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5年4月22日

伊普雷,弗兰德省,比利时

下午四点

虽然太阳已经西斜,但是温暖的阳光依然努力穿过灰黑色的烟尘,照射到已经被炮火蹂躏了无数个日夜的大地上。昔日美丽安宁的古老小镇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废墟与被毁坏的田园。英法联军与德军在这里已经隔河对峙了几个月。双方都拼尽全力动用各种武器想努力突破对方,然而却都无法前进一步。

弗里茨·哈柏上尉(Capitan Fritz Haber)静静地呆在战壕里,听着身后德国炮兵将一发发炮弹倾泻到7公里外的英法联军阵地上。从战壕中望出去,哈柏看到随着远处爆发出的火光和烟尘,伊普雷的教堂与民宅在爆炸声中变成了一堆堆的废墟。作为德国化学界的翘楚和德皇威廉学院(Kaiser Wilhelm Institute)物理化学与电化学系主任,他清楚地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对于这场日后被他称为“实验”的人类第一次大规模毒气战,哈柏上尉踌躇满志,甚至有点迫不及待了。

晚上6点,天空中刮起了东北风,一切都已经万事俱备。德军停止了炮击。两位日后的诺贝尔奖获得者:弗里茨·哈柏和詹姆斯·弗兰克在另一位日后的诺贝尔奖获得者奥拓·哈恩的帮助下,指挥战壕中的的德军士兵拧开了6000多个装满了氯气钢瓶的放气阀。液态的氯气“嗤嗤”地冲出喷口,在空气中迅速气化,形成了一道30米高的黄绿色的氯气墙。在东北风的推动下,氯气墙如同一个老者,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向着七公里外的英法联军阵地走去。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毒气战爆发了。

1914年爆发的第一次世界大战,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大范围的全面战争,各种现代化武器粉墨登场开始在现代战争舞台上崭露头角。化学武器作为一种全新形式的武器,在第一次世界大战这个战争舞台上甫一登场就吸引了无数的目光。虽然按照现在的眼光而言,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出现得化学武器主要以致死性的毒气为主,各方面的性质还并不是那么尽如人意。但是这些毒气本身具备的高毒害性,长时效性,大范围杀伤等特点,加之交战双方对这些毒气的战场特性均不熟悉,无法及时为己方提供有效的防护措施。因此化学武器一开始对交战双方都造成了重大伤亡。在英国一位士兵诗人——威尔弗莱德·欧文(Wilfred Owen)在他的诗作《为国捐躯》(Dulce et decorum est)生动地描绘了英国士兵受到德军毒气攻击时的慌乱和受害者的惨状:

毒气!毒气!快 兄弟们!——大家开始狂乱的摸索

我终于及时带上笨重的毒气帽

但有人依然在呼喊中跌撞

仿佛落入了烈焰和石灰

透过模糊玻璃和厚厚的绿光带来的昏暗

我看到他沉溺在绿色的海洋里

像在梦中 在我无助的目光前

他冲向我 摇曳着 呛着 沉溺着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前,西方各国在化学领域已经取得了长足的进步。涌现出了许多著名的化学家,例如前述的德国化学家弗里茨·哈柏(Fritz Haber)和瓦尔特·能斯特(Walther Nernst),以及美国化学家吉尔伯特·路易斯(GilbertLewis)和欧文·兰茂儿(Irving Langmuir)。然而,第一次世界大战作为第一场工业化国家之间的战争,对科学,特别是化学的需要超过了以往任何一场战争。各个行业的科学家们,也主动或者被动地卷入到了这张空前的战争中去。迄今为止,第一次世界大战是唯一一场将大规模化学攻击作为标准战术并以致命性毒气作为作战武器的国际战争。有趣的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运用的,或者战后发展出来的毒气,多少都与前面提到的这四位著名化学家有关。哈柏亲自提议并指挥了伊普雷的氯气攻击,并且发展了另一种至今还赫赫有名的毒气——芥子气。能斯特则深入研究了如何将毒气装在在炮弹中以便于战场使用。而路易斯则亲自领导了美国远征军与同盟国军队中的毒气防御工作,在和德国人的毒气攻防战中做出了卓有成效的工作。

氯元素,位于元素周期表上的VIIA族。由于最外层电子数为七个,因此表现出极易从其他原素中夺取电子,从而形成一个化学稳定状态的倾向。因此,氯的化学性质极为活泼。两个氯原子通过一个单键(氯-氯)相连,形成一个氯气分子。然而,氯-氯单键非常容易断裂,因此氯气中断裂产生的氯原子具有高度活性,很容易和周围的其他物质,特别是从有机大分子化合物中夺取电子。当没有任何防护的人体组织长时间接触到氯气或者短时间接触高浓度氯气,裸露的皮肤和眼睛将会被严重烧伤。如果不慎吸入氯气,高浓度氯气将会严重烧伤呼吸系统,包括气管与肺泡组织。被毁坏的肺泡在体液中无法完成气体交换,使得受害者最终窒息身亡。换言之,受害人是“被自己的体液淹死的”。有受害士兵这样形容肺部被氯气破坏后的感觉“它(氯气)在你的肺里制造了一场洪水,你其实是被溺毙的,只不过是在陆地上被溺毙的。” “你会感觉到剧烈的头疼,那种把你的大脑一分为二的巨疼,伴随着可怕的干渴(如果这个时候喝水,你会立刻死去)。肺部如同被利刃剖开那样疼痛。从肺中和胃里咳出大量的绿色的泡沫。最终你会陷入昏迷而死亡。” “受害者的皮肤会变成墨绿色和黄色。这种颜色很突出,并且受害者的眼睛变得呆滞。这种死亡方式真是残忍”。

正是因为氯气有着上述特性,因此一开始就是哈柏的得意之选。哈柏一直向德国军方提议使用氯气作为武器攻击法国人。在哈柏看来,氯气便于罐装,且便于大规模工业生产。毒性也够强,压根就不是德军以前弄得那些T-stoff之类的催泪弹小玩意儿可以比的。在哈柏看来,这些催泪弹对法国人简直毫无用处。更重要的是氯气比空气重,这样氯气就可以沉降到战壕里杀伤那些躲在战壕里的法国士兵。至于不能装载在炮弹里扔到法国人的头顶上或者是搞不到足够的迫击炮弹来装载氯气?在哈柏看来都不是什么问题——直接把氯气钢瓶搬到前线战壕拧开阀门就是了,往法军阵地吹的东北风会把剩下的一切问题都搞定的。

在伊普雷德法军战壕中的阿尔及利亚士兵看到了从德军阵地上飘过来的黄绿色云团,但是并不白这堵黄绿色的云墙对他们意味着什么。这些士兵对德国人的大炮,机枪和迫击炮乃至T-stoff催泪弹之类的玩意儿已经习以为常了,因此并不觉得这团黄绿色云墙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是很快法军士兵就尝到了氯气的致命杀伤力。战壕中的法军士兵非死即伤,剩下的则在惊恐中四散奔逃。在溃逃中被氯气致盲的法军士兵又成为了德国机枪手的绝好目标。待到氯气散去以后,浑身上下仅用湿布蒙面的德军毫不费力地将战线向法军纵深推进了四英里后才开始重新收拢部队。胜利来得如此之快,以至于连哈柏本人都有点后悔没有施放更多的氯气。在战后一次接受著名英国物理化学家哈罗德·哈特利(Sir Herald Hartley)爵士的讯问时,哈柏表示伊普雷的氯气攻击只不过是一次“试验”。而且认为“那些缺乏想象力的士兵们使用的氯气太少了。”“如果德军将领们能听从他的建议预先准备更多部队的话,(他)完全可以彻底粉碎同盟国部队的防线。说不定(德国)早就迫使同盟国签立城下之盟,结束战争了。”

虽然伊普雷的氯气攻击是前无古人的第一次致命性毒气攻击。但是并不是第一次化学武器攻击。德军高层在战争的一开始就对对在战争中使用化学物质抱有者浓厚的兴趣。早在战争初期,陆军上校马克思·冯·鲍尔就提出使用装载有刺激性物质的炮弹使得敌军丧失战斗力。这一想法得到了当时的德国陆军总参谋长法尔肯海因的支持。在随后召开的研究会上,能斯特对这一想法表示了极大的兴趣和赞同。拜尔化学CEO卡尔·杜伊斯堡提议使用联大茴香胺硫酸氯(dianisidine chlorosulfate),因为这种化学物可以人无法自控地打喷嚏。而且在拜尔的勒沃库森工厂里正好有存货,随时可以拉上战场进行测试。经过一番准备以后,德军在战争爆发两个月的1914年10月27日在沙拉佩斯完成了世界上第一次现代意义上的化学战袭击。不过,这次化学战的效果让德国人相当沮丧:发射出去的几百公斤联大茴香胺硫酸氯在空气中很快就消散了,同盟国士兵甚至压根就没有注意到德国人在炮弹里装了化学药剂。但是德国人并没有放弃。到了1914年底,德国人就发展出了一种以甲基溴化苄为主,可以通过榴弹炮发射的改进版催泪弹。德国人称之为T-Stoff,并且很快就在西线战场上投入使用。 也正是在观摩T-Stoff催泪弹的试射过程中,哈柏发现榴弹炮无法把足够的氯气送到同盟国士兵的头顶上,使得他想到了直接把氯气钢瓶搬到前沿阵地上这一简单粗暴而又十分有效的方法。当然也相当冒险——万一钢瓶被不长眼睛的法国炮弹打爆几个或者老天爷临时不开心刮个西南风什么的,德国人可能会把三个诺贝尔奖获得者都赔进去……

伊普雷的氯气之战战直接摧垮了法军的防线。德军最高统帅部一下子就乐开了花。在德国人看来,毒气这个东西几乎就是上帝赐给他们的神器,让德国人重新开始幻想能在短期内突破法国人的抵抗,快速结束战争。本着“宜将剩勇追穷寇”的精神,在1915年四月的那一周里,德国人又在伊普雷连续吹了四次氯气云。同时又在德国国内大力开展对毒气的研究。身为德皇威廉学院的总监,这个任务当仁不让地落到了哈柏头上。哈柏通过研究发现有毒的气体虽然有很多种,但是由于受到具体的战场环境的限制,能用做实战的毒气并不多。哈柏通过潜心研究,提出了一个综合性的评价方案:通过综合评价几个不同因素来判断某种有毒性气体是否适合作为战场使用的毒气。哈柏首先发明了用于评价气体毒性强度的指标——“哈柏常数”。“哈柏常数”是一定质量的毒气与该质量下的毒气致死时间的乘积。毒性气体的哈柏常数越低,说明该种气体的毒性越强。根据哈柏常数德国人还推断出,少量毒气长时间产生的作用与大量毒气短时间产生的作用是一样的。德国人通过一系列实验确定氯气在7000-7500mg/m3的哈柏常数下可以在1分钟内致人死亡,但是在750mg/m3的哈柏常数下,则需要10分钟才能杀死一个成年人。

1918年4月10日,在埃斯奈尔战斗中在贝蒂讷附近因遭到芥子气攻击而暂时失明的英军第55师的士兵

虽然哈柏常数直观反映了毒气的杀伤力,但是哈柏常数的高低却不是用来选择毒气的唯一标准。有些气体虽然毒性高,但是并不适合作为毒气用于战场。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氢化氰(KCN)。虽然KCN的哈柏常数只有1000,远低于氯气的7500,但是由于氢化氰密度比空气小,因此很容易在空气中被风吹散而无法形成贴地的毒气云团。在筛选中,能斯特提出的光气脱颖而出,成为了下一个有力的竞争者,并最后成为第一代毒气中的佼佼者之一。

光气,英文名Phosgene,又名碳酰氯,氧氯化碳,分子式COCl2。是John Davy在1812年通过一氧化碳与氯气合成的,是一种极为重要的化工中间体和化学原料。之所以称之为光气是因为这个一开始发现这个合成反应时,反应需要光照提供能量。“通过光照产生的气体,故名光气”因而得名。在现代化工中,光气的用途极为广泛。光气可以用来回收金属,例如铂,钠,铌等,光气也是合成各种异氰酸酯的原料,而各种异氰酸酯则是下游更多种化工产物的原料,包括各种杀菌剂,杀虫剂,各种高性能聚氨酯泡沫塑料,弹力纤维,涂料,胶粘剂,合成革等等。通过光气制取得到的碳酸酯是许多药物的中间体以及照相凸版助剂。光气还能用来合成四氯化碳和其他氯代烃以及各种芳香酸。化工产业中用量最大的增塑剂对苯二甲酸就可以通过光气与甲苯反应获得。光气还可以用来制备聚碳酸酯(PC)。后者从战斗机座舱盖到普通家用电脑上都能看到身影。但是除了这些用途以外,光气剧毒的化学特性还让它有了一个特别的用途——毒气。

光气的哈柏常数只有450,其毒性比氯气强16倍。光气的密度和氯气差不多,这样光气就可以和氯气一样形成贴地的毒气云团,随风飘动的时候可以和氯气一样灌到敌军的战壕中,炮弹坑和散兵坑中。但是光气的沸点是摄氏7.5C,使得光气并不适合在严冬的欧洲战场使用。不过德国人想到了一个简单的解决办法:只要在光气里混合一点氯气,光气的低沸点问题就解决了。相比于氯气,光气还有一个更阴险的优势,它不像氯气那样有刺激性。光气只散发出一种腐烂干草堆的味道,而干草堆在广袤的欧洲战场上随处可见。一丝丝新腐败的干草气味并不会在第一时间引起对方的注意,使得对方忽略光气这个隐形杀手的袭击。等几个小时以后,当光气充满肺部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光气会对肺组织造成和氯气类似的损伤效果——受害者最终被自己的体液淹死。

在哈柏忙着测试各种气体是否适合作为毒气使用时,能斯特则在位于柏林的实验室忙着改进迫击炮以适合作为毒气的载体。毕竟把钢瓶搬上前线是一件危险而麻烦的事情:钢瓶又大又重,不利于在前沿阵地快速机动。用人力搬运则又是耗时费力且容易出现意外。更重要的是耗时越长就越容易被敌方发觉作战意图。而且通过钢瓶释放毒气只能同样对敌方的前沿阵地起到作用。作战距离越长,毒气稀释得就越厉害,杀伤力也就越小。因此很难通过在前沿阵地释放毒气对敌军的纵深阵地发动袭击。另外,在前线使用钢瓶释放毒气还要看老天爷的脸色——风向和风速会直接决定毒气的攻击效果。如果风速过大,会直接吹散毒气,使得攻击失败。如果风向突然变化,那么毒气的施放方就面临着己方的侧翼部队被毒气毒到的危险。在极端情况下,如果风向直接转向180度,毒气会直接吹到毒气施放者的脑袋上,那就真的偷鸡不成蚀把米了。用炮弹作为毒气载体就好得多:无论是从后方运输到前线还是在前线机动都很方便。便于隐蔽发动攻击。炮弹可以通过火炮快速发射到敌军纵深,便于对敌军纵深发动化学战打击,而且因为打击目标距离己方发射阵地远,不用担心风向改变而让己方部队受到毒气侵害的问题。但是德国人通过实验发现。普通火炮并不适合作为毒气载体。因为普通火炮虽然射程大,但是每一发炮弹的有效载荷却很小,换言之一发炮弹装不下多少毒气。并且由于弹头速度较快,许多弹头往往在会钻入土地以后才会爆炸。覆盖着弹头的松散土壤,阻碍了毒气的释放。而迫击炮则是一个理想的载体。迫击炮的大口径炮弹有足够的空间装载毒气;迫击炮弹近乎垂直的下落曲线可以将弹头中的毒气完全扔到敌军的头上;而且迫击炮的末段低速度非常适合释放弹头中的毒气。

在实验室制造了无数次爆炸以后,能斯特终于制造出了适合投掷毒气的迫击炮。这种迫击炮在1915年七月三十日和八月一日在北方战线首次用于投掷催泪弹。但是在同年的三月二十五日,哈柏已经测试了这种迫击炮投掷光气弹的试验。测试中使用的是光气与氯气的混合气体。能斯特亲自在试验场调研了迫击炮的投掷效果。然而能斯特费尽心思研究出来的迫击炮最终也没有在战场上发挥作用。

到了1917年,哈柏又发展了一种更致命的毒气。时至今日,这种毒气依然牢牢占据着化学武器库的头号位置。这种毒气是如此有名,以至于二氯二乙硫醚这个本名几乎没人记住,而它的另一个名字却让人为之色变。这种毒气就是赫赫有名的芥子气(Mustard gas)。

芥子气早在1822年就被德国人发现,但是一直到1886年才被是德国人梅耶(Mayer)完成人工合成的。芥子气的分子式是C4H8SCl2。在常温下,纯净的芥子气是一种无色无味的油状液体。因为会挥发出芥末或类似大蒜的味道,因此得到了一个芥子气的别名。芥子气难溶于水,但是易溶于有机溶剂,在常温下溶解得很慢。因此芥子气在深埋地下50多年以后,毒性依然不减当年。在1916年刚开始测试芥子气的时候,哈柏一开始并不认为芥子气是一种有效的毒气:原因在于他认为芥子气的毒性太低了。但是事实的发展却远远超出了哈柏的预期。

芥子气不像氯气或者光气那样在常温下形成毒气云随风扩散,因此看上去似乎并不太容易在短时间内大范围散布,但是在其他方面芥子气却有其独特的优点。和氯气或者光气那样只对呼吸系统起作用不同,芥子气很容易被皮肤吸收:芥子气油滴只要3-5分钟就可以渗入皮肤,15-20分钟以后可以被皮肤完全吸收,而且芥子气还可以很快渗透服装,食物以及其他一切表面多孔疏松物质。人一旦接触这类被芥子气污染了的物质也会中毒。如果通过食用被污染的食物还会造成内脏损伤以及内出血。芥子气不仅可以造成皮肤灼伤,眼睛接触芥子气蒸汽后还会造成角膜损伤以致失明。在当时的医疗条件下,这些对中毒的士兵来说都是致命的。这些士兵往往是被绑在病床上,在芥子气造成的痛苦中等待死神的降临。更糟糕的是受到芥子气毒害的士兵往往要拖延四周到五周的时间才会死亡。这样一来又给敌方的卫勤系统带来了沉重的负担。为了防止芥子气的毒害,士兵需要在作战中把自己浑身上下都包裹起来才能免于遭到芥子气的攻击,这样就变相增加了敌军作战与行动的困难。芥子气另一个优势是因为它不是氯气或者光气那种容易消散的气体而是液体,因此真正撒布的时候,芥子气是以气溶胶形式散布到战场的。再加上芥子气不易降解,毒性持久。因此沾染了芥子气的草原,植被,地表,房屋等等都会被长时间染毒。芥子气的用途也比光气或者氯气来的多:它可以用来阻止敌军占领某一区域,也可以用用来保护己方进攻步兵的侧翼,或者用在撤退过程中撒布以迟滞敌军追击,掩护撤退。

至今,芥子气依然是现役化学战剂中最致命的的毒气之一。芥子气可以引起皮肤中毒,眼损伤与呼吸道损伤。芥子气的皮肤中毒过程可以分为五个阶段。分别为潜伏期,红斑期,水泡期,溃疡起与愈合期。芥子气经皮肤或者呼吸道吸收侵入人体后。可以在人体内潜伏一段时间,一般为2-12小时。随后接触芥子气的区域变成粉红色并发生轻度水肿。用手压粉红色区域会出现白色压痕,但是并不十分疼痛。粉红色红斑与周围健康皮肤有明显的界限。这一时期称为红斑期。再过12-24小时后,红斑部位会出现小水泡,呈环状排布。此时成为水泡期。环状排布的小水包逐渐融合成为大水泡,水泡液体淡黄,透明,看不到明显出血点。最后水泡破裂形成溃疡,成为溃疡期。最终溃疡愈合,但是会留下色素沉淀。眼睛接触芥子气蒸气后会造成眼部受伤,表现为怕光,流泪,疼痛,有异物感,眼屎增多。进而出现结膜炎与角膜炎,中毒严重者可以导致失明。吸入芥子气后,中毒者会出现不同程度的流鼻涕,喉干,声音嘶哑,胸骨后疼痛,症状类似于重感冒或支气管炎症状。但是往往伴有全身吸收中毒表现。支气管被芥子气伤害后,内膜溃烂发脓,广泛坏死以后形成伪膜(由坏死组织,纤维蛋白和炎症渗出物构成)。伪膜阻塞引起呼吸障碍,严重者会造成窒息。严重呼吸道中毒者有两个死亡高峰。第一个出现在中毒后3-4天,主要原因是严重全身吸收中毒或窒息。另一个死亡高峰主要出现在中毒后9-10天,主要由于肺部继发感染或心肺功能障碍导致死亡。

除了呼吸和接触中毒外,芥子气还会导致消化道损伤。这个是芥子气不同于光气或者氯气地方。消化道损伤的主要因误食染毒水或食物而引起。严重的皮肤染毒及呼吸道吸收中毒也能够造成消化道损伤。通过食用污染食物造成的中毒主要损伤上消化道,以胃为主。通过吸收中毒主要损伤下消化道,以小肠为主。食物中毒潜伏期短(多在15分钟至1小时),损伤重,损伤程度与进入胃内毒剂量及食物充盈情况等有关。初期症状与普遍急性胃炎、胃肠炎相似。潜伏期后很快出现流涎,上腹部剧痛并扩及全腹。恶心呕吐,厌食、腹泻及柏油样便。如未及时急救常引起出血性胃炎、胃溃疡、甚至胃穿孔。口腔粘膜广泛充血水肿、起疱和溃疡,并出现吞咽困难和言语障碍。中毒严重者全身虚弱、淡漠、心搏过速、呼吸急促、痉挛、昏迷等全身症状。接触芥子气到一定程度后,会发生由于吸收导致的全身中毒。全身中毒主要表现为早期出现恶心,呕吐,伴有头疼,头晕,烦躁不安。随之而来的是情绪低落,抑郁寡言,反应迟钝。有些中毒者会在夜间惊叫和舞蹈样动作。中毒后长时间内呈抑制状态,伤员静静地躺着,不愿参与周围活动。全身中毒严重者,会发生休克症状,极端严重者会发生阵发性惊觉,谵妄和神志不清。最后出现全身肌肉松弛,麻痹,最终死亡。

虽然芥子气的毒性如此巨大,但是其的具体毒害机理却一直不太清楚。目前一般认为芥子气在进入人体后,透过细胞膜进入细胞内,与核酸,各种蛋白大分子及酶结合后,通过铤化作用破坏这些分子。导致正常的生理过程受到破坏,最终导致细胞死亡。芥子气可以烃烷化DNA上的鸟嘌呤碱基,使得鸟嘌呤从DNA上脱落。无嘌呤DNA双链发生断裂,由此导致DNA模板损伤引起DNA复制发生障碍,最终导致细胞有丝分裂被抑制,造成细胞死亡。除此之外,脱嘌呤化后的DNA产生多个空隙,使得在DNA双链复制过程或mRNA转录中掺入错误碱基,结果造成基因发生突变或产生突变蛋白,最终产生癌变细胞或者畸变细胞。

除了损伤DNA之外,芥子气还通过直接烃化蛋白多肽链中的氨基酸残基破坏蛋白的结构与功能。芥子气可以结合到细胞膜上与细胞骨架蛋白上,通过对这些蛋白的变性作用,使得这些蛋白丧失功能。值得一提的是,上述对蛋白的破坏也直接作用在细胞中的各种酶上。目前已知芥子气可以一致细胞中多达三十多种酶,其中不乏己糖磷酸激酶等这种在糖酵解过程中的关键性限制酶。通过抑制细胞中的蛋白和酶,芥子气直接破坏了正常的细胞生理过程,最终导致细胞的死亡和崩解。而且这一破坏过程是随着时间的推进而逐步发展的。因此也就解释了芥子气的毒性作用有一个在光气或者氯气中毒上不存在的潜伏期。

到战争结束的时候,芥子气造成的伤害在所有的化学战剂中独占鳌头。虽然整个战争中由于化学毒剂造成的伤亡约占总战伤人数的30%,但是在约18万6千名因化战剂导致伤亡的英国士兵中,因芥子气导致的伤亡占到了总人数的80%。考虑到英国士兵无论在训练和防护装备方面在所有的参战国中都属于一流水平。这样的伤亡数字是非常惊人的。从所有参战国家的伤亡数字统计上看,整个一战中,因为化学战剂导致的伤亡 人数为130万,其中由于芥子气导致的伤亡人数占130万种的88.7%。虽然芥子气的直接死亡率并不算太高,只有大约1~3%,但是这并不影响到它得到“战场毒剂之王”的称号。

1917年6月,德国人首次在比利时的伊普雷地区使用芥子气攻击了同盟国部队。德国人不知道为啥很看重伊普雷这个地方,第一次氯气和第一次芥子气攻击都选择了这里。真不知道这个选择是不是体现了德国人的严谨……德国人这次希望籍此突破同盟国军队的防线。但是这次的结果却又让德国人失望了。更糟糕的是,英国人在战斗中捡到了一发没有爆炸的芥子气炮弹,并且在三天之内就鉴定出了里面装的是啥玩意儿。但是这个消息对哈柏来说却是在意料之中。虽然哈柏是氯气的极力推动者,但是对使用芥子气,哈柏却极力反对。他对当时的陆军副总参谋长埃里希·鲁登道夫的建议是“如果将军有信心在六个月之内打赢战争,否则绝对不要使用芥子气”。为什么哈柏在这个时候不愿意继续鼓吹使用化学武器了呢?原因很简单,因为哈柏已经意识到在德国人使用了芥子气以后,过不了多久同盟国部队也会对德国人使用芥子气。但是德国人对芥子气并没有对应的防护设备和防护。事实也的确如此。当同盟国发现德国人开始在战场上使用了芥子气以后,立刻就着手开始安排在1918年开始大规模生产芥子气。而且由于美国同行的介入,同盟国还发展出了新技术合成芥子气。到1918年战争结束的时候,美国人的新技术一天可以合成40吨芥子气,而德国人还依然停留在一天只能合成12吨的状态。英法盟国还发展了新的装甲车,准备用它在1919年在战场上对德国人大规模喷洒芥子气。因为战争在1918年底结束了,德国人没有能享受到这个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