贡嘎
自童海军接触阿式攀登不久,他的人生轨迹就在有意或无意间迈向贡嘎,并最终写在了贡嘎的攀登史册上。
童海军四年间一共三次到访贡嘎,而他的心态也经历了击垮-重建-坍塌-重建的循环过程。
2015年,童海军刚到自由之巅不久,就被李宗利带着前往贡嘎进行路线考察,那是童海军初遇贡嘎,此前他对贡嘎一无所知,甚至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第一次看见贡嘎,他被“吃人峰”的气势吓住了,“说不清楚什么感受,那种压迫感是直面而来的。”即使是回忆,描述蜀山之王留下的第一印象,童海军依然有些语无伦次,“那座山离我很远,我不想上去。”当然,他指的是一种广义上的“远”。
2016年,李宗利第一次尝试从东北山脊向贡嘎主峰发起冲击,同行的是搭档迪力夏提与童海军。对于这次攀登,童海军并没有准备好,他是以学习的目的而来的。出发之前,他仍然没有信心。但意外的是,从出发到C3之前,他表现的都不错,“对于登顶,有了信心。”
重建自信需要很久,但自信从重建到坍塌只经历了一夜。贡嘎之上,没有仁慈,只有无常。频发的雪崩、冰崩、暴风雪就是这座山的日常,稍不留神,就会被它带走。在即将冲顶的前夜,他们三人遭遇持续强烈大风,刮走了大量物资,其中包括童海军的一只高山靴,三人无奈下撤,那一次的攀登终止在海拔6700米的c3营地,此时距离顶峰高差约800米。
因为只有一只鞋子,两脚无法平衡,下山的过程中,童海军走的很慢,他非常沮丧,自信全部被击垮,“这座山不太适合我”,在很长一段时间,童海军都不想再来贡嘎。
时间慢慢解开了他的心结,但是贡嘎一直是留在心里的遗憾。2017年10月,捷克人登顶贡嘎主峰,这个消息深深刺激到李宗利与童海军,“你还想登贡嘎吗?”师父问他,“想。”童海军毫不犹豫回答。于是,两人决定重返贡嘎。
吸取了第一次攀登失败的教训,李宗利与童海军反复商量、仔细推敲,以实现更快更轻量化更高效的攀登,包括登山前的训练计划以及攀登中的每一个环节,“带多少食品装备,如何更好减少重量啊我们都会商量。”
对于攀登训练计划,童海军会主动做出适应性调整使之更适合自己。其中70%是两人相同的,30%是针对自己的。“师父练的太狠了,按照他的计划我的身体无法保证攀登的最佳状态。“
2018年10月,师徒二人重返贡嘎。再一次面对贡嘎,童海军的感受是“可控的“。在攀登过程中,不同于2016年的跟攀,他在很多路段都进行了先锋攀登。
10月18日,李宗利与童海军登顶贡嘎,“蜀山之王”再次被国人触及。
登顶下来后的师徒二人
对比两次贡嘎攀登,童海军发生了质的变化。身份上,他从学生变成了搭档;角色上,他从跟随者变成了决策者;心理上,从被碾压到可控制;性质上,从被动变成主动攀登。
“除了父亲,师父是我最信任的人”
登山的第二个四年,童海军的生命中除了贡嘎,另一个绕不开的人便是李宗利。
与李宗利如火一样的性格完全不同,童海军的性格更像是水,会适时退让,这种退让更多是基于信任。这种反差不仅利于两人之间的相处,也促进了他们在高海拔之上的合作。
作为老师,李宗利自然在两人合作中大多充当主导位置。从计划到实施各个方面,遇到意见相左的地方,童海军也会跟老师争执很久。但考虑到安全,在大部分的对抗中,他都是选择退让。“师父个性较强,如果是在山上两个人僵持不下,无法快速决策是非常危险的。“
在2018年攀登贡嘎下撤时,他们遇到了一次关乎生死的抉择,童海军又一次选择了退让。在下山的过程中,两人已经过于疲劳,李宗利又突发雪盲,当时天已黑,两人还没有到达C2营地。童海军坚持一定要回到营地,即使是慢一点晚一点,营地里有睡袋与热水可以让他们平安渡过黑夜。
基于自己的身体状况,李宗利认为返回营地不可行,他计划着两个人找一个背风的地方露营。下撤的过程中,关于临时露营李宗利提了三次,他的身体与心理都接近崩溃边缘。前两次童海军都反对了,“这样做太危险了,不论多晚一定要回营地去。”第三次,他不再坚持。后来,就有了那篇题为《李宗利:我和小海在贡嘎6800的石头上坐了一晚》的登山报告。
贡嘎下撤途中
“在当时的情况花很长时间去找营地,或许那种付出与收获都不太好。”童海军事后想起来,依然是相信与支持他的师父。
高海拔攀登,搭档之间的信任非常重要,童海军非常在意并珍惜这种信任。即使并不认同李宗利的决策,哪怕是错的,他也会信任对方,“出了问题也没关系,一起面对就好了。”
这四年里,性格上的反差让两个人相处与配合一直都保持舒服与默契,路越走越远,山越登越高,两人之间感情也早已超越师徒这一层,“亦师亦友,亦父亦子。”那个受人敬重,严肃、坚强的形象,让童海军在师父身上看到了父亲的影子。
在一次醉酒后,酒精催发了童海军饱满的情绪,他对李宗利说,“这个世界上,除了我爸,你是我最信任的人。”这种信任比冰冷的登山器械更能加持他们去往更高的空气稀薄地带,也护佑他们全身而退平安归来。
不想成为师父那样的人
意外的是,四年时间他对师父了解更深,对自己的认知也发生了彻底的改变。
性格的反差让两个人赋予了攀登不同的意义。
2015年,当童海军第一次走进李宗利办公室,听他畅谈阿式攀登推广的计划与梦想,激动的年轻人体会到那种归宿感,对着李宗利脱口而出,“我希望成为您这样的人。”
尽管这句话夹杂着一丝冲动与刻意讨好,但也正是这句话让童海军对自我定位越来越清晰。
多年来,李宗利一直聚焦阿式攀登,他不断刻苦训练让自己成为一个真正的Climber(攀登者),同时他也承担阿式攀登在国内推广者的角色,攀登对于李宗利来说意味着使命。
而童海军完全不同,他不是身兼大任的那类人。与李宗利相比,他活的没那么用力,甚至有些懒散与佛系。对他来说,一直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很好。
在师父身边这几年,他越来越了解师父,也越来越了解自己。“一开始我希望成为师父那样的人,后来我不想,因为他肩负太多,活的太累了。”当一个人把喜欢的东西变成使命的时候,就要分散一部分乐趣。童海军不想攀登承担过于宏大的意义,登山是他谋生的方式,更是他真正喜欢的事情之一。
童海军
年仅24岁的童海军成功登顶贡嘎,这无疑是非常值得骄傲的。与李宗利攀登贡嘎是抵达梦想不同,攀登贡嘎之于童海军没有过于深刻的意义。“我对很多事都不太认真,除了真正喜欢的事情。”对于登山他并不执念于登顶,而是希望自己能够用心尽兴。这个不迫切的人,到头来“轻松”得到了众多攀登者想要的至高荣誉。
“不用太瞻前顾后,人就是一直在变。现在在意什么就选什么,现在爱做什么就做什么。接受自己会变的这一事实,想改就改,轻松一点,人生没有那么严肃。”采访结束后,童海军在朋友圈发了一条状态。
立于皓月之边,不弱星光之势。这个不用力,不强求,随性温和的年轻人,总是保持着一份轻盈,登山满足了10年前那个少年心中所想,要活的很酷,要活的与众不同。童海军希望自己始终去做喜欢的事,他甚至不会刻意去规划自己,“我不确定自己是否会一直坚守阿式攀登,我对拍摄高山记录片很感兴趣,以后或许会像金国威那样。”
采访:喜乐 / 文:喜乐 / 编辑:小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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