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人类一样,得到信任和拥有安全的社会生活环境,是所有社会性哺乳动物的基本需求。通过研究其他哺乳动物之间如何建立互信关系,或许有助于我们为自己及其他种类的生物创建一个更加安全、更加和谐的世界。
对于任何一种哺乳动物来说,安全感最初都是由母亲提供的。大约在50 年前,英国心理学家约翰· 博尔贝就发现,哺乳动物的幼儿天生具有接近母亲的本能。这种本能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因为幼儿的生存不仅取决于定期吸取母亲的奶水,而且还取决于母亲能否提供长期保护,以免幼儿被食肉动物吃掉。
博尔贝发现,经常与母亲接触的幼小灵长类动物往往将母亲当作一个安全基地,它们从那里出发去探索世界。
孩子最初会依偎在母亲的身旁,通过这种接触方式得到慰藉,然后它就有勇气走出去了解周围的世界,并按时返回到母亲身边获取安慰。博尔贝认为,能从母亲或抚养者那里获得安全保护的幼儿对世界大都持有安全和信任的态度,而那些在早期经历中缺乏这种安全保护的幼儿往往对世界充满忧虑和担心。
和平共处
对社会性动物来说,对其他同类成员的依附,无论是对整个组织的依附,还是对组织内个别成员的依附,在其一生中都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就像幼儿离不开母亲一样,社会性动物要想生存和生育也离不开朋友、盟友和配偶的帮助。幼儿在与母亲接触时会感到轻松,离开母亲时会感到焦虑。与此相同,社会性动物在靠近熟悉的伙伴时会感到愉快,在孤独一人时会感到担心和恐惧。科学家一致认为,动物之所以会进化出这些情感,就是为了促使其在与伙伴的交往中获得好处。
有时,社会性动物原本希望与伙伴交朋友,结果却演化成了与伙伴(包括配偶)争夺资源的冲突。这样,动物经常与群体内的其他成员发生对抗性行为。不过,出于本能,动物也会设法减轻冲突所带来的负面影响。
第一种方法:妥协。大多数社会性动物的对抗行为只是虚张声势的恫吓,而不是伤害性的身体接触,它们在关键时刻往往会选择妥协。
比如生活在热带大草原上的狒狒,在发生冲突时,双方只是相互瞪瞪眼,抬起眉毛,发出低沉的“呜噜”声,以将对方吓跑。示弱的一方可能会将目光移向一边,露出牙齿表示害怕,或者抬起尾巴认可对方的地位优于自己,然后就会知趣地离开,放弃对资源的争夺,以避免发生流血冲突。
第二种方法:冲突后再和解。社会性动物为了维持与同伴之间的良好关系,在发生象征性冲突后,冲突双方实际上更可能以友好的方式走到一起。每种动物都有自己的和解方式:狒狒会走近对方,发出友好的叫声;黑猩猩会亲吻对方,给对方整理毛发;倭黑猩猩则以性接触(或发生同性恋)向对方示好。如果你怀疑这种说法,不妨做一个试验:向你家里的狗表现出你对它的不满,不一会儿,它或许就会走到你的身边,舔舔你的脸,向你表示友好。
这种和解行为加强了组织中各成员之间的联系,因此也提高了它们的安全感。以短尾猿为例,当其感到担心时,常常会发出抓搔声和哈欠声,但在与同伴和解后,这些忧虑迹象立刻就会烟消云散。动物之间的这些联系,的确减少了再次发生冲突的风险。
第三种方法:通过一些日常行为向对方示好。灵长类和其他社会性动物碰面时似乎总会说:“我们是朋友。”以狒狒为例。白天,家族成员总是在群体中进进出出,当两只狒狒相遇时,它们往往要短暂地站一会儿,深情地看着对方的眼睛,然后触摸、拍打或拥抱对方。一天当中,一只狒狒常常要发出几十次,甚至上百次这样的“问候语”,而在配偶之间,这种问候行为则更为频繁。人类也是通过一些问候方式增加彼此的信任感,比如熟人见面时总会温情地看着对方的眼睛,用手拍打一下对方的肩膀。
第四种方法:通过一起移动或吼叫加强彼此间的关系。数只海豚会组成一个关系密切的帮群,时常同时浮出水面一起呼吸新鲜空气,仿佛被一条看不见的绳索栓在了一起。成双成对的长臂猿会夫唱妇随地进行二重唱;数只野狼会组成一个合唱团,一起引吭高歌。
此外,玩耍也是动物们加强社会关系、提高安全感的一种方法。就大多数哺乳动物而言,成年者很少玩耍,但在海豚、狗、大猩猩和人类中,成年者参与玩耍活动是司空见惯的。玩耍的重要作用是重新建立同类之间的信任关系。
有一位生物学家曾喂养过几只黑熊幼崽,后来又将它们放归到野外。一次,他在森林中遇到其中一只已长大了的黑熊,起初双方都感到很紧张,但当生物学家试着与黑熊做了一个摔跤的动作后,黑熊立刻就与他亲昵起来,不一会儿它就蜷缩在他的身旁酣然入睡了。
诚信为上
对社会性动物来说,彼此之间能否发出和接受信任与放心信号,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尤其是那些在体型和力量上相差较大的动物,比如人类和熊,雄狒狒和雌狒狒。雄狒狒的形体是雌狒狒的两倍,还生有又长又尖的犬牙,咬一口就能造成致命伤害。外来的雄狒狒有时会杀死帮群里的幼儿和雌狒狒,那些已做了母亲的狒狒对围绕在它们身旁的这些坏家伙尤其感到担心。因此,一只雄狒狒要想成功地融入一个群体,首先必须要取得雌狒狒的信任。它会怎么做呢?它采取的办法就是,先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走近一只雌狒狒,一旦发现雌狒狒显露出一丝紧张,雄狒狒就会立刻停下来静静地坐着,偶尔会讨好似的碰碰雌狒狒的脸,朝它咕哝几声,直到它离开。经过数天甚至数周的坚持,雌狒狒就会接受这只雄狒狒,有时甚至还会为它整理毛发。雄狒狒要想融入一个家庭,必须用这种办法一个个地去讨好那些雌狒狒。
所以,外来雄狒狒通常要用两年时间才能被一个家庭完全接受。
动物之间存在着力量差别,因此,雄性动物需要经常去安抚雌性动物,而地位较高的动物也需要经常去安抚那些相对弱小的动物。一只力量强大的狒狒如果要想没有敌意地去接近一只弱小的狒狒,它的脸上就必须做出友好的表示,或者发出轻柔的咕哝声,这样做可以让那些弱小的狒狒感到它没有恶意,可以信任。
同样,一只地位较低的狒狒要想接近一只地位较高的狒狒,它就得小心翼翼地靠近它,眼睛始终看着对方,等待对方发出一个允许靠近的信号。短暂的眼神交流,加上温柔的咕哝声,可以让对方感到它是安全的。
某些社会性动物,如狼和猩猩,关系变坏的第一个迹象就是拒绝提供这种安全信号。一只雄性黑猩猩如果决定挑战以前的盟友,它首先会停止这种友好表示。同样,一只雄性首领会拒绝向一个潜在的竞争者提供安抚性示好行为,直到对方低眉顺眼地向它表示服从。换言之,一只雄性首领不会信任另一只拒绝尊重其高贵地位的雄性动物。
你也许认为,体魄强健的首领是最安全的,事实并非如此。地位高的动物常常麻烦也多,它们始终处在紧张的戒备状态中,警惕地注视着周围其他成员有无冒犯行为。地位高的雌狒狒显然比其下属成员要承受更大的压力。动物首领要想增加安全感,就必须避免过于专制。
有研究证明,在黑猩猩家庭和狼群中,相对宽容、和蔼的首领很少受到同伴的挑战。
以上例子说明,要获得信任和安全并不取决于绝对平等,而在于能否相互承认已确立的关系,而且这种承认必须保证是诚实的。动物学家认为,诚实信号对于动物建立信任关系非常重要。
动物之间至少存在两种诚实信号,一种是无法伪装的信号,另一种是代价信号。狒狒之间的眼睛对视是其问候行为之一,因为眼睛无法撒谎。当动物感到担心时,它的瞳孔就会自动收缩,当它感到愉快时,瞳孔就会放大,因此瞳孔扩大是表示情感状态的无法伪装的信号。代价信号常常涉及身体上的薄弱之处。地位低的黑猩猩遇到地位高的黑猩猩时常常要低头哈腰;雄狒狒之间试图建立同盟关系时,它们会让对方用手握握自己的生殖器,这样做,都使得它们更容易遭受攻击,这就是它们付出的代价。
不独动物,人类之间的信任关系往往也是通过这种非语言方式交流建立起来的。你可以用花言巧语博取别人的信任,但你很难用身体和眼睛来撒谎。这就是为什么世界各地的原始部落在建立友谊和同盟关系时,常常通过各种形式的接触、舞蹈以及其他仪式来表达愿望。
订立“休战协议”
前面谈到的都是生活在同一个群体里的动物是如何建立安全和信任关系的,然而,安全关系还可在长期处于敌对关系的动物之间建立起来。比如,当拥有一个共同陆地边界的两群动物在战斗力上旗鼓相当时,双方都需要建立一种休战关系,这种休战关系通过仪式化的信息交流不断得到加强,比如在边界上相互摆弄姿态,或者通过呼叫互相打招呼。如果两个帮群在边界碰面时,相互之间没有发生伤害行为,那么这种安全和信任关系就会得到加强。由于能和平相处,两个帮群的成员甚至可以在边界重叠区域并排觅食。
在两个不同动物种类之间也可以建立安全关系,甚至在猎物和食肉动物之间也是如此。
食草动物发现食肉动物时大都会退避三舍,逃之夭夭,但这种逃避行为会付出很大的能量代价。久而久之,它们逐渐练就了这样一种本领:通过观察食肉动物的肢体语言、运动等迹象来揣摩它们的心理动机。此外,某些野生动物由于相信其他动物种类的感觉和判断能力,它们通过观察这些动物的活动迹象来获得安全保证。
狒狒的视觉非常好,能在很远的距离上发现食肉动物,而黑斑羚的听觉和嗅觉非常灵敏,当这两种动物混居在一起时,双方的安全系数都得到了提高。
在人类与极具攻击性的食肉动物之间也能建立起这种安全关系。伊丽莎白· 马歇尔·托马斯在她的著作《老虎部落》中描写了这样一个情节:生活在沙漠里的土著人与当地的狮子达成了“停战协定”。由于狮子能伤害人,而人利用他们发明的毒箭也能伤害狮子,因此避免引起敌对情绪就成了双方最大的利益所在。
这种休战关系一直维持到现今。
由于几十万年来大多数野生动物一直生活在人类周围,它们大都练就了看透人类意图的本领,就像猎物能看懂食肉动物的意图一样。
当代科学家通过深入了解所研究的动物,与动物建立了互信关系,凭借这种关系,他们可以靠近危险的野生动物,而不必求助于恐吓和威胁。比如:马克和迪莉娅· 欧文与狮子和斑鬣狗,伊恩· 道格拉斯和辛西娅· 莫斯与非洲象,简· 古德尔、迭· 佛西与类人猿,蒂墨西·特德威尔与灰熊。只要方法得当,原则上,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的人都能与当地的野生动物建立这种安全关系。当然,要建立这种安全关系,人类首先必须要尊重野生动物,并愿意与它们达成妥协,共同生活。
避免暴力冲突
非人类动物能建立起高度复杂的社会安全体系,但并非在所有情况下都能相安无事。某些哺乳动物,比如狼和黑猩猩,属于“聚- 分”
型社会体系,在这种社会体系中,一个社会群体会根据食物供应情况以及其他因素聚集成一个更大的或更小的帮群。这些动物种类的帮群规模处在不断的变化之中,当一个成员数量众多的帮群同一个成员数量较少的帮群相遇时,由于双方实力过于悬殊,较大的那个帮群去攻击较小的帮群可能不会使自己招致太大风险,而成员数量较少的帮群则常常会受到严重伤害,甚至可能丢掉性命。比如栖息于美国阿拉斯加德纳里峰国家公园里的许多狼群中,至少有一半成年狼死于帮群间的冲突,在一次遭遇战中甚至整个狼群都会被消灭。如果一个帮群被灭门,胜利一方就会接管失败一方的领地。来自邻居的死亡威胁如此巨大,致使所有的狼都长期生活在一种缺乏安全感的境况中。人类也被认为是一种“聚- 分”型社会动物,其社会行为与狼和黑猩猩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动物的社会性行为表明,要建立安全关系,不必与其交朋友,只要双方相互承认既定关系即可,因为避免暴力冲突是双方的利益所在。当前,不断增加的全球不安全因素要求我们必须认识到,长期猜忌和暴力冲突给获胜一方带来的好处远不及他们所付出的。事实上,两个竞争集团之间的共同利益远比它们原先认为的要多。
热门跟贴